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有“前四史”之说——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范晔《后汉书》、陈寿《三国志》。四部书,四个作者。司马迁因李陵之祸受腐刑,忍辱著书;班固两次入狱,最终死于狱中;陈寿一生不得大用,郁郁而终。这三位作者的命运都有悲剧色彩,但说到“人品”二字,后人就算有批评,也不会用“卑劣”这样重的字眼。
唯独范晔是个例外。
这个人的才华没得说。《后汉书》纪传八十卷,体例精严,文字洗练,在二十四史中稳稳占住前三把交椅之一。可关于他做人的评价,一千多年来就没好过。有人说他“不孝不忠”,有人说他“贪财好色”,还有人说他“惜命怕死”。宋朝的洪迈在《容斋随笔》里读到范晔的事,感叹“人固不可以无学”,意思是书读得再多,不会做人也没用。
一个写了《后汉书》的人,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反面教材?
范晔,字蔚宗,生于东晋隆安二年,也就是公元398年。他的家世,说出来放在当时是响当当的名门。顺阳范氏,三代高官,四世文名。曾祖范汪做到安北将军,写过不少书;祖父范宁是东晋经学大家,著有《春秋穀梁传集解》,这部书到今天还是研究《穀梁传》的重要文献;父亲范泰官至侍中,也是饱学之士。家里藏书万卷,墨香满室,范晔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泡大的。
关于他早年的聪慧,史书上有不少记载。四岁那年,他溜进祖父的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汉书》残卷,竟然能断断续续地读出来。祖父范宁又惊又喜,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王羲之小楷《乐毅论》拓本送给了他。七岁时,家族宴会上,当着一屋子饱学之士的面,他起身背诵《诗经》三百篇,吐字清晰,声情并茂,满座皆惊。
如果只是会背书,那还算不得什么。范晔的才华是全方位的——文章写得好,下笔成文不加点;隶书写得漂亮,在楷书行书已经盛行的南朝,他偏偏擅长更古老的字体;最厉害的是音乐,他弹得一手好琵琶,还能即兴作曲。这在当时是有名的。就连宋文帝刘义隆都对他的琵琶心生好奇。
关于范晔弹琵琶这件事,《宋书》上有段很有意思的记载。宋文帝很想听范晔弹一曲,但又不好意思直接下命令,就多次委婉地暗示,希望范晔能主动献艺。范晔呢,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次接到暗示都假装不懂,死活不肯弹。有一次国宴上,文帝喝到高兴处,索性挑明了说:“我要唱一支歌,你为我弹琵琶。”话说到这个份上,范晔没法推了,只好拿起琵琶伴奏。可是文帝刚一唱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弦声也戛然而止,再不多弹一个音。文帝大为扫兴,却也不好发作。
你可以说这是名士风骨,不媚权贵。你也可以说这是不识抬举、性格乖张。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范晔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极端的骄傲。他看不上的人,懒得搭理;看不上的事,绝不将就。这种性格在写史书的时候是优势,能让他不随波逐流,敢于臧否人物;但在官场上,却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炸弹,很快就炸了。
元嘉九年,也就是公元432年的冬天。彭城王刘义康的母亲彭城太妃去世。彭城王当时总揽朝政,权势极盛,太妃的葬礼自然是百官毕至,满城素缟。范晔那时候在刘义康手下做尚书吏部郎,也来参加葬礼。他的弟弟范广渊在司徒府做祭酒,当晚正好在值。
这本来是一个需要所有人严肃哀悼的场合。可范晔干了什么?他叫上弟弟广渊和同僚王深,半夜在屋子里饮酒酣醉,还特意打开北窗,听外面哀乐声下酒。挽歌在外面飘着,丧事还在办着,他在屋里喝得兴高采烈,拿别人母亲的葬礼当了下酒菜。
刘义康知道这件事以后,勃然大怒。换谁不怒?你在人家母亲去世的夜里,拿挽歌当音乐助兴,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更是对活人的莫大羞辱。刘义康向宋文帝狠狠告了一状,范晔被贬为宣城太守。
这一年范晔三十五岁。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吏部郎,被赶到东南小郡去做太守,仕途上的打击不算小。但范晔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反思自己做了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是被人陷害。用史书上的原话是“不得志”。被贬之后,他心情郁闷,闷了一段时间以后,开始着手编撰《后汉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义康的这一次盛怒,无意中为中国史学做了一件大好事。如果不是这次贬谪,范晔可能一直浮沉在官场杂务中,未必会静下心来系统地整理东汉史料。《后汉书》这部伟大的史书,它的直接催生原因,竟然是一场丧事上的荒唐闹剧。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范晔在这件事上暴露出来的品性问题,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往后看,他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先说嫡母去世的事。范晔是庶出,他的生母是父亲范泰的小妾,嫡母是范泰的正妻。按照当时的礼法,嫡母就是名义上的母亲,去世后必须按照孝子的礼仪去奔丧。可是嫡母去世的消息传来,范晔说自己生病了,迟迟不肯动身。拖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出发了,结果你猜他带了什么?他带了新买的妓妾。奔丧带妓妾,这事放在当时是骇人听闻的丑闻。御史中丞刘损上书弹劾他,要求治他的罪。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没有追究。
宋文帝放过他了,但士大夫的舆论没有放过他。在那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不孝”是一个可以毁掉一个人所有声誉的标签。
接下来这件事,更能说明范晔这个人对自己家人的凉薄。范晔被杀以后,朝廷抄了他的家。抄家的结果被史书详细记录了下来,那画面令人心寒——他的妓妾们,住的地方“乐器服玩,并皆珍丽”,锦衣玉食,珠光宝气。而他的母亲呢?“住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住的地方简陋破败,只有一个柜子用来装柴火。他的侄子冬天连被子都没有,他的叔父穿着单布衣服度日。
他对妓妾挥金如土,对自己的母亲和至亲骨肉却吝啬刻薄到了这个地步。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是心歪了,是感情彻底偏了。读史读到这一段,每次都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往上冒。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亲人冷漠至此,他心里的温柔到底给了谁?
再说一件更露怯的事。元嘉八年,也就是公元431年,范晔在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手下做司马,兼任新蔡太守。这一年檀道济奉命率军北伐,大军开拔在即。范晔身为司马,是军事主官的核心助手,理应随军出征。但他怕死。他不想上前线,就编了个理由说自己脚有毛病,请求留在后方。宋文帝没有批准,他还是不得不跟着去了。
你说他胆小怕死也好,说他贪图安逸也好,总之在那个需要展示勇气和担当的时刻,他选择了退缩。一个文人怕死,本来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但你既然怕死,为什么后来又敢参与谋反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后面再说。
这几件事串起来看,范晔这个人的人品画像大致就出来了:在别人母亲的葬礼上拿挽歌下酒,在自己的嫡母去世时拖着不奔丧还带着妓妾,对家人冷若冰霜,对妓妾宠爱有加,上战场的时候临阵装病。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够让人皱眉头了;全部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说一句“人品卑劣”,恐怕还真不算冤枉。
但是且慢,这些只能说明范晔人品有问题,还算不上罪大恶极。真正把他送进地狱的,是一桩谋反案。
这桩案子的始作俑者叫孔熙先。这个人需要花点笔墨来介绍,因为没有他就没有范晔后来的死。
孔熙先的出身也不差。他是孔子的后代,鲁郡孔氏的子孙,家学渊源,博学多才,精通文史星算。但他的官运很不好,一直做着员外散骑侍郎这种闲职,郁郁不得志。他的父亲孔默之曾经做过广州刺史,因为贪赃枉法被治罪,多亏彭城王刘义康力保才免了一死。到刘义康被贬到江州以后,孔熙先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但孔熙先的地位太低了,靠他一个人,别说拥立刘义康,连朝堂的门都摸不着。他需要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来领头。找来找去,他觉得范晔最合适——范晔是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掌握着宫廷禁军,而且他感觉范晔对朝廷也有不满情绪。
可问题是,范晔这个人眼界极高,平时根本看不上孔熙先这种小角色。两个人地位悬殊,孔熙先连接近范晔的机会都没有。
孔熙先是个有心计的人。他打听到范晔的外甥谢综兄弟酷爱赌博,就先设下赌局,故意输钱给谢综。谢综赢得盆满钵满,自然对孔熙先好感倍增。几番下来,孔熙先和谢综成了好友。通过谢综这条线,孔熙先终于见到了范晔。
见到范晔之后,孔熙先继续用老办法。他家境富有,每次和范晔赌博都故意输钱。范晔这个人本来就贪财,看到孔熙先出手阔绰又谈吐不俗,渐渐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用史书上的原话说,范晔“既利其财宝,又爱其文艺,由是情好款洽”——既贪图人家的钱财,又欣赏人家的才学,两个人很快就亲密起来了。
孔熙先见时机成熟,就开始向范晔提出谋反的计划。范晔乍一听,吓了一大跳。造反这种事,搞不好是要诛九族的。孔熙先也不急,慢慢做工作。他知道范晔的心结是什么——范晔这个人门第高、才华高,却始终不能在皇室面前得到真正的尊重。孔熙先对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被《宋书》和《资治通鉴》详细记录下来,大意是这样的:你们范家几代清望,却连跟皇室联姻的资格都没有。那些人把你当猪狗一样看待,你难道就不感到羞耻吗?
这番话戳中了范晔的痛处。他沉默了。沉默就是动摇,动摇就意味着孔熙先再加把劲就能拿下。
范晔终于点了头。但他点头之后的表现,又让人大跌眼镜。他一方面参与了谋反的密谋,另一方面又跑到宋文帝面前去告密,说刘义康心怀不轨,劝皇帝先下手为强。宋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这种两头下注的做法,在任何时代的政变中都是最愚蠢的选择。你既然上了贼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你既然想回头,就应该彻底坦白。他偏偏走了一条中间路线——既想从谋反中获利,又想在失败后保全自己。结果两边都不信任他,两边都看不起他。
元嘉二十二年十一月,同谋者徐湛之向宋文帝告发了整个计划。谋反的事情彻底败露。范晔、孔熙先、谢综等人全部被捕。
范晔在狱中的表现,进一步暴露了他性格中软弱的一面。被捕之初,他恐惧万分,反复说自己没有谋反事实。后来案子查了二十多天没有立即处决,狱卒跟他开玩笑说,听说皇帝免了你的死刑,改为终身监禁了。范晔听后居然大喜过望。孔熙先和谢综在狱中听到这事,讽刺他说:“詹事,当初咱们一起商议大事的时候,你自以为是盖世英雄。现在事情败露,就怕死怕成这副样子。就算今天留你一条命,做人臣的图谋弑君,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刑场上的那一幕,更是令人百感交集。那天,范晔和他的家人被押到刑场诀别。妻子哭骂他,说他害了全家。生母用手打他的脸颊和脖颈,一边打一边哭。年幼的儿子范蔼从地上捡起土块和果皮,扔向自己的父亲。面对至亲的责骂,范晔的反应是——干笑了几声,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是当他的妹妹和妓妾来到面前告别时,范晔却嚎啕大哭,泪水滂沱,悲痛不能自已。围观行刑的人都看呆了。
对妻子、母亲、儿子,他可以冷酷到近乎麻木。对妹妹和妓妾,他却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悲伤。这种情感分配的错位,让后世的读史者怎么都理不清。他到底是一个无情的人,还是一个多情的人?还是说,他的感情只给自己在乎的人,而那些他不在乎的至亲,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位置?
在死亡到来之前的最后几天里,范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写了一封信,叫《狱中与诸甥侄书》。这不是一封普通的诀别家书。信中没有交代后事,没有表达悔恨,也没有对亲人的叮嘱。整封信从头到尾都在谈一件事——怎么写文章,怎么写史书。
在这封绝笔信中,范晔提出了他最重要的文学主张:“以意为主,以文传意。”意思是文章的核心是思想和立意,文字只是传达思想的工具。他批评当时文坛“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过于追求形式,辞藻淹没了内容,声韵绑架了思想。
他还对自己写的《后汉书》做了毫不谦虚的评价。他说自己写的传论“皆有精意深旨”,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最好的篇章可以和贾谊的《过秦论》相媲美。一个快要被处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谈生死,不谈恩怨,而是认认真真地总结自己的学术心得,评价自己的著作得失。
这封信让人看到了范晔的另一面——一个纯粹到偏执的知识分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信的起头第一句就是“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在“没什么好说”之后,他选择说的,是他毕生最在意的东西。
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常常感到一种剧烈的撕裂感。同一个人,前半生在官场上干尽了让人不齿的事,在刑场上对自己的骨肉铁石心肠。同一个人,在监狱里写下的最后一封信,却是一篇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文献,其中的见解至今被学者引用。范晔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该怎样理解他?
这个问题,说实话,我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后汉书》的光芒,不会因为作者的人品而减损半分。我们今天读《后汉书》里的“有志者事竟成”,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读“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读“阳春之曲,和者必寡”——这些闪耀着智慧和洞察的句子,确确实实出自那个在别人母亲葬礼上饮酒作乐的范晔之手。历史就是这样讽刺,或者也可以说,历史就是这样复杂。
范晔在元嘉二十二年十二月被处死,终年四十八岁。距离他开始编撰《后汉书》,仅仅过了十几年。他没能完成全部的写作计划,十篇“志”最终没有写成。我们今天看到的《后汉书》中的“志”是后人从司马彪的《续汉书》中补进去的。
有时候我想,如果范晔没有卷入那场谋反,如果他能安安稳稳地再多活二十年,《后汉书》会不会成为一部更完整的皇皇巨著?但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以范晔的性格,他不卷入这场谋反,也迟早会栽在别的事情上。他的悲剧不是偶然,是他的性格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了那一步。
史书上的范晔,身材矮小,又胖又黑,年纪不大眉毛胡须就秃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肚子里装着满腹经纶,脑子里想着千古文章,心里却装着一个偏执又凉薄的灵魂。他写下了不朽的史书,也写下了自己的不齿之名。
天才和人品,在他身上从来就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