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格式-短/中篇】
【书名】《你，不重要》
【作者】Yauru
【小说类型】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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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字数】1723
蒋一一的微博停更在6月17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合租屋阳台上的多肉，配文：“今天给它换了盆，希望它能活。”底下三条评论，两条是卖减肥药的机器人，一条是单囡发的：“少管闲事，多管自己。”单囡刷到挂了一天的热搜知道出了事，而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她傻，这年头好人没好报；有人说他可怜，人都没了家里朋友也不出面，还有人扒出她的微博，一条一条截图嘲笑——“看，她还给流浪猫买罐头呢，自己都吃不起饭了吧。”
蒋一一租的房子在城中村边上，一栋老破小的七楼，没电梯。单囡爬上去时，门锁已经被房东撬了，里面的东西被清了一半。剩下的堆在客厅角落，几个纸箱，一台旧冰箱，还有阳台上那盆多肉——居然还活着，叶片饱满，绿得发亮。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指挥保洁把东西往外扔。看见单囡，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她朋友。”
“朋友？”房东嗤了一声，“她死了七天才被发现，朋友现在才来？”单囡没接话。她蹲下来翻那几个纸箱。里面是些旧衣服、充电线、外卖小票，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两个月前：
“今天帮隔壁室友带了饭，她说了谢谢。开心。”单囡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种琐碎的记录，帮室友取快递、给同事带咖啡、帮陌生人指路、在地铁上给人让座。每一件后面都跟着两个字：开心。翻到最后一页时，日期是6月17号，她死的那天。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天帮一个人垫了房租，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人。开心。”底下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可是我好累。”
单囡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房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袋子：“这是她手机和钥匙，警察看完就搁这儿了。你既然是朋友，就拿走吧。别放我这儿，晦气。”单囡接过袋子。手机屏幕碎了，还能开机。她试了蒋一一的生日，解锁成功。微信置顶了七个群，五个是工作群，两个是合租群。消息记录里全是别人找她帮忙的话：
“一一，帮我取个快递呗，我加班回不去。”
“一一，我外卖到了你帮我拿一下，我在开会。”
“一一，你晚上做饭能不能多做一份，我懒得点。”
每一条后面蒋一一都回了“好”。单囡往上翻，翻了很久，才找到一条蒋一一主动发出的消息。是发给合租室友的：“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回来时帮我带盒药？”回复是四个小时后：“啊我刚看到，你自己点外卖买吧，我今晚不回来。”单囡把手机放下。阳台上那盆多肉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过去，发现花盆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蒋一一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医生说要手术，我没钱。我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三千五，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吃饭、交通刚好够。我帮别人，因为帮别人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有用。可是没有人帮过我。一次都没有。”单囡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然后她做了一件蒋一一从来不会做的事——她打开蒋一一的微信朋友圈，拍了一张阳台多肉的照片，配了一行字：
“她死了，你们满意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手机，坐在阳台地上，看着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可没有一个人，在蒋一一活着的时候，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手机开始震。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有人骂她蹭热度，有人问她是谁，有人删了评论又回来道歉。最上面一条是蒋一一的合租室友发的：“你什么意思？她自己要帮的，我们又没逼她。”单囡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你说得对。”
单囡站起来，把那盆多肉装进包里，下楼，出小区，走到最近的地铁站。晚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单囡站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女孩给老人让了座，旁边的人立刻抢着坐下去。女孩张了张嘴，没说话。单囡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抢座的人的肩膀：“这是她的座。”那人抬头瞪她：“关你什么事？”“关我事。”单囡说，“因为我以前也抢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抢座的人站起来，嘟囔着走了。让座的女孩看着单囡，眼睛有点红。单囡没有笑，也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从包里掏出蒋一一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可是我好累”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可是总得有人做那个傻子。”
然后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掏出手机，把蒋一一的微博头像换成那盆多肉。简介改成：
“她帮过的人不记得她，我记得。”
粉丝数还在涨，评论还在吵。单囡不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那盆多肉，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回自己那个月租两千五的合租屋。室友正窝在沙发里刷剧，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帮我带杯奶茶呗，钱转你了。”单囡把多肉放在窗台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室友，平静地说：“我不顺路。”室友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没有。”单囡说，“就是不想带了。”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台上那盆多肉沐浴在夜色里，叶片上沾着一点灰。单囡拿湿巾轻轻擦掉，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蒋一一死的那天，有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
没有。
人没了，但是日子毫无改变，公司招了新人，合租室友换了新室友，一切照旧。只有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