【中篇】
【书名】《被找到了》
【作者】小八
【小说类型】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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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字数】1692
【阅读全文】
在后门处看到她时，我得承认有一瞬间自己的大脑好像断电。
持续了多久？我以为只有十秒，直到同桌忽然撞了一下我的胳膊来提醒我老师的视线。然后我的身体开始通电，从脚底生成的麻意一点点往我的身上爬，先是小腹，再来是我吃得很饱的胃，顺着食道继续往上，连通我的大脑，整个机器终于重新运转。
慢慢地，我才在那种麻意中揪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被找到了啊。
明明我是这么努力地逃了，却又好像一直在渴望着被找到。两个人面对面，二十五年就在彼此长开的面容间无声呐喊着。她的眼睛是浅浅的褐色，眼光下看分外明显，只是她从来都不习惯那明亮和炙热，睫毛总不安地眨动。
我能从她的眼睛中看见我自己，像在照镜。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若是听我说这些，一定会觉得我是疯了，但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我很确信。
我叫王闪。我不想告诉别人这个找的我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如果非要说，我也只会叫她王闪。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长到有时候我呆在她身边时，会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起呼吸。从起伏的胸膛，到翕动的鼻翼，我乐此不疲地观察又模仿，却很害怕被别人发现我在模仿她。
我知道她不招人喜欢。从父母背地里的小话到身边朋友故意夸张化的模仿和嘲讽里能把他人眼中的她拼凑个七七八。事实和谣言混作一团模糊的血肉，被一张又一张嘴捏成一个人的模样。
有一天，一个调皮的男孩突然把她推到在地。对峙中，像是试探她的底线一般，男孩的目光突然凶狠，嘴里也骂骂咧咧，踹了她一脚。
她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就是第二脚，第三脚。
刚刚还闹哄哄的操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聚光灯照在他俩身上，所有小孩屏住呼吸，静待故事发展。
她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哭，不爱说话哭起来也是无声的。眼睛努力睁着，其中的情绪难辨，只有眼泪汇聚成珠，一颗颗淌下来，重重砸在地面，溅开化作一个个符号。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怀着自己尚未发现的心思，在舞台下演了回英雄救美，救她于水火，也把其他人从那种迫人的沉默中一并拯救。
和她不同，我很招人喜欢。我是父母会为之骄傲的女儿，是家长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小孩们心中好玩又善良的朋友。我总是能轻易和他们拉近距离，好像跟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抛出的话题从东跳到西，我都能轻巧接住。何况我总是在笑，善意的微笑，开心的大笑，被调侃的苦笑，事事有回应，哪样不好玩？
而我的善良好像更多体现在帮她上。没人主动和她打招呼，我会，没人带她玩，我带。我拉着她的手，自在又巧妙地融入群体。次数多了以后，虽仍谈不上热络，但同行这批小孩，也不再会欺负她，只会把视线从她脸上转到我的脸，冷漠碎掉换热情。
我们就这样长大，读同样的学校，聊天分享秘密。我开始花更长的时间看她，主要是眼睛，偶尔落在其他地方，总是忍不住又会回来。
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我也觉得我在拯救她。在这种错觉里，她变成了我的小尾巴，沉默减少了她的存在感，像我模仿呼吸一样自然。她坚定地跟随着我。
可是我读了越来越多的书。
一开始是因为不快乐而读。明明身边的人那么多，我却不快乐。我忍不住在人群中找到她，把她带在我身边，最好绑在一起。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很会观察他人。从一两句脱口而出，到没藏住的表情变化，我猜中他们的喜恶再接着扮演。我知道说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事会得到他们的喜爱。我也真的得到了。这种习惯成为了我征服世界的武器，因为很少失败，所以我用得越来越频繁。小孩想不通这一切，但有什么紧要。我喜欢在那明亮和炙热中跳舞，被照耀，被看到，证明我存在。渐渐，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皮，才是真正的我自己。
后来我是为了解决想不通的一切而读，一边读一边把从前的自己剖开，慢慢看，仔细看，看到终于开始害怕起来。长大后四周的声音愈发残酷，从前那是一种直白的天真，现在变得隐秘而恶毒，丝丝缕缕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所以她比从前更依赖我。迫切的目光如影随形，但我看她的眼睛越久，就越想逃离。
我终于弄懂那一天自己为什么帮她。不管她是不是美，我从来不是英雄。原来我真的是在她的眼睛里看自己，又或许她才是我呢。黑板上的数字根本是扭曲的画，我不想学；别人抛出的那些话题都很无聊，我不想接；一直笑和做表情其实嘴巴会酸痛，我不想笑；人群从来都很吵闹，我不想走进。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推着我拼命地往相反的方向跑，不敢回头。我害怕自己有一天无法再扮演，终究成为她。她越靠近，我便越害怕。
于是我逃了。我尽我所能地切断了一切联系，交各色朋友，投身于更多的活动，谈令人羡慕的恋爱。一天，一个月，一年。有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成功了，生活一切井然有序，回头望已不见我害怕的身影。
直到现在，我又看见了她。
在那浅褐色的眼睛里，所有的一切离我而去，我亦崩塌，逐渐融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啊，逃不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