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民国大文人_派派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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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通史] 细说民国大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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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楼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05-15 0
细说民国大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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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ffff][backcolor=#1d1b10]一、林语堂[/backcolor][/color]
林语堂(1895~1976),原名和乐,后改玉霖、玉堂,又改语堂,笔名毛驴、宰予、岂青等。福建龙溪(现福建漳州)人。著名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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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讲

  1936年,美国纽约举办第一届全美书展,主办者安排林语堂作演讲。时林的《吾国与吾民》正在热销,读者争相一睹其风采。林穿一身蓝缎长袍,风趣幽默地纵谈其作为东方人的人生观和写作经验。听众不断报以热烈的掌声。大家正听得入神,林语堂突然收住语气说:“中国哲人的作风是,有话就说,说完就走。”说罢,拾起烟斗,挥了挥长袖,走下讲台,飘然而去。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拿着纸片追了出来。

  1939年,林语堂在纽约世界笔会上讲演《希特勒与魏忠贤》。他说,当今德国有人把希特勒比为耶稣,让他想起中国明朝一位读书人称颂魏忠贤与孔夫子有相当的地位。那时惟有这样歌功颂德,才能保住差事。魏忠贤当权时与今日德国如出一辙,声势显赫,但到头来免不了自杀身亡。最后,林语堂准确预言道:“自杀乃是独裁者的唯一出路。”

  有一次,纽约某林氏宗亲会邀请林语堂演讲,希望借此宣扬林氏祖先的光荣事迹。但凡这种演讲如果不说夸赞祖先的话,同宗就会失望,若是太过吹嘘,又有失学人风范。林说:“我们姓林的始祖,据说是有商朝的比干远相,这在《封神榜》里提到过,英勇的有《水浒传》里的林冲;旅行家有《镜花缘》里的林之洋,才女有《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另外还有美国大总统林肯,独自驾飞机越大西洋的林白,可说人才辈出。”

  林语堂常常强调,一篇成功的演讲,必先充分准备,才能得心应手。美国总统林肯最有名的葛底斯堡演讲,短短数百字,却是精心思索、反复推敲的结果。因此,林语堂最反对临时请人演讲。一次,林到一所大学去参观。参观结束后与学生们一起进餐时,校长临时起意请他和学生讲几句话。林就讲了一个笑话:“罗马时代,皇帝常把人投到斗兽场中。一次皇帝把一个人丢进斗兽场里喂狮子。此人走到狮子身旁,对狮子讲了几句话,狮子竟然掉头就走。皇帝极为奇怪,又让人放了一只老虎进去。那人又对老虎讲了几句,老虎也掉头走了。皇帝非常诧异,问那人道:‘你究竟对狮子和老虎说了些什么,竟使它们不吃你呢?’那人答道:‘我只提醒它们,吃我很容易,可吃了以后,你们得演讲!’”全场听罢哄笑,校长却啼笑皆非。

  文学

  在《生活的艺术》自序中,林语堂写道:“我的理论大都是从下面所说这些人物方面而来。老妈子黄妈,她具有中国女教的一切良好思想;一个随口骂人的苏州船娘;一个上海的电车售票员;厨子的妻子;动物园中的一只小狮子;纽约中央公园里的一只松鼠;一个发过一句妙论的轮船上的管事人;一个在某报天文栏内写文章的记者(已亡故十多年了);箱子里所收藏的新闻纸;以及任何一个不毁灭我们人生好奇意识的作家,或任何一个不毁灭他自己人生好奇意识的作家……”

  应美国米高梅电影公司之邀,林语堂将旧小说《四杰传》中的故事“唐伯虎点秋香”改编成电影剧本。为契合西方习惯,把“唐伯虎”更名为“唐伯纳”,并把它作为剧名。

  林语堂主张:“作文人而不准备作文妓,就只有一途:就是带点丈夫气,说自己胸中的话,不要取媚于世,这样身分自会高点。要有胆量,独抒己见,不随波逐流,就是文人的身分。所言是真知灼见的话,所见是高人一等之理,所写是优美动人之文,独来独往,存真保诚,有骨气,有识见,有操守,这样的文人是做得的。”

  在文学的创作上,林语堂主张文章须以“清楚通顺”为第一,不要求摩登,不要讲洋化,他认为新的八股和抽象的写作都要不得,文字创作必需口语化才能感人,必需跳出传统“做文章”的错误文学观,避免文藻堆砌,才能发挥“自然国语的力量”。外国文学他推崇的是英国文学,而英国文学的特色就是清楚通顺。

  对于翻译,林语堂主张科学的翻译应以“精确”为首要,通顺次之;其它外文译成中文则以“清顺”为要。据郑逸梅记载,林语堂身边常带着《牛津字典》,以备不时之需。

  林语堂第一个将司马迁的《孔子世家》翻译介绍到欧美。他编译的英文本《大智孔子》于1938年在美国出版,被列入《世界哲学丛书》,后来,这本书又翻译成中文本《孔子的智慧》。

  林语堂说:“欲探测一个中国人的脾气,最容易的方法,莫过于问他喜欢林黛玉还是薛宝钗。假如他喜欢黛玉,那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假如他赞成宝钗,那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有的喜欢晴雯,那他也许是未来的大作家;有的喜欢史湘云,他应该同样爱好李白的诗。”

  次女林太乙回忆,林语堂写作时,家人都不敢打搅,廖翠凤有事要和他商量时,才会进书房去。林语堂习惯在床上打腹稿,或是熄掉屋子里的灯光,站在窗口,眺望窗外的风景。林太乙能看到他的烟斗在黑暗中亮起的火星,红红地在窗口闪动。

  《京华烟云》是林语堂的代表作,被称为继《红楼梦》之后又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从1938年8月8日至次年8月8日,林语堂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完成了这部著作。此书用英文写就,英文名为“The moment in Peking”。在翻译成中文时,有人译为“北京一刹那”,也有人译为“北京一瞬间”,还有译为“瞬息京华”。虽然和原著词义相合,但并未译出原著的神韵。林语堂对这几个译名都不满意,在作品即将付梓时,他自己译为“京华烟云”。

  林语堂说,《京华烟云》“全书以道家精神贯串之”。

  写《京华烟云》时,林太乙每次放学回家,大衣都来不及脱就冲进书房去看林语堂当天写的东西。一次,林太乙没敲门便冲进书房,发现父亲热泪盈眶,问道:“爸,你怎么啦?”林语堂回答:“我在写一段非常伤心的故事。”这天他写的是红玉之死。

  长女林如斯评价父亲的《京华烟云》道:“然此小说实际上的贡献是消极的,而文学上的贡献却是积极的。此书的最大的优点不在性格描写得生动,不在风景形容得宛然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绘得巧妙,而是在其哲学意义。你一翻开来,起初觉得如奔涛,然后觉得幽妙、流动,其次觉得悲哀,最后觉得雷雨前之暗淡风云,到收场雷声霹雳、伟大壮丽、悠然而止。……或可说,‘浮生若梦’是此书之主旨。小说给人以一场大梦的印象时,即成为伟大的小说,直可代表人生,非仅指在二十世纪初叶在北京居住的某两家的生活。包括无涯的人生,就是伟大的小说。”

  风靡

  1936年8月,林语堂接受赛珍珠邀请去美国。途中,他们乘坐的轮船在夏威夷停泊了一天。林本打算带着妻女好好游览一番,还没下船,就看见岸上二十多人,打着大块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林语堂”。林家一行甫一露面,欢迎者蜂拥上来,给他们献上鲜花编成的花环。林氏夫妇脖子上各被套了七八个,三个女儿也接受了十来个。记者的镁光灯闪成一片,晃得林睁不开眼。来不及细想,他们就被簇拥着拉去吃午饭,接下来是乘坐透明底的船参观海底世界,晚上则是夏威夷传统的大餐和观看土人表演传统的草裙舞,林玩得很尽兴。临别前,他和类似头领的先生握手,感激对方的款待,然后有些羞赧地问他们是做什么的。那位先生一脸错愕,忙自我介绍:“我们都是南洋的华侨,仰慕林先生的文名,所以特意安排了这样一个欢迎仪式。”林赶紧致谢。他们回到船上,发现有人送过来一只螃蟹,足有一尺宽。由于廖翠凤和女儿们吃不惯生鱼,饿了一天肚子,嚷着让林语堂把螃蟹剥开。林用小钳子斯斯文文地折腾了半天,横竖打不开,于是干脆把螃蟹放在衣柜口,用力把衣柜门撞上,螃蟹碎了,门钮也坏了。一家人就着冷螃蟹,终于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

  1938年,由《纽约时报》主办的一年一度“全国图书展览会”上,举行了一次“林语堂比赛”,组织者选出十位当代名人,要求参赛者根据《生活的艺术》中所设计的“准科学公式”为十位名人打分,答案与林语堂事先所做的答案最接近者获得一等奖。

  美国一位书评家读完《生活的艺术》后说:“读完这本书之后,令我想跑到唐人街,每遇见一个中国人便向他深鞠躬。”

  巴西有一位贵妇人钦慕林语堂,恰好有人赠给她一匹名马,于是为马取名为林语堂。后来,这匹马参加比赛,巴西各报,都以大幅标题登出“林语堂参加竞赛”。比赛结束,这匹马没有获得名次,于是当日晚报的标题就成了“林语堂名落孙山”,而夺魁的马反倒没有消息。有人将此事告诉林语堂,林微微一笑,说:“并不幽默。”

  一次,林家全家在小河上划船,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崇拜者,竟站在岸上,把衣服脱得精光,一丝不挂跳下河,追着林语堂乘的船游过来,吓得他们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林语堂一生曾三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他的《生活的艺术》不仅成为全美畅销书冠军,在美国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更稳居榜首达五十二周,美国印行超过四十版,并被译成法、德、意、荷、丹麦、瑞典、西班牙、葡萄牙等十几种文字,成为欧美各阶层的“枕上书”。

  1939年,《京华烟云》出版后,被“每月读书会”选为12月的特别推荐书目,美国《时代周刊》说:“《京华烟云》很可能是现代中国小说之经典之作。”40年代,《京华烟云》在美国多次再版,销量达25万册。

  1953年3月,台湾传媒大幅报道林语堂将为搜集写作题材访台。到了预告之日,接机团浩浩荡荡在机场等待大师,最后却是乌龙一场。隔天即有亲国民政府的报纸撰文称这是“幽默的预告”,甚至指幽默大师来也只是贩卖“幽默噱头”,因此“不来也罢”。

  教学

  林语堂到东吴大学法学院兼授英文课,开学第一天,上课铃响了好久,他才来了,夹了一个皮包,装得鼓鼓的,感觉快把皮包撑破了。学生们以为林带了一包有关讲课的资料,谁知,他打开皮包,里面竟是满满一包带壳的花生。他将花生分送给学生,但学生们并不敢真吃,只是望着他。林开始讲课,操一口简洁流畅的英语,开宗明义,大讲其吃花生之道:“吃花生必吃带壳的,一切味道与风趣,全在剥壳。剥壳愈有劲,花生米愈有味道。”接着他将话锋一转:“花生米又叫长生果。诸君第一天上课,请吃我的长生果。祝诸君长生不老!以后我上课不点名,愿诸君吃了长生果,更有长性子,不要逃学,则幸甚幸甚,三生有幸。”学生们哄堂大笑。林微笑着招呼学生:“请吃!请吃!”教室里响起一片剥花生壳的声音。林宣布下课,夹起皮包飘然而去。此后,每逢林语堂讲课时,总是座无虚席。

  学生薛光前回忆,林语堂从不要求学生死记硬背,上课用的课本也不固定,大多是从报章杂志上选来的,谓之“新闻文选”,生动有趣,实用易懂。他也不逐句讲解,而是挑几个似同而异的单词比较。比如他举中文的“笑”为例,引出英文的“大笑”、“微笑”、“假笑”、“痴笑”、“苦笑”等以做比较。学生触类旁通,受益无穷,大感兴趣。他上课从不正襟危坐,有时坐在讲台上,有时坐在椅子上,将双脚放在讲台上,笑语连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学生们也都情绪轻松,乐之不倦。

  林语堂从不举行任何形式的考试,而是“相面打分”。他记忆力极强,几节课下来,便能记住全班学生的名字,课堂上随时点指学生回答问题,因此,每位学生的学习能力和程度,他都了然于胸。到学期结束前,林便坐在讲台上,拿出学生名册,一一唱名,被点到的学生,依次站起,他如相面先生一般,略向站起的学生看一眼,便定下分数。如果没有把握,他就让学生到讲台前,略为谈上几句,然后定分。薛光前说:“林教授打下的分数,其公正程度,远超过一般以笔试命题计分的方法,所以在同学们心中,无不佩服。”

  幽默

  第一个将英文单词“Humour”译成中文的是王国维,翻译为“欧穆亚”,此后,“humour”出现多种译法,李青崖意译为“语妙”,陈望道译为“油滑”,易培基译为“优骂”,唐桐侯译为“谐稽”,林语堂译为“幽默”。最终是林的译法普及开来,林也被称作“幽默大师”。

  在上海,林语堂创办了《论语》《人间世》《宇宙风》杂志,提倡幽默文学。他说:“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

  林语堂认为,中国人除了正经话只有笑话,所以,他提倡:“在高谈学理的书中或是大主笔的社论中不妨夹些不关紧要的玩意儿的话,以免生活太干燥无聊。”

  林语堂说:“幽默也有雅俗不同,愈幽而愈雅,愈露而愈俗。幽默固不必皆幽隽典雅,然以艺术论,自是幽隽较显露者为佳。”

  林语堂在《一夕话》中写道:“没有幽默滋润的国民,其文化必日趋虚伪,生活必日趋欺诈,思想必日趋迂腐,文学必日趋干枯,而人的心灵必日趋顽固。”

  林语堂的幽默感大概来源于父亲。林父是个牧师,一次下午布道,教堂里的男人困得打瞌睡,女人则在聊天,无人听讲。林父在讲坛上向前弯着身子说:“诸位姊妹如果说话的声音不这么大,这边的弟兄们可以睡得更安稳一点儿了。”

  童年时,林语堂和二姐看了林纾翻译的小说,便一起口编长篇小说,讲述一位法国侦探“库尔摩斯”的故事,骗母亲取乐。等母亲发觉孩子们在逗她,才喊道:“根本没有这种事,你们说来逗我乐的。”到厦门上学后,林语堂则和哥哥一起捉弄母亲。一次,他们从厦门回家时,打算由一个人扮成乞丐,到门口向母亲讨水喝,其他人则从背后扑到她身上,吓她一跳。

  林语堂在杭州玉泉买一铜雀瓦,付款后对摊主说这是假的。摊主严词诘问:“你为什么要买假古董?”林回答:“我就是专门收藏假古董的。”

  法国的公园或街上,常有男女热情拥吻。林语堂见了,便笑嘻嘻地用法语大声叫喊:“1、2、3、4、5、6……”数他们亲吻的时间能维持多久。

  一次,林语堂赴美国纽约夜总会,因着长袍、衔烟斗,某美国绅士误以为他是唐人街洗衣店的老板,故问他开什么店。林怒答:“我是林语堂。”然而对方追问:“那么,做点什么买卖?”林幽默答道:“我出卖《吾国与吾民》。”

  二战期间,面对法西斯的威胁,林语堂竟异想天开,想以幽默来防止战争。他说:“派遣五六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幽默家,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给予他们全权代表的权力,那么世界便有救了。”

  辜鸿铭论男子多妻,曾以一个茶壶可配四个茶杯作比。林语堂以《金瓶梅》中潘金莲之语:“哪有一只碗里放了两把羹匙还不冲撞的么”加以反驳,可谓旗鼓相当。

  林语堂有时发刻薄之言:“不管怎样,无论怎样混法,能混过这上下五千年,总是了不起的,说明我们的生命力很顽强。”

  林语堂又言:“文人不敢骂武人,所以自相骂以出气,这与向来妓女骂妓女,因为不敢骂嫖客一样道理。”

  介直

  林父富有正义感。一次,他遇到一个税吏向一个卖柴的穷人收取高额的税便上前干涉,与税吏发生争执,二人恶语相向,几乎打起来,最后林父说要告到县里去,税吏才被迫减低税款。林语堂受父亲的影响,亦不向恶势力低头,他说自己“永远不骑墙而坐”,“不知道怎么趋时尚,看风头”。

  林语堂说:“我从未有写过一行讨当局喜欢或是求当局爱慕的文章。我也从来没说过讨哪个人喜欢的话;连那个想法也压根儿没有。”

  白璧德和施伯因干(J. E. Springarn)派关于文学批评的主张正好相反,一次,林语堂为施氏辩护,与老师白璧德争论起来。廖翠凤听说后,非常担心,皱着眉头对林说:“啊唷,小心点唷!”

  1924年,林语堂加入语丝社,他选择《语丝》而不是同为欧美留学回来的胡适等人的《现代评论》,是因为“喜欢《语丝》之放逸,乃天性使然”,而胡适那一派是士大夫派,是能写政论文章、能做官的人。

  诗人泰戈尔访华,受到中国文坛的热烈追捧,也受到一些人的激烈抨击。林语堂却说:“我觉得泰戈尔于我的精神生活毫无关系,不曾觉得他有什么意味,他带给我何等的冲动。”他还批评泰戈尔作为一位亡国诗人,不仅不公开批判灭其国家的英国政府,反而“格外受亡其国之优待”。

  1925年底,“首都革命”爆发,林语堂和群众一起,拿着棍子、石头等简单防御工具,与警察展开了肉搏战。林早年苦练的棒球技术发挥了威力,他投起石头来,又准又狠。围观的群众不断叫好,源源不断地给他补充“弹药”。搏斗中,林的眉头被击中,鲜血直往外冒,周围的人劝他回家休息,林坚决不肯。廖翠凤看见林语堂满身是血地回来了,很是心疼,她不许林再上街。可她刚怀上了第二胎,行动不便,一不留神,林又偷偷地带了一袋石头出门了。以后,只要一提起“用旗竿和砖石与警察相斗”的经历,林语堂就会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言词之间,满是骄傲和自豪。

  “五卅”惨案后,林语堂上了军方的黑名单。廖翠凤生完次女回到家中,居然发现林还在案桌上写要命的文章。接着,她又在阁楼上发现了一个自制的绳梯,奋笔疾书的林头都没抬地说,那是必要时用来跳墙逃走的。廖翠凤急了:“要走大家走!我一手抱一个(孩子),一手拖一个(孩子),怎么跳墙!”

  1927年,林语堂被陈友仁所感动,到汉口的革命政府担任外交部秘书长,地位仅次于部长陈友仁,但半年后林即离开了武汉。这六个月,是林语堂一生中惟一的官场生涯。他说:世界上只有两种动物,一薀蛙自己的事的,一薀蛙人家的事的。前者属于吃植物的,如牛羊及思想的人是;后者属于肉食者,如鹰虎及行动的人是。林自认为是“吃植物的”,于是决定再不做政治家。他曾言:“对我自己而言,顺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

  林语堂说,如果让他去当市长,今天上台,必定也在今天下台。林憎恨小政客,他说:“我不能容忍小政客的那副尊容。在一个机构里有这种人,我是无法与他们斗下去,我一定先开溜。”

  《人世间》停刊,林语堂又创办杂志《西北风》。他说:“用西北风并无什么深意,浅一些说,我们认为西北风的尖锐,能使人兴奋;不若东南风,使人感到软绵绵的。”

  林语堂在美国留学期间受过胡适的资助。后来胡适任民权同盟北平分会的会长,撰文反对“释放一切政治犯”的主张。林语堂认为他违背了民权同盟的章程,不顾与胡适的私人交情,坚决赞成将他开除出会。

  晚年,林语堂选择到推行中华文化复兴运动的台湾定居,蒋介石对他礼遇有加,宋美龄在林语堂夫妇八十双寿时,写文章赞誉林是一位“十足完美的文明人”,但他始终不愿入仕途,婉辞考试院副院长的职位。

  纯厚

  不到二十岁的女兵谢冰莹和两个同学冒昧到中央日报社副刊见林语堂和孙伏园,林、孙二人热情接待。之后,孙伏园将谢冰莹的信刊登在副刊上,林将其翻译成英文。谢到上海后,林鼓励其写《从军日记》,引领谢走上了写作的道路。多年后,谢忆及林,仍心存感激。

  林语堂的女儿说:“父亲心目中无恶人,信赖任何人。”在上海时,林语堂雇了一个小瘪三在家里当差,他雇佣那个小瘪三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此人聪明。此人会修理电铃、接保险丝、悬挂镜框、补抽水马桶的浮球,甚至还会修理打字机。林很喜欢他,甚至爱屋及乌地将小瘪三用英语、国语、上海话、厦门话骂人的本领看成语言天赋,并愿意为他出学费,让他去读英语夜校。幸好,此人不成器,没有去读。后来,林家里又雇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佣。此人与女佣相好后,同睡在林氏夫妇床上,林语堂说服夫人原谅了他们。最后二人串通好偷林家的银器到外面去卖,林依然对二人深信不疑,直到二人在外面因偷东西被捕入狱,自己招供之后,林语堂才醒悟过来。

  又一次,林语堂夫妇带着孩子们到无锡游玩,本打算第二天回来,但临时改变了行程,当晚就回了上海。到家后,他们发现,厨子和家中的洗衣妇睡在他们床上。林夫人廖翠凤气坏了,执意要赶走二人,林语堂又大发慈悲,他替厨师求情,理由是“他烧的八宝鸭实在好吃”。洗衣妇却没有脸面再留下来,离开了。林语堂还提议,将厨子在乡下的妻子接到上海,顶替了洗衣妇的职务。

  郁达夫说:“林语堂实在是一位天性纯厚的真正英美式的绅士,他决不疑心人有意说出的不关紧要的谎言。”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同居之初,外人并不知晓二人的关系。一次,林语堂与郁达夫拜访鲁迅后,林问郁,鲁和许到底有没有关系?郁当时已知二人关系,却摇摇头,说:“我可真看不出什么来。”林自然信以为真,直到鲁迅的儿子周海婴快出生时,他才恍然大悟。郁达夫告诉他真相后,他“满脸泛着好好先生的微笑”说:“你这个人真坏!”

  三四十年代的美国,流行着黄种人就薀亭人的偏见。一次,林语堂亲自到华尔道夫大饭店给编辑送稿子,女儿在附近的餐馆等他。过了半天他才过来,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他有些好笑地说:“看门的不让我进大门,说送货的要走后门,我只好绕个大圈子。”

  林语堂的女儿们学钢琴,老师是一位老小姐。她戴着一顶假发,眼睛有点突出,林的女儿们背后便叫她突目金鱼。据说她一次坐黄包车经过白渡桥,一阵大风把她的假发吹掉了,林的女儿们听了哈哈大笑。林语堂说:“不要笑她,老小姐最可怜,现在男女谈自由恋爱,不肯让父母亲为他们做媒,所以才有老小姐。从前,不管一个女人长得怎样,都嫁得出去。”

  1938年,林语堂到法国旅行,向法国一家事务所捐款4220法郎,认养了6名中国孤儿。

  徐回忆,胡适曾批评林语堂的某本书是拾人牙慧,但林对胡却从未有轻侮的评语。有人说他的英文高于胡适,他也从不承认。

  林语堂的学生何容说林天真,对人很真诚,他总是说某某人我很看重他,或我很佩服他,但这某某人却对别人说,林先生就是那么回事。比如,林语堂说很佩服老舍,老舍却当面批评林,说林的功劳就是让外国人了解中国文化,至于文艺,说到此处,老舍便摇摇头。

  林语堂曾在赠给赵世洵的书上题了一首英文诗,回到纽约后,他发现诗写错了,又特地另外题写一本,寄给了赵。

  真稚

  林语堂说:“山影响了我对人生的看法。……我是农家的儿子,以此自诩。在山里长大,使我心思和偏好都简朴,令我建树一种立身处世的超然观念,而不流为政治的、文艺的、学院的和其他种种式式的骗子。童年时与自然接近,足为我一生在智识与道德上的后盾,使我鄙视社会中的伪善和人情的势利。”

  在寻源书院、圣约翰大学读书时,林语堂均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他的理由是:不论做什么事,一生都不愿居第一。

  林语堂崇拜李香君,称她为奇女子。他托友人重金求得一幅李香君的画像,并在画上提了一首六言打油“歪诗”。这幅画,他挂在书房,使“全室珠光宝气不复有童气”。日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带着。

  林语堂认为《浮生六记》中的芸娘是他心中的理想女人,为她“终日痴昏”,他曾去苏州万福山寻找《浮生六记》作者沈三白、陈芸夫妇的坟墓,却觅而不得。

  在上海居住时,林语堂常带着三个女儿在花园中散步;夏天阵雨过后,他和孩子们到屋后的溪水中去捕小鱼;他为孩子们在花园中开辟了一个小菜园,让她们自己种西红柿、豆子、南瓜等;夏天,林家的花园里开着荷花,秋天则种满了菊花;冬天,他和全家人一起到公园打雪仗,直到公园关门才回家。周末,他会带着全家去看电影,或到附近的城市旅游。

  幼女林相如七岁生日那天,林语堂一早起来就跑到厨房,用糖霜在蛋糕上写上女儿的名字,高兴地像个小孩子。大家唱“生日快乐”时,他为女儿们甜美的歌声感动不已,流下泪来,他不停地亲着相如,并送给她一元钱。

  林语堂一家常年在国外生活,但他一直教三个女儿学习中文,亲自为她们讲解中国的历史、文化、哲学等。一次,林为女儿们讲授唐诗,讲到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时,他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诗中的故事,哭得涕泗横流,将书都打湿了。和女儿们一起读《红楼梦》,有时他也哭得眼泪汪汪的。

  林语堂来到奥地利莫扎特墓前时,忍不住泪下,他说:“我向不喜欢流泪,到此也流了。他的音乐,是那样细腻缠绵,是含泪而作的。”

  马星野见过林语堂三次流泪:第一次是到台湾访问时拜谒胡适墓;第二次是向马讲述林的幼年往事,谈及二姐时;第三次是1969年去比利时参加世界笔会,拜托在巴黎的苏秀法到比利时安排接待,结果苏带着长子开车前往比利时的途中发生车祸,苏的长子丧生,林语堂闻讯如遭雷击,泪如雨下。

  四十岁生日时,林语堂作自寿诗云:“而今行年虽四十,尚喜未沦士大夫。一点童心犹未泯,半丝白鬓尚且无。”

  林语堂游西湖,看见博览会塔,心中大为不满,以为好似美人脸上的一点烂疮。他说:“我由是立志,何时率领军队打入杭州,必先对准其放炮,先把这西子脸上的烂疮,击个粉碎,后人必定有诗为证云:西湖千树影苍苍,独有丑碑陋难当;林子将军气不过,扶来大炮击烂疮。”

  1938年,林语堂全家旅欧,适逢慕尼黑事件发生,形势十分紧张。林听完希特勒的广播讲话后,愤怒地喊道:“世界是没有上帝的,假使是有,应当使希特勒在演说中间停止心脏的跳跃,以挽救世界的和平。”由于局势的影响,林停止写作5天。事后他说,他损失5天的工作时间,按每天100元计算,共计500元,要求希特勒赔偿。

  为研制出中文打字机的模型,林语堂几乎倾家荡产。一次,林把玩着一个纸型键盘,对女儿林太乙说:“我这个打字机的发明,主要在利用上下形检字法的键盘,其他机械上的问题是不难解决的。”林太乙战战兢兢地问父亲:“那么,你假使只把汉字照上下形检字法分类,弄个纸型键盘,像你手里拿的一样,不就可以向人家推销吗?有没有制造模型的必要?”林语堂看看女儿,轻声说:“也许不造模型也可以推销。但是我忍不住,我一定要造一部打字机,使我可以真正地打字。我当然没想到要花那么多钱。”

  林语堂天性乐观,他说:“我像一个皮球,你把我压在深水里,我还是会浮到水面。”研制打字机破产后,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但他嫌工作刻板而辞职,寄居在朋友家中。廖翠凤非常担忧,每天都重复说:“我们没钱了,我们欠人家钱。我们从这里搬走之前,一定要把椅套洗干净还人家。”林安慰她说:“凤,我们从头来过。你别担心,我这支邋遢的笔还可以赚两个钱。”

  林语堂喜欢吃小馆子,不喜欢吃整桌酒席,他将整桌酒席称为“八股菜”。

  林语堂夫妇到伦敦探望女儿林太乙一家,看到外孙女黎至文也来接机,林高兴地大声呼喊:“妞妞!”这时机场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七八岁的黎至文觉得很难为情。

  黎至文还回忆,一次,他们在意大利可磨湖的小渔船上钓鱼,林语堂忽然站起来,高声唱意大利歌曲《噢!我的太阳》,惹得附近的渔民大笑不止。

  林语堂喜欢和黎至文、黎至怡姐弟一起做花生糖、玩捉迷藏,快乐得像个孩子,称他们三人是“三个小孩”。他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和黎家姐弟的照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三个小孩”的照片。廖翠凤出门买菜时,三个人将鞋子放在饭桌上,躲进藏衣室,等廖回来叫他们,他们不答应,只是躲在藏衣室咯咯地笑,到最后忍不住了,才出来扑到廖身上大笑。

  一次,林语堂、林太乙以及两个小外孙去逛菜市场,摸奖得了一只活的大白鹅。回家的时候,林语堂开着车,后座上的大白鹅虽双脚被绑住了,却拼命叫唤,并伸长了脖子要咬他,两个小孩吓得大哭起来。林太乙没法拉住鹅,只能让两个孩子不要哭。林语堂顿时失去了冷静,开车时脸都涨红了,回家他对廖翠凤郁闷地说:“带着一只鹅和两个哭啼的孩子开车,下次我不来了!”

  林太乙回忆,一次,林语堂夫妇到台北机场送林太乙返港,因为到得过早,他们就在咖啡室消磨时间。不久,外面有一架飞机降落,一小队士兵过去迎接。林语堂忙跑到窗边去看热闹,兴奋地叫道:“快点来看,什么大人物到了!”

  曾跟随林语堂编撰英汉词典的马骥伸说:“他从不矫饰,极少挑剔;对一切新鲜的人、事、物都充满了纯真的好奇,但大都浅尝辄止,并不耽溺。”

  黎至怡回忆,儿时,他和外公林语堂躺在公园的草地上,观察一个蚂蚁丘,看着熙熙攘攘的蚂蚁来来往往,林语堂说:“这些蚂蚁在忙什么呢?它们怎么知道应该做什么?他们看起来多么强壮!”黎至怡觉得外公的话正好道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二人一起提出了许多问题,但找不到答案。

  一次,林语堂和黎至怡去香港海边玩,两人大吃冰激凌,在沙滩上找小蟹,在海里游泳,玩得不亦乐乎。后来肚子饿了,林提议去浅水湾大饭店吃饭。小黎至怡觉得两人满身是沙子,便对林说,恐怕人家不会让他们进那样的豪华饭店。林语堂笑着说:“外表不重要,像我们俩这么体面的人怎么不能踏进那个大饭店?”于是两人大大方方进了餐厅,要了张靠窗子的桌子,果然无人拒绝。黎望着二人留下的沙迹,觉得很惊奇。

  郁达夫说林语堂:“唯其憨直,唯其浑朴,所以容易上人家的当。”

  六七十年代,香港的基金市场颇为混乱。一次,一位基金公司的代表人去找林语堂夫妇,说得天花乱坠,二人信以为真,便拿出钱来交给那人。结果后来这笔钱一分都没拿回来。

  黄肇珩回忆,林语堂每天会收到许多信件,有求字的、写序的、求介绍工作的、写书评的、求助的、谈联考的、改正英文的……内容五花八门,林语堂并不是每封都回复,但他看信时,在每封信上都加上批语,用笔在上面划线,或红或蓝或黑,有些是提示他回信的重点,更多的则是指出其中的错误,或引错了典故、或抄错了诗词、或用字不当等。

  林语堂收到要求他亲笔签名留念的信件,回信时,他常让10岁的外孙女黎至文代他签上名字。

  林语堂曾为自己做了一副对联:“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他自己设计的台北阳明山的房子,用几根西方螺旋圆柱顶着一弯回廊,绕着的却是一个东方式的天井;书房命名为“有不为斋”。

  长女自杀身亡后,林语堂的健康每况愈下,便到香港与次女、三女长住。一次,三女儿林相如开车陪林语堂上街散心,从后视镜中看着林憔悴的脸,忽然问道:“爸,人活在世界上有什么意思?”林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认为生命的目的是要真正享受人生。”

  家园

  林语堂说:“影响我最深的,一是我的父亲,二是我的二姐,三是漳州西溪的山水。最深的还是西溪的山水。”

  在《八十自述》中,林语堂又一次说:“童年之早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是山景;二是家父,不可思议的理想主义者;三是亲情似海的基督教家庭。”

  林语堂在自传体小说《赖柏英》中说:“人若在高山里张大,高山会使他的观点改变,融入他的血液之中……”

  林语堂出生在大山中的一个小村,5岁之前,他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他常和五个兄弟、两个姐姐到稻田或河岸,去远望日落的奇景,并互相讲神鬼的故事。儿时林语堂常幻想一个人如何才能走出这四面皆山的深谷。林语堂回忆说:“童时,我对于荏苒的光阴常起一种流连眷恋的感觉。”

  林语堂自陈有恋母情节,儿时他喜欢抚摸母亲的乳房,一直到十岁还和母亲同睡。新婚前夜,他要求和母亲同睡,因为那是他能与母亲同睡的最后一夜。

  二姐林美宫聪明美丽,成绩优秀,她很想上大学。但林家的经济能力有限,林父供养儿子们上大学已经很困难,再无力负担女儿的学费。二姐出嫁前一天的早晨,掏出四毛钱给林语堂,说:“你要去上大学了。不要糟蹋了这个好机会,要做个好人,做个有用的人,做个有名气的人。这是姐姐对你的愿望。”第二年林语堂回乡时,二姐已因鼠疫去世,死时怀有八个月的身孕。林语堂总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在替二姐上大学。他说:“我青年时代所流的眼泪,多是为二姐而流的。”晚年,他对外孙们谈及二姐,依旧泪下。

  对于第一次离开坂仔村去漳州的夜景,林语堂记忆深刻。是夜,船泊在岸边的竹林下,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林盖着条毡子躺在船上听船家讲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对岸船上高悬纸灯,水上灯光掩映可见,人声亦一一可闻,如泣如诉的笛声随风传来……林语堂说:“我在这一幅天然图画之中,年方十二三岁,对着如此美景,如此良辰,将来在年长之时回忆此时岂不充满美感么?”

  林语堂喜欢北京,1936年赴美前,他特地从上海北上,到北京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在太湖石座前方,欣赏朱栏玉砌,芍药圃灿烂盈枝的花朵。

  在电影院中,林语堂听到邻座两位女孩用闽南语交谈,“恍如回到家乡,一乐也”;听见临院妇人用不干不净的闽南语骂孩子,“一乐也”。

  在美国居住30年,林语堂不喜欢穿西装,也始终没有加入美国国籍。他说:“在美国住了二、三十年公寓式的楼房,游子心与高高在上的住屋一样,老有凌空找不着根的感觉。许多人劝我们入美国籍,我说这儿不是落根的地方;因此,我们宁愿年年月月付房租,不肯去买下一幢房子。”身居异国的高楼大厦,他却愈来愈思念纯朴幽美的闽南故乡,说:“少居漳州和坂仔之乡,高山峻岭,令人梦寐不忘。”

  晚年,林语堂在蒋介石的邀请下定居台湾,他说:“我处处听到乡音,我们像回到漳州老家。”

  1962年,林语堂只身到香港看望次女林太乙夫妇,林太乙说:“他好像在寻找什么。”女儿女婿带他到新界落马洲。这里有许多游客从山上眺望远处,看看中国大陆,林语堂也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女儿问他坂仔的山是什么样子,他说:“高山。香港的山好难看,许多都薀外秃秃的。”到了山顶,他看见四面环水,又说:“环绕着坂仔的山是重重叠叠的,我们把坂仔叫做东湖,山中有水,不是水中有山。”林太乙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寻找那些环绕着他的快乐的童年的山陵。”

  新式

  林语堂的祖母是一位基督教徒,父亲林至诚24岁进入神学院学习,后来成为一名基督教的牧师,林语堂的兄弟们从小都不梳辫子,而留短发。林至诚夫妇经常邀请农人、樵夫到家里喝茶乘凉或吃午饭。这种平等观给林语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后,林语堂也会和小瘪三交朋友,请其到家中做客。

  林家中挂着两幅画,因为父亲热心西学和维新,所以其中一幅是彩色的石印光绪皇帝画像;母亲则喜欢一幅外国女孩的画像,满脸笑意,双手拿着一顶破旧的草帽,里面盛着几颗刚捡来的鸡蛋。

  暑假,林语堂的父亲在家给孩子们上课,早餐过后,他便摇铃上课,教他们读四书五经、《声律启蒙》、《幼学琼林》之类,一屋子都是咿唔的读书声。父亲还鼓励他们看林琴南翻译的书,如《福尔摩斯》、《天方夜谭》、《茶花女》等。

  一次,大嫂在院子里洗衣服,小林语堂准备捉弄一下她,便趁她起身去拿衣服时偷偷撤去凳子,大嫂毫无提防,结果坐了个空。当时大嫂已经怀孕,全家人吓坏了,马上把她送到医院抢救,才母女平安。日后林语堂对大嫂和侄女格外关心,将《宇宙风》的版权赠给大嫂,侄女家中遭劫,他知道后,从美国寄钱给她。

  上小学时,一次考试前,林语堂偷偷进入老师的房间,偷看了考卷。老师批改试卷时发现,每个学生都得了高分,他知道肯定有人做了手脚,挨个审问,唯独没有怀疑林语堂。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聪明好学、成绩优秀的林语堂正是泄题的人。

  8岁时,老师给林语堂一篇作文的评语为“如巨蟒行小径”,批评他表达笨拙,林给老师的评语回敬了一个下联:“似小蚓过沙漠。”

  儿时,林语堂一次被大人关在屋外,他索性撒起野来,捡起一块石头从窗户扔了进去,叫道:“你们不让和乐进去来,石头替和乐进来!”又一次,他和二姐发生争执后,躺在泥地上,然后爬起来对负责为全家洗衣服的二姐说:“现在你得给我洗衣裳了吧。”

  1908年前后,一些敌对基督教的村民在一位落榜儒生的组织下,募捐在林家所在教堂的街上修建了一座佛寺。一个礼拜天,教堂的钟声敲过之后,寺庙里传来了隆隆的鼓声,林家的孩子就用敲钟来回应,一时钟鼓齐鸣,热闹异常。

  林语堂从小受基督教的熏陶长大,他回忆说:“我们兄弟姊妹是不许吵架的,实际上我们也没吵过架。理由是:每个人都要‘友好和善’。”林到圣约翰大学读书前,见到人就微笑,到圣约翰后,他坚决改掉了这个习惯,还劝弟弟也改掉。

  林父对西学很感兴趣,其好友范礼文牧师常给他寄来许多这方面的书籍,林语堂回忆说:“西学就是这样来到我家。”林父晚上总是挑着油灯,口吸旱烟,向孩子们讲述牛津大学怎样好,柏林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这位每月只有24元大洋收入的牧师希望他的孩子们能到那里去读书,林说父亲是在做“狂梦”。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就鼓励林语堂说英语,会几个单词就说几个单词。林语堂的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在教会学校度过的。他受到两位女老师的影响,很喜欢英文,他曾对父亲说,长大后最想当英语教员,其次是物理教员。

  因为从小受到教会教育,林语堂无缘接触中国文化,林从小就不知道中国民间传说,连看梁山伯祝英台的戏曲,都是一种罪过。林语堂说自己20岁之前就知道古犹太国约书亚将军吹倒耶利哥城的故事,可到了三十多岁才知道中国古代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他说这是教会中学欠他的一笔债。

  林语堂听到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后,他十分愤怒:“我被骗去了民族遗产。这是清教徒教育对一个中国孩子所做的好事。我决心反抗而深入我们民族意识的巨流。”

  在林语堂看来,他的中学教育是浪费光阴。他对地理兴趣浓厚,自学了一本十万字的地理书,而在学校每星期只读一页半,全年不过读三万字。他甚至对学校教育产生了逆反心理:“凡是教员所要我读的书我俱不喜欢。”他读了大量的课外书籍,最大的愿望是学校有一座好的图书馆,等他到哈佛就读时,终于得偿所愿。

  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后,林语堂到清华大学任英文教员,他这时才深切感觉到国学知识的贫乏。于是他从阅读《红楼梦》开始补课,经常出没于琉璃厂的旧书店,接触到了大批经典著作。

  徐回忆,林语堂在对待不速之客方面,如同歌德般不近人情。家中举办宴会,他会很高兴地接待朋友,与朋友闲谈,平常则不喜与朋友随便来往聊天。在美国时,都是胡适去林家中拜访,他从不探访胡适,二人也从来不会无事相约在外面吃个便饭聊聊天。

  30年代,林语堂赴美前,退了租住的房子,出售屋中的家具。陶亢德从林家买走了沙发,林的兄弟们也各买了几件旧家具。当时大家都觉得,几件旧家具林还要收自己兄弟的钱,实在太没人情味了。

  信仰

  儿时,林语堂祈祷时,常常想象上帝必在他的头顶几寸之遥,靠近他的头发。这种想象令他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

  在厦门读小学时,林语堂曾测试上帝是否存在。他每周有一个铜元的零花钱,买一个芝麻饼后还剩下四文,只够买四个虩望。某次,他祈求上帝能让他拾到一个银角子,够他去饭馆吃碗素面。他再三闭目祷告,希望出现奇迹,但结果令他失望。

  在厦门鼓浪屿读书时,林语堂发现外国人分为三类,一类是传教士,身穿清洁无暇的白衣,一类是水手,他们喝醉酒后在街上狂歌、乱叫,还有一类是商人,坐着四人轿子,对中国孩子随意拳打脚踢。林看到这些友善的传教士和穷凶极恶的水手、商人都是乘坐停泊在厦门港口的外国战舰一起来到中国的,多少有些失望。一次,他偷偷到外国俱乐部,看见舞会上的“外国男女,半裸其体,互相偎抱,狎亵无耻,行若生番”,林觉得惊骇又丑恶。

  入圣约翰大学后,林语堂最先读的是神学班,最让林接受不了的基督教理论一是耶稣为处女所生,二是耶稣肉体升天之论,他向教授们提出疑问,教授也说这两条有问题,他们自己也不相信。林十分愤怒,他觉得,既然自己的神学家都不相信,那为什么一定要中国的教徒先接受这两条才能受洗,这是伪善。一年后,林语堂离开了神学班。

  林语堂回忆:“有一次在假期回家,我在教会登坛讲道,发挥旧约《圣经》应当做各式的文学读,如《约伯记》是犹太戏剧,《列王记》是犹太历史,《雅歌》是情歌,而《创世纪》和《出埃及记》是很好的、很有趣的犹太神话和传说。这宣教辞把我父亲吓得惊惶失措。”

  但此时林语堂还是无法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他说:“我总不能设想一个无神的世界。我只是觉得如果上帝不存在,整个宇宙将至彻底崩溃,而特别是人的生命。”在清华任教时,他还主动承担了一个星期日圣经班的课程,向学生们宣讲基督教知识。

  一次,林语堂问清华同事刘大钧:“如果我们不信上帝是天父,便不能普爱同行,行见世界大乱了,对不对呀?”刘答:“为什么呢?我们还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呀,只因为我们是人的缘故。做好人正是人所当做的。”林猛然醒悟,“同基督教之最后一线关系剪断了”。

  在哈佛留学时,林语堂对夫人说,基督教最使他不满的是,它注重罪恶,要耶稣替人赎罪,才可以进入天堂。他又说,何必要天天祷告,有什么事都去麻烦上帝,一天叫他多少遍,像个三岁的孩子叫妈妈一样,上帝听了会不会厌烦?廖翠凤听了这话不敢出声,只觉得丈夫在胡说八道,希望千万别被别人听见了。

  50年代,林语堂重新皈依基督教。一次,在美国的林语堂陪廖翠凤去做礼拜,林觉得牧师的讲道很有启发性,于是每个星期天都去听讲,觉得心安神乐,就自然地皈依了基督教。

  林语堂曾解释他重新皈依基督教的原因:“三十多年来,我唯一的宗教乃是人文主义,相信人有了理性指引就什么都不假外求,只要进步,世界就会自动变得更好。可是在观察二十世纪物质主义的进展,和不信上帝的国家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态之后,我深信人文主义不够,深信人类如果要继续生存,需要接触自身以外,比人类伟大的力量。”

  逸闻

  8岁时,林语堂说长大后要当作家,他偷偷写了一本教科书,隔一页是课文,一页是插图,后来被大姐发现了,全家的兄弟姐妹都能背诵其中的一首诗:“人自高,终必败;持战甲,靠弓矢。而不知,他人强;他人力,千百倍。”

  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时,有次林语堂一个�


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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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 派派版主
配偶: 此微夜
原名:独爱穿越。
举报 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7-05-15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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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实秋在师大任教期间,校长刘真常请名人到校讲演。一次,主讲人迟迟未到,在座的师生都等得很不耐烦。刘真只好请在座的梁救急,上台给同学们讲几句话。梁慢吞吞地说:“过去演京戏,往往在正戏上演之前,找一个二、三流的角色,上台来跳跳加官,以便让后台的主角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我现在就是奉命出来跳加官的。”一番话引得全场哄笑,驱散了师生们的不快。


  食趣

  儿时,梁实秋常随父亲到东四牌楼自家开的干果子铺,每次到后,掌柜总是从蜜饯缸里抓出一把蜜饯桃脯的皮子塞给他,或给他一瓶用玻璃球做瓶塞的汽水。这些足可以让他享受一阵子,整个晚上的心情都因此变得舒展开朗。

  梁实秋最爱吃北京致美斋的爆羊肚。1926年,梁留美三年归国,甫下车,将行李寄存在车站,直奔致美斋,将不勾芡粉、稍加芫荽梗、葱花的盐爆,勾大量芡粉、黏糊的油爆和清汤汆煮,以及完全本味的汤爆,都吃了个遍,才回家。梁说他在海外想吃的家乡菜以爆肚为第一,而这次一口气吃三种,是“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年犹不能忘”。

  30年代初,李璜在上海四马路美丽川菜馆宴请徐悲鸿、梁实秋等,席上的蚝油豆腐让梁实秋在半个世纪后仍记忆犹新。他说:“蚝油豆腐用头号大盘,上面平铺香嫩豆腐,一片片地像瓦垄然,整齐端正,黄澄澄的稀溜溜的蚝油汁洒在上面亮晶晶的。此后数十年间吃过无数次川菜,不曾再遇此一杰作。”

  梁实秋爱吃红烧肉,但最怕自己做红烧肉。因为他性急健忘,10次烧肉9次烧焦。他说,红烧肉要长时间煨煮,很懒又没记性者最不适合做此菜。

  1940年,梁实秋和抗战慰问团在湖北访问张自忠。张自忠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他因此餐最简单而又招待最殷勤而永生难忘:四盘菜一只火锅,以青菜或豆腐为主,点缀有肉片肉丸,说是豪华是因为每人加一只生鸡蛋放在火锅里煮。

  晚年,梁实秋因患糖尿病,不能食甜,但他常私下偷吃解馋。一次和刘墉同桌吃饭,冷盘端上来,梁说,他有糖尿病,不能吃带甜味的熏鱼;冰糖肘子端上来,他又说不能碰,因为里面加了冰糖;什锦炒饭端上来,他还是说不能吃,因为淀粉会转化成糖。最后,端上八宝饭,刘墉猜他一定不会吃,没想到梁居然大笑道:“这个我要。”朋友提醒他:“里面既有糖又有饭”。他笑着说,就因为早知道有自己最爱吃的八宝饭,所以前面特别节制。“我前面不吃,是为了后面吃啊;因为我血糖高,得忌口,所以必须计划着,把那‘配额’留给最爱。”

  儿时夏天,梁实秋喝豆汁,总是先脱光上衣,然后喝下豆汁,等到汗落再穿上衣服。他常说:“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他坦陈:“自从离开北平,想念豆汁儿不能自已。”晚年他与在北京的长女梁文茜取得联系后,在一封信中说:“给我带点豆汁来!”女儿回信道:“豆汁没法带,你到北京来喝吧!”他才知道自己糊涂了,不禁哑然失笑。

  梁实秋还爱吃北京的传统小吃糖葫芦。他回忆,信远斋卖蜜饯、冰糖子儿、糖葫芦,以糖葫芦为最出色。梁感慨:“离开北平就没吃过糖葫芦,实在想念。”

  梁实秋对老北京的各种干鲜果品也非常想念:“三白的大西瓜、蛤蟆酥、羊角蜜、老头儿乐、鸭儿梨、小白梨、肖梨、糖梨、烂酸梨、沙果、苹果、虎拉车、杏、桃、李、山里红、黑枣、嘎嘎枣、老虎眼大酸枣、荸荠、海棠、葡萄、莲蓬、藕、樱桃、桑椹、槟子……不可胜举,都在沿门求售。”

  梁实秋曾描写北平小贩的吆喝:“北平小贩的吆喝声是很特殊的。我不知道这与平剧有无关系,其抑扬顿挫,变化颇多,有的豪放如唱大花脸,有的沉闷如黑头,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在白昼给浩浩欲沸的市声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给寂静的夜带来一些凄凉。细听小贩的呼声,则有直譬,有隐喻,有时竟像谜语一般的耐人寻味。而且他们的吆喝声,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有过改变。”

  风趣

  在哈佛大学时,梁实秋和顾毓秀等人租住在一所公寓中,他们轮流负责做饭、洗碗、采购等工作,而这里也成为中国学生的活动中心,来往过客随时下榻,帆布床随时供应。一次,梁实秋在厨房做炸酱面,锅里的酱正噗哧噗哧地冒泡,潘光旦带着三个人闯了进来,一闻到炸酱的香味,便嚷着要吃面。梁慷慨应允,却有意往小碗炸酱里加了4勺盐,咸得他们皱眉瞪眼,拼命找水喝。

  王敬义每次从梁实秋家离开时,总要偷偷在梁家门口小便。梁实秋一直装做不知。有一天,王自己憋不住了,不无得意地问梁道:“每次我都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微笑道:“我早知道,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

  梁实秋论女人:“假如女人所有杜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税,那很容易致富。”

  老舍在山东大学教书时,在一次演讲中说,文艺作品中的坏人形象大都是脑满肠肥、一脸横肉的大胖子。一周后,青岛大学外文系主任梁实秋上台演讲,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就我个人所知,中外文学作品中的坏人都是些瘦子,脖子细得像猴子一样……”梁白白胖胖,而老舍正是个脖子很细的瘦子。老舍听罢,一笑了之。

  抗战时期,在一次募款劳军晚会上,老舍和梁实秋准备搭档说相声。其中有一段需要老舍用折扇打梁的头,老舍建议删去,但梁坚持保留,最后二人商定打的时候比划一下,并不真打。到演出的这天,二人走上台来,绷着脸肃立片刻,如同泥雕木塑一般,观众看了已是笑声一片。二人只能在阵阵笑声的间歇表演。到该用折扇敲头的时候,老舍不知是一时激动还是有意为之,抡起大折扇狠狠地向梁打来,梁向后一闪,折扇正好打落了他的眼镜。梁迅即反应,手掌向上,正好托住了落下来的眼镜,然后保持那个姿势半天,喝彩声历久不绝。有人以为这是梁实秋的一手绝活,高呼:“再来一回!”

  梁实秋与韩菁清的新房设在韩家。洞房花烛夜,梁因高度近视,又不熟悉环境,没留心撞到了墙上。新娘立即上前将新郎抱起。梁笑道:“这下你成‘举人’了。”新娘也风趣地回答说:“你比我强,既是‘进士’(谐音近视),又是‘状元’(谐音撞垣)。”两人相视大笑。

  知己

  冰心与梁实秋是一生知己。1923年,赴美留学的梁实秋和冰心在前往大洋彼岸的轮船上相遇。梁颇为尴尬,因为之前他曾撰文批评冰心说:“我从《繁星》与《春水》里认识的冰心女士是一位冰冷到零度以下的女作家”,并说《繁星》、《春水》此类诗作“终归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许地山为二人介绍后,梁问冰心:“您修习什么?”冰心答:“文学。你呢?”梁回答:“文学批评。”然后两人再无话,幸好有许地山在一旁缓和,才避免了窘境。

  冰心给梁实秋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不容易亲近的人,冷冷的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接触多了,梁发现,冰心只是表面上对人有几分矜持,实则与人为善,宽厚待人。他赞扬冰心:“她的胸襟之高超,感觉之敏锐,性情之细腻,均非一般人所可企及。”

  为了打发旅途中的无聊,梁实秋与顾一樵等人办了一份名为《海啸》的文艺刊物,向冰心和许地山等人约稿。冰心在此发表了《乡愁》《惆怅》《纸船》等。一次编辑会后,梁忽然对冰心说:“我在上海上船以前,同我的女朋友话别时,曾大哭了一场。”这个女朋友就是他后来的夫人程季淑。闻此语,冰心大为诧异。

  梁实秋到哈佛读研究生时,冰心在威尔斯莱女子学院就读,每到假期,或梁去拜访冰心,一起“泛舟于脑伦璧迦湖”,或冰心来访梁,“做杏花楼的座上客”。

  哈佛中国学生会曾演出英语版中国话剧《琵琶记》,剧本由顾毓秀改编,梁实秋翻译。冰心演丞相之女,其同学谢文秋扮演女主角赵五娘。男同学们纷纷争抢男主角蔡中郎,最终由梁实秋出演。他们请来波士顿音乐学院的一位教授担任导演。导演很是认真,每次排练到蔡伯喈和赵五娘的团圆戏时,导演便大叫:“走过去,亲吻她,亲吻她!”梁很是窘迫,告诉导演,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习惯,导演摇头不已。演出结束后,导演将梁拉到一旁,对他说:“你下次演戏最好选一出喜剧,因为据我看你不适于演悲剧。”

  后来,谢文秋与朱世明订婚,冰心打趣梁实秋说:“朱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秋郎是路人。”梁此后写文章就以“秋郎”署名,晚年又自号“秋翁”。

  一次,梁实秋给冰心画了一幅梅花,冰心回信说:“画梅花有什么了不起,狗也会画。”

  抗战期间,冰心偶尔到梁实秋住的雅舍拜访。时值寒冬,他们围着火炉促膝长谈到深夜,冰心兴致颇高,还唱了一段福建戏词,是夜,冰心留宿雅舍,与龚业雅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冰心住在歌乐山,梁实秋到歌乐山看望冰心,冰心一定要让梁试试她和丈夫吴文藻睡的那张弹簧床,梁躺上去,感觉软得像棉花团。

  梁实秋某次进城办事路过歌乐山,却未拜访冰心,冰心知道后很不高兴,埋怨道:“山上梨花都开过了,想雅舍门口那一大棵一定也是绿肥白瘦,光阴过得何等的快!你近来如何?听说曾进城一次,歌乐山竟不曾停车,似乎有点对不起朋友。”

  有人曾问冰心为什么梁实秋是一朵鸡冠花,冰心说:“因为那时旁边还有好几位朋友,大家哄笑说‘实秋是一朵花那我们是什么?’因此我加上一句‘鸡冠花’,因为它是花中最不显眼的。”

  “文革”初期,在台湾的梁实秋听谣传说冰心与丈夫吴文藻双双服毒自杀,信以为真,悲痛之余写了《忆冰心》一文,文末附上冰心历年给他的信。此文几经辗转,到了冰心手里,她极为感动,立刻写信托人从美国转给梁实秋。两年后,梁才知道冰心夫妇自杀之说是误传,又著文更正,欣喜之余,又伤感于他们在“文革”中的种种磨难。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梁实秋次女文蔷回北京探亲,替父亲去看望冰心。梁让女儿给冰心带的口信是:“我没有变。”冰心听后对梁文蔷说:“你告诉他,我也没有变。”

  1985年,梁实秋散文集《雅舍怀旧忆故知》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冰心欣然作序。她深情地说:“我感激故人对我们的眷恋,我没有去过台湾,无从想象台湾的生活情况,但是北京的情况呢,纸上真是说不完,我希望实秋回来看看……”

  梁实秋去世时,时已87岁高龄的冰心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连续写了两篇悼念文字《悼念梁实秋先生》和《忆实秋》,她说:“实秋是我一生知己,一生知己哪!”

  爱恋

  1921年,父母为梁实秋物色了一位妻子人选,程季淑,安徽绩溪人,年二十岁。陪母亲去过程家的大姐对梁说:“我看她人挺好,满斯文的,双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细,好一头乌发,挽成一个髻堆在脑后,一个大篷覆着前额,我怕那蓬下面遮掩着疤痕什么的,特地搭讪着走过去,一面说‘你的头发梳得真好’,一面掀起那发篷看看,什么也没有。”

  梁实秋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他先写信给程,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交往。但信寄出后,如石沉大海。于是他又打电话给程,程的声音柔和清脆,一下子就把他震住了。他直接要求见面,程虽支支吾吾,但还是答应了。第一次约会,素面朝天却有如清水芙蓉的程给梁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之后,二人在中央公园、太庙、北海、电影院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约会,当时青年男女自由交往还未成风气,二人在公园里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甚至有人还大吹口哨。梁实秋常去程季淑工作的小学等她,每次女学生们都聚集在会客室窗外窥视。由于两人经常约会,程季淑遭人非议,最后被学校解聘。卢沟桥事变后梁到天津,住在同学罗隆基家里,罗的妻子王右家就是当年窥视的学生之一。

  在清华的毕业典礼上,梁实秋和吴文藻反串女角,参演了一出舞台剧。梁请程季淑前来观看,结束后,他问程有何感受,程答:“我不敢仰视。”原来她因为害羞,根本没敢看台上,她说:“我看你在台上演戏,我心里喜欢,但我不知为什么就低下了头,我怕别人看我!”

  1923年,梁实秋准备赴美留学。三年后,梁没等奖学金用完就着急回国了。1927年2月11日,梁、程在北京南河沿欧美同学会举行了中西合璧的婚礼。婚后十几天,北伐战争打响,两人仓促南下,逃到上海。

  在上海,梁实秋主编《青光》副刊,每晚发稿后匆匆登楼,恨不得一步跨回家。程季淑问他:“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一步跨上两级楼梯?”“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听着你‘咚咚’的脚步声,我数着那响声的次数,和楼梯的节数不相符。”

  1934年,梁实秋回到北平,在北大任教。时梁家三代上下十几口,另有男女佣工六七个,时间久了,难免会有矛盾,梁有时颇为烦恼,程季淑总劝他:“唐张公艺九世同居,得力于百忍,我们只有三世,何事不可忍?”为了丈夫安心工作,程季淑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伺候公婆,教育孩子,日夜操劳。

  程季淑全力支持丈夫的翻译工作,每日下午,她总定点给丈夫送茶。这时梁实秋停笔拉她小坐,她总推开梁说:“别闹,别闹,喝完茶赶快继续工作。”然后便转身离开。到晚上,当梁告诉他一天进展顺利,译了三千字,她便默默对着丈夫竖起大拇指。

  1937年,北平陷落后,梁实秋决定南下。由于岳母年老体衰,不堪奔波之苦。他和程季淑商量后,决定他一人先走,待局势稍缓,再作打算。不曾想,他们这一别竟长达六年。1944年,程季淑只身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和大堆行李站在梁实秋面前时,两人均泪流不止。程时年43岁,眼角已见皱纹,耳旁已有白发。梁文蔷至今还记得那天父亲紧盯着他们三个孩子,用手指着他们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的孩子!”正因为这一次的分别,自那以后的三十余年,无论天涯海角,两人始终相偕相行。

  1973年,梁实秋与程季淑卖掉台湾的房子,迁居美国西雅图,与女儿梁文蔷一起生活,安度晚年。他们恩爱如昔,常手拉手一起出门散步。程季淑年纪大了,连上楼都感到吃力,她穿一件宽大的黑毛衣,手脚并用地爬上楼去,每当此时,梁戏言:“黑熊,爬上去!”程回头对梁吼一声,作咬人状。进入室内,程季淑倒在梁实秋怀中,梁能听见她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声音。

  1974年4月30日,梁氏夫妇携手到附近市场去买东西,市场门前一个梯子突然倒下,正好砸中程季淑。梁忙将她送往医院急救,但手术后,她却未能醒来。

  妻子去世后,梁实秋写下了《槐园梦忆》一书,寄托对亡妻的悼念之情。他在《槐园梦忆》最后写道:“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琼瑶。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

  北京的中山公园四宜轩是梁实秋和程季淑的定情之处。1987年,梁实秋次女回北京,特地去四宜轩拍了很多照片给梁寄去。但梁仍不满意,想要一张带匾额的照片。可惜四宜轩的匾额早已不复存在。后来,长女梁文茜又去拍了许多照片,托人带给父亲。梁一见到照片,就忍不住落泪。

  龚业雅是梁实秋的红颜知己,她是梁的三妹亚紫在女师大的同学,湖南人。梁实秋认识龚业雅是在认识程季淑之前,据梁回忆,龚在北平念书时曾和三妹到梁家玩,“全家人都很喜欢她”。“业雅是我见过最男孩子性格的女性,爽快,长得明丽。非常能干的,先后在四川、北平做商务编译馆的人事主任,管两百多人,连家属六、七百人。很有能力,当年所有编译馆的事,从重庆回到南京,都是她一人处理的。她不是文才,是干才。”

  重庆大轰炸后,梁实秋与龚业雅一家合资买了间平房,因为没有门牌,朋友不好找,邮差也不方便,就以龚业雅的“雅”为名,在山下路口钉了块木牌,写上“雅舍”。

  梁实秋撰写《雅舍小品》时,每写一篇,都薀通业雅先睹为快,笑得前仰后合,不断催梁快写。梁的作品从未请人作过序,但《雅舍小品》却由龚作序。梁实秋亦坦言:“雅舍小品也是因业雅的名字来的。雅舍小品第一篇曾先给业雅看,她鼓励我写。雅舍小品三分之二的文章,都是业雅先读过再发表的。后来出书,序也是业雅写的。我与业雅的事,许多朋友不谅解,我也不解释,但是一直保留业雅的序作为纪念。”

  梁实秋回忆,一次,他与卢冀野、龚业雅以及另一位朋友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两盏油灯,十几根灯草,熊熊燃如火炬,战到酣处,业雅仰天大笑。椅仰人翻,灯倒牌乱。”

  因内战,梁实秋未及道别而匆匆离开北京,到了广东才写信给龚业雅,龚回信埋怨他不该离开。梁初抵台湾后,两人仍鱼雁往返,直到两岸断绝邮电才失去联系。“文化大革命”后,梁实秋托在美友人打听,得到的却薀通业雅的死讯,去世时六十九岁。梁实秋曾说:“这一生影响我最大的女人,一个薀通业雅,一个就是我太太程季淑。”

  据说,梁实秋曾想和程季淑离婚,另娶龚业雅,江冬秀将程季淑接到家中,为她出谋划策,闹到法院里打官司。结果梁实秋败诉,一时里传闻沸沸扬扬。此后,梁、龚被迫分手。

  因《槐园梦忆》,梁实秋遇到了他的第二位妻子——韩菁清。韩菁清比梁实秋小28岁,7岁时便在上海的儿童歌唱比赛中一举夺魁,14岁获得“歌星皇后”称号。1949年,韩随父到香港,进入演艺圈。她自编、自演、自唱、并担任制片人的影片《我的爱人就是你》让她获得了金马奖优秀女演员奖。30岁时,韩退出影坛。

  1974年11月27日,韩菁清和义父谢仁钊到远东图书公司拜访该公司老板,老板当即奉送一本崭新的《远东英汉大辞典》,并带着二人见到了该辞典的主编梁实秋。二人一见如故,不几日,梁便对韩心生爱慕。当韩菁清告诉梁,准备给他当红娘时,梁直截了当说:“我爱红娘!”

  听梁实秋如是说,韩菁清的内心很是矛盾,她于二人相识的第五日写信给梁,希望他打退堂鼓。不料第二天早晨,韩菁清一拉开房门,便看见了门口的梁实秋,他交给韩一封信,说是楼下捡到的,信封上写着“呈菁清小姐”。韩菁清打开一看,写信人正是梁实秋。

  从这天开始,梁实秋每天都带着情书来到韩菁清家中,梁在情书中写道:“不要说悬崖,就是火山口,我们也只好拥抱着跳下去。”梁炽热的爱情火焰,终于融化了韩菁清,二人开始热恋,并准备共度余生。

  梁韩之恋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纸首先发难,矛头直指韩菁清。多数文章都认为韩菁清嫁梁实秋,是对梁的亵渎;有人更是说,她和那些专门嫁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并等着继承遗产的女人是一样的。

  与此同时,梁实秋也遇到了阻力。一些朋友出面为他物色老伴,梁门下一些有相当高社会地位的弟子们,更是打着“护师团”的旗号,反对梁韩之恋。对于朋友们的劝阻,梁说:“好些人自命为我的朋友,……对我说些过分的劝告,这些人是自绝于我,我不得不把他们一笔勾销,不再算是朋友之列。”“那些陈腐的心术不正的东西,让他们一起滚开!”

  1975年,梁韩之恋修成正果。婚礼那天,梁实秋自兼司仪,站在大红喜字前宣布婚礼开始,然后又自读结婚证书,在宾客们的欢笑声中,献上新郎致词。这天晚上,两个人先是大笑大闹,后来却在床上相拥而泣。

  梁实秋称韩菁清为“清清”,韩菁清则称呼梁为“秋秋”。梁戏称这是韩菁清的“一大发明”。

  与韩菁清的结合,让梁实秋找回远离的青春:恋爱时,两人一块儿吃宵夜,梁说,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深更半夜在外面吃清粥;婚后,七十四岁的他开始学跳舞,在家里的饭厅翩翩起舞;尽管饮食习惯不同,但因韩菁清烧得一手好菜,梁婚后心宽体胖,八个月体重上升五公斤;外界也注意到,原本搁笔已久的梁又开始了创作。他每天上午专心读书、写作,一天写五千余字。1979年6月,梁实秋完成了《英国文学史》和《英国文学选》,前者约一百万字,后者约一百二十万字,历时七年,获得台湾“国家文艺贡献奖”。

  闲暇时,梁实秋和韩菁清玩文字游戏,比如,5分钟内,写“氵”旁或“言”旁的字,看谁写得多。但获胜的常常是韩菁清,因为她脑子反应快,写得快,而梁总是先写笔画很多的生僻字,到后来才写笔画简单的常用字。不过,韩菁清说她不敢跟梁实秋打“持久战”,因为梁能写出许许多多同旁的字来,远远胜过她,于是她坚持限定比赛在5分钟内结束。

  胡宗南的女儿胡小美曾这样写道:“梁实秋与韩菁清结婚近两年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就像一条源远流长的小溪,任凭多少颗顽皮的小石子,最多也只能激起一些泡沫、一阵涟漪,随着缓缓流过,却似乎是永无止境的水波,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实秋和韩菁清携手走过12年,直至梁实秋辞世。面对死亡,梁实秋在给韩菁清的信中说:“我依然爱你。我故后,你不必悲伤,因为我先你而去,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事。”

  梁实秋去世后,韩菁清每月去扫墓两次,给梁实秋带去烟花,拔去墓上的杂草。她在自己的衣襟上绣着一个红色的“雅”字,纪念梁实秋。

  对于晚年的这次爱情,梁实秋说:“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有的是感情,除了感情以外我一无所有。我不想成佛!我不想成圣贤!我只想能永久永久和我的小娃相爱。人在爱中即是成仙成佛成圣贤!”

  伤国

  梁实秋在美国演《琵琶记》,当谢文秋饰的赵五娘抱着琵琶用四季相思小调自弹自唱贺知章的《回乡偶记》“少小离家老大回……”时,众人默默不语,竟忘了接口。

  1935年11月,梁实秋和张东荪、罗隆基、冰心等人在北平创办《自由评论》周刊,晚年他自陈:“我对政治并无野心,但是对于国事不能不问。所以我办了一个周刊,以鼓吹爱国提倡民主为原则。”

  梁实秋反对国民党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他认为政府实际是对内实行独裁,对外等于屈服。他认为,真正的安内,不是剿灭共产党,而是“必须开放党禁,使各党各派的有力量有野心之分子有公开活动的自由”。

  1937年7月29日,北平沦陷。这日,梁实秋对长女梁文茜说:“孩子,明天你吃的烧饼就是亡国奴的烧饼。”

  抗战爆发,北平沦陷。北大教授张忠绂通知梁实秋,说他们二人已经上了侦缉队的黑名单,让梁赶紧离开北平。梁考虑再三,决定南下。梁后来回忆:“我们(注:指其与罗隆基等人)愿意共赴国难。离开北平的时候我是写下遗嘱才走的,因为我不知道我此后的命运如何。我将尽我一份力量为国家做一点事。”

  梁文茜回忆,七七事变爆发后,父亲梁实秋想投笔从戎,深夜和程季淑长谈计议,打算到后方参加抗日工作。十岁的梁文茜缩在被窝里偷听父母谈话,犹记得他们严肃的神情。不久,梁实秋便毅然决然南下,程季淑没有哭,但很紧张。她问母亲:“爸爸干嘛去了?”母亲小声告诉她:“打日本。”

  梁实秋到达天津,寓居罗隆基家中。两人时刻关注着中日战争的形势,梁回忆:“努生(罗隆基)有一幅详细的大地图,他用大头针和纸片制作好多面小旗,白的代表日寇,红的代表我军,我们每天晚上一面听无线电广播,一而按照当时战况将红旗白旗插在地图上面。令人丧气的是津浦线上白旗咄咄逼人,红旗步步后退。我们紧张极了,干着急。”

  天津告急后,梁实秋和罗隆基南下南京。在济南火车站,他遇到从前的一位女学生。学生问他去哪里,他回答:“到南京,赴国难,投效政府,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学生问及师母,他告知:“我顾不得她,留在北平家里。”汽笛响起,梁实秋与学生挥手作别,二人都流下泪来。

  1938年,梁实秋应教育部次长张道藩之邀请,参加了“中小学教科用书编辑委员会”,担任了任务最繁重的教科书组主任一职。梁本无编撰教科书的经验,但“既到后方,理宜积极参加与抗战有关之工作”,所以硬着头皮接受了。梁预先申明,他是义务主持编撰教科书,不领薪水。

  1948年,梁实秋在中山大学任教,与王越兴趣相投,言谈甚欢。次年,梁对王说:“我要到香港去。”王劝他:“你不要走。你教你的书嘛。”他委婉地说:“你和我不同,我是和鲁迅打过笔战的人,鲁迅称我‘资本家的乏走狗’,新政府日后如何待我,实在心中无底,我还是先到香港看看再说。”随后,梁实秋赴港,之后又去了台湾。

  初到台湾,梁实秋常面向大陆,纵目远眺。每逢春节,他便觉得辛酸和苦涩,他称春节拜年为“苦闷的象征”。

  晚年,梁实秋与妻女一起在美国生活,他心念大陆,希望有一天能回到祖国,但如果定居台湾,此生回乡之愿大概无法实现,所以只能申请美国的长期居留证,希望有朝一日由美回到祖国。但他始终对去国远游一事耿耿于怀,不但抱怨当地“乏言可陈”、让他只能“静待晚年”,并且拒绝加入美国籍。他说,入籍必需宣誓忠于美利坚合众国,“这一点,我做不到,因为我爱我的中国”。梁文蔷也只能刻了一方“四海为家”的印章送给父亲。

  1981年,梁文蔷到大陆探亲,大姐梁文茜让她给父亲带回一枝枣树叶,上面还有一个小青枣。这枝枣树叶来自于当年梁实秋故居枣树的后代。后来枣和枣叶都枯萎了,梁实秋将枣叶夹在书中珍藏。

  梁实秋很喜欢青岛,晚年,他写道:“我曾梦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总要找一个比较舒适安逸的地点去居住……我是北平人,从不以北平为理想的地方。北平从繁华而破落,从高雅而庸俗,而恶劣,几经沧桑,早已不复旧观。我虽然足迹不广,但北自辽东,南至百粤,也走过了十几省,窃以为真正令人流连不忍去的地方应推青岛。”长女梁文茜曾专门将青岛海滩的一把细沙装入瓶中寄给父亲,梁实秋将它供在案头,看得老泪纵横。

  王越回忆,梁实秋之子梁文骐曾在暨南大学数学系当教授。一次,梁文骐将其父的信和寄来的一首杜甫的诗交给王,说其父希望王想办法帮他安排一下,他想回来,到北京老家去看看。王与广东统战部商量,统战部长说:“噢,梁实秋啊,听说他在台湾很有地位的,这个人要回来得通知中央的统战部,由那边决定。”此事报知中央统战部后,中央统战部说,他要回来,应当自己写封信给中央统战部,由中央统战部考虑后决定。梁实秋不愿写,事情就搁下了。一年后,梁实秋去世,他最终也没有实现回到大陆的夙愿。

  1987年,台湾《联合报》的主编采访年过85岁的梁实秋,问他:“您对已过去的八十五年有无遗憾?”梁实秋列举了五条憾事,第五条为:“陆放翁‘但悲不见九州同’,我亦有同感。”再问:“现在您最希望的事是什么?”答:“如今我最希望的事只有一件:国泰民安,家人团聚。”

  魂归

  1987年大年初一,梁实秋吃饭时不小心,咬掉一颗门牙,虽是假牙,但大年初一便“老掉牙”,让他心里很不自在。



  这年,他请人算了一卦,后来对人说:“卜者谓‘八十六是一关’,我正在过关。”

  1987年11月1日晚上,韩菁清出门做头发,梁实秋突然感到心脏不适,他赶紧拨通儿子梁文骐的电话说:“快来,心脏不好!”梁文骐迅速赶到,但他初到台湾,对台北不熟悉,只好写了一张字条问梁实秋:“哪儿可找到医院?”梁实秋已不能说话,只能摇头。

  幸好韩菁清及时回来,将梁实秋送到医院。医院虽发了病危通知,医生却认为问题不大,住一两周便可以回家休养。但梁却对自己的病情不乐观,他对妻子说:“菁清,我对不起你,怕是不能陪你了!”

  11月3日凌晨,梁实秋的病情恶化。到早上7点多,梁实秋全身扭动起来,样子很是痛苦,他打着手势要来纸笔,抖颤着狂乱写道:“救我”,“我要死了”,“我就这样死了!”……先后写了五次。当时小量的输氧已经不够,梁实秋一度窒息,最后,他一把拉开氧气面罩大叫道:“大量的氧气,我要大量的氧气!”此时,医生终于同意大量输氧,但随即便发现,病床床头墙上大量输氧的气源不能用,于是只能拔下小量输氧管换床。大家手忙脚乱地忙了五分钟,就在这五分钟里,梁实秋停止了呼吸。

  遵照梁实秋的遗嘱:“觅地埋葬,选台北近郊坟山高地为宜,地势要高。”韩菁清将梁实秋的墓址选在台湾淡水北新庄北海公园墓地。墓地很高旷,举目四顾,莽野苍苍。在解释梁实秋为何选择高处筑墓的原因时,韩菁清说:“为的是让他能够隔海遥望魂牵梦绕的故乡。”

  思忆

  方令孺这样写梁实秋:“余与实秋同客北碚将近二载,借其诙谐每获笑乐,因此深知实秋‘虽外似倜傥而宅心忠厚’者也。实秋住雅舍,余住俗舍,二舍遥遥相望。雅舍门前有梨花数株,开时行人称羡。冰心女士比实秋为鸡冠花,余则拟其为梨花,以其淡泊风流有类孟东野。惟梨花命薄,而实秋实福人耳。”

  梁锡华在《一叶知秋》中评论梁实秋说:“他有胡适先生的温厚亲切,闻一多先生的严肃认真,徐志摩先生的随和风趣。”

  梁文蔷在想念父亲时,这样说:“他喜欢大海,看老虎,看樱花,吃棉花糖。太阳西下了,我们孩子们还玩不够,爸爸便一个一个追我们……”

  余光中对梁实秋的印象是:“他的谈吐,风趣中不失仁蔼,谐谑中自有分寸,十足中国文人的儒雅加上西方作家的机智,近于他散文的风格。他的前额显得十分宽坦,整个面相不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加以长面隆准,看来很是雍容。这一切,加上他白皙无瑕的肤色,给我的印象颇为特殊。后来我在反省之余,才断定那是祥瑞之相,令人想起一头白象。”

  八十七岁的冰心在追忆老友梁实秋时深情款款地说:“实秋,你还是幸福的,被人悼念,总比写悼念别人的文章的人,少流一些眼泪,不是么?”

三、张恨水


  张恨水(1989~1967年),原名张心远,恨水是笔名。安徽潜山人。著名报人、章回体小说家。

  文缘

  张恨水出生在武将之家,其祖父曾经做过参将,武功非常好,十几岁时就能举起百斤巨石。祖父还有一手筷子夹苍蝇的绝活,挟住了之后,苍蝇并未被挟烂,而是翅膀折断。张儿时曾目睹祖父施展此绝活,并将其写入了小说《啼笑因缘》。

  张恨水的父亲张钰也会武功,他在江西新淦县三湖镇任职时,曾制止了一起因婚事引发的两个村子间的大规模殴斗。当时两个村子凡16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出动,连老人和女人都参与其中,上千人挥舞大刀、长矛、棍棒等,对峙着。张钰带领一队税警赶到现场,他策马冲入人群,挥动长矛,连挑十几个稻草人,次次直中草人前心。随即,他又向众人展示了百发百中的熗法。村人摄于他超群的武艺,在他的劝说下,渐渐散去。父亲的这段传奇经历,后来也被张恨水写入小说。

  张恨水记忆力极强,过目不忘。先生让他背书,他总是很快就能背出来。先生逐渐增加背诵量,他也能迅速背诵下来。乡人传言张恨水过目不忘,母亲并不相信。一天,她将张恨水叫来,找了一本张没有读过的书,顺手拿起纳鞋底的锥子,使劲扎下去,一下扎透半本,让张背完被锥子扎到的书页。第二天早上,张竟一口气将半本书全部背出,全家人惊诧不已。

  十岁时,张恨水随父亲坐船去新城县赴任。在船上,张从本家四叔那儿发现一本《残唐演义》,如获至宝,看得如痴如醉。到新城后,张进入私塾读书。私塾先生喜欢看《三国演义》,常常把《三国演义》放在书桌上。每次先生不在,张就过去偷看几页。他对《三国》很是着迷,希望能自己拥有一本。从此,他便开始攒零花钱,偷偷买小说看。

  父亲反对张恨水看小说这种“闲书”,张便将小说藏在箱子里。等到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经睡熟,他才悄悄取出书,放下帐子,将一个小凳子放在枕边,在凳子上点上一支蜡烛,津津有味地痴读起来。

  张恨水看小说,不仅看正文,也看批注,不仅看内容,也看书评。在他看来,这些旁人读来有些枯燥的文字,妙处实不亚于小说本身。他从里面“懂了许多典故”,又“领悟了许多作文之法”;例如,“形容一个很健美的女子,我知道‘荷粉露垂,杏花烟润’,是绝好的笔法”。

  少年张恨水读《聊斋》后,对书生独自焚香挑灯夜读,引来美貌狐女女鬼的故事很是痴迷。他在一个戏台的侧面要了一个看戏的包厢,做成一个小书房,用小铜炉焚上一炉香,挑灯夜读。为了不让人打搅,他上楼后,还特意让人撤去了梯子。当然,这天晚上,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张恨水常将读来的故事讲给弟妹们或邻家的孩子们听,中间加上自己的想象和夸张,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慢慢地,他不满足于书上的故事,开始自己杜撰。13岁时,张恨水写了他生平第一部小说,并为小说配了插图,为了突出英雄的厉害,他将打虎的铜锤画得很大,老虎画得很小,结果引来弟妹们一阵嘲笑,说他画的老虎实在像条狗。

  《儒林外史》为张恨水所特别推崇,他认为《儒林外史》不着一“贬”,却通篇充满了讽刺。他又从《小说月报》上读到了许多林纾翻译的欧美小说,对欧美小说中的心理描写、景物描写,尤其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描写手法,非常喜欢。他还认真读了一部词章小说《花月痕》,对这部小说中的诗、词、曲很是赞赏,在这部小说的启发下,日后他创造了特有的“九字回目”。

  张恨水认为中国章回体小说有三个缺点,一是缺少心理描写,《红楼梦》有一些,但还不够;二是缺少景物描写,《三国演义》中的“三顾茅庐”关于雪景的描写还不错;三是缺少细节描写。日后他在创作时作了改革。

  张恨水原本想去日本留学,但1912年秋父亲患病去世后,家中经济来源中断,他只能中途辍学,随母亲返回原籍安徽潜山。第二年,张考入孙中山所办的苏州“蒙藏垦殖学校”。在苏州上学期间,他写了两篇短篇小说《旧新娘》(文言)、《梅花劫》(白话),并向《小说月报》投稿。他的短篇小说受到主编恽铁憔的赞许,可惜没能刊出。

  1913年9月,“二次革命”失败,学校被解散。张恨水又一次失学,返回故乡。不久他到了汉口,随亲戚加入一个文明戏剧团,开始只是写写说明书,后来便上台表演,演过《落花梦》里边的一个生角,还演过《卖油郎与花魁女》里的卖油郎。这次演员经历给他的创作起了很大的帮助,他说:“当我描写一个人不容易着笔的时候,我便自己对镜子演戏给自己看,往往能解决一个困难的问题。”

  张恨水从文明戏剧团回到家乡,遭到家乡人的白眼。因为他每次回家,都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时候,而且他不事生产,还当过戏子,所以乡邻都叫他“大包衣”(包衣为胎盘,时人认为包衣无用,只能扔掉)。这时,张在文明戏剧团时认识的朋友郝耕仁写信给他,说想学习《老残游记》中的老残,到处游历,邀张同行,说明费用由他承担。张欣然前往,二人在安庆会合,化装成药商,准备一起徒步,经江苏、山东去北京。

  他们走到扬州邵伯镇时,准备找个旅店休息。旅店老板发现他们不是药商,样子奇怪,要求他们找铺保才让他们住店。郝耕仁到镇上的西药店去找铺保,西药店的经理告诉他:“前方正在发生战事,军阀混战,你们很容易被人家当作探子抓起来,我劝你们还是赶快回去,不要再走了,否则有生命危险。”二人只好卖掉药品换得回程路费,打道而回。这一次游历让张恨水了解了当时中国社会的生活状况。

  “五四”运动的爆发给了张恨水“很大的刺激”。他决定去北京,计划先在北大旁听,再转为一名正式学生。但由于他无法维持生活,到北京后,不得不先找家报馆工作,维持生计。但只做一份工作工资菲薄,他只能同时兼着两份报纸的工作,才能养活自己,“这样,决不让我有时间再去读书了”从此,张恨水成为一名报人,开始了他长达一生的写作生涯。

  著述

  1924年4月,张恨水开始在《世界晚报》的《夜光》副刊上连载章回体小说《春明外史》。在随后的五十七个月中,张发表了长达九十万言的文字,风靡整个北京,张一举成名。

  从《春明外史》开始,张恨水首创了九字回目。他认为以前的章回小说,对于回目都不太考究,字数不一,词藻也不典雅。基于此,他煞费苦心地始创了“九字回目”,定下几个原则:一、回目文字一定要切合本回的高潮;二、词藻要华丽典雅;三、所取字句和典故,一定要浑成;四、回目成上下联,均为九字,求得一律,平仄对仗,上联是仄声,下联必须是平声落韵。

  1926年,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发表,此小说写的是北京豪门,于是好事者就开始推测,有人说是袁世凯家,有人说是钱能训家,一时众说纷纭,很是热闹。张恨水在《写作生涯回忆》中公开答复说:“《金粉世家》,是指着当年北京豪门哪一家?‘袁’?‘唐’?‘孙’?‘梁’?全有些像,却又不全像。我曾干脆告诉人家,哪家也不是!哪家也是!”

  时人认为,《春明外史》中的人物均有现实版本,时文彦为徐志摩,胡晓梅是陆小曼,魏极峰为曹锟,曾祖武是杨度,舒九成是成舍我,韩幼楼是张学良,何达为胡适,金士率则为章士钊。

  1930年2月,张恨水辞去报社的工作,专事写作,这一时期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他每天从上午9点开始写作,有时一直写到深夜12点。唯一的娱乐便是偶尔和夫人周南去听场京戏或看场电影。每晚上床后,张恨水总要拥被看一两个小时的书,他说:“必须‘加油’才能跟上时代,理解时代。”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恨水正在上海的《快活林》连载小说《太平花》,当时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张对日本人也极为气愤,想在自己的小说中表达,但《太平花》表现的却是非战的和平思想。当时有两个方法,一是将小说的立意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故事变成抗战;二是放弃,重新写一部。张恨水决定采用第一个方法,他整整思考一个礼拜后,开始动笔修改。

  张恨水曾准备写一部《中国小说史》,为此,他走遍了北平各大图书馆和旧书店、旧书摊,搜集了许多珍贵的小说版本。仅《水浒》一书,他就收集到了七八种不同的版本,就连被胡适称为124回的海内孤本,他也在琉璃厂买到一部,后在安庆又买到两部。又如《封神演义》,日本帝国图书馆里有一部许仲琳著的版本,国内从未见过,张居然在宣武门小市上买到一套,上面刻有“金陵许仲琳著”的字样,只可惜缺了一本。张还曾在一位专门收集中国小说的马毓清处,见过一部《三刻拍案惊奇》。但就在他准备全身心投入到《中国小说史》的写作中去时,抗战爆发了,他辛苦搜集到的宝贵资料,都毁于战火,此后,他再没有经济能力,也没有精力去寻觅那些珍贵无比的小说史料了。

  1944年初,张恨水家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知道是前段时间死守常德的将士后,张让儿子去买来两包好些的烟招待。二人说明此次来意,是为保卫常德阵亡的57师将士请命,希望张能将常德保卫战记录下来,永垂青史。张恨水为他们的精神所感动,写下《虎贲万岁》一书,歌颂了代号“虎贲”的74军57师八千余人在六万日军包围中,誓死保卫常德的悲壮之举。

  张恨水善于写杂文,在他30多年的报人生涯中,有一段时间,每天除了小说外,他还有大量的杂文见报,多为针砭时弊之作,文字犀利老辣。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张恨水无疑是最多产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写下了三千万言的作品,中长篇小说多达一百一十余部,堪称著作等身。

  风靡

  据左笑鸿、贺逸文、夏方雅合写的《〈世界日报〉兴衰史》记载,每日下午两三点钟,许多读者便在报馆门口,焦急地排队等待当日报纸发售,只为先睹《春明外史》为快。他们不论寒暑,不管风雨,坚持在报馆门口排队,天天如此,一排就是5年!《春明外史》写到第13回时,由《世界日报》出了单行本,发行不久,即告售罄,接连数版,都迅速销售一空。1927年11月,报社又将一、二集合并出版,也很快就售完。

  1930年,上海世界书局出版《春明外史》全集,分上下两函12册,发行前,在上海《申报》、《新闻报》两大报纸上刊出巨幅广告,并将全书86回目联文,全文大字刊载。此举轰动了整个上海,吊足了读者的胃口。书发行后,一版再版,每次都抢售一空。当时,上海和北京的作者,各有地盘,北京的作者一向不被上海报纸约稿,而北京的报纸也从不约上海的作者写稿,似乎井水不犯河水,张恨水的出现打破了这一约定俗成的惯例,成为北京作者打入上海滩的第一人。随着《春明外史》进入上海,张恨水也成为南北皆知的人物。

  张恨水精心创制的九字回目,受到读者、词章爱好者的激赏,他们不仅吟诵研究,而且“私淑者”大有人在,万枚子、金寄水、刘肇霖、萧豹岑等都采用九字回目写书。当时还有一位叫郭竹君的读者,把《春明外史》的所有回目,全部用原韵和唱,投到《世界晚报》。《夜光》的主编左笑鸿,将全部回目刊出。和诗步韵,本是历来文人常见之事,郭竹君“唱和回目”,则属破题第一遭,大概也是“空前绝后”了吧。

  《春明外史》连载过程中,发生了“请命”风波。当小说连载到21回,写到梨云身染重疾,危在旦夕时,读者纷纷写信给张恨水,让他笔下留情,免“梨云”一死,甚至有人给梨云开出救命的良方。还有人质问张恨水:“你忍心让梨云送命吗?”

  太原交通司令潘宜之的侧室郑秀珍长得很漂亮,也有文化,对潘就毫无感情,看了《春明外史》,心仪主人公杨杏园,对新闻记者产生了好感,认识了太原报人张慎之(名小说家“百花同日生”张秋虫的哥哥)后,两人一见钟情,冲破阻力,逃到北平,终结良缘。张慎之进了《世界日报》后,同事们开玩笑地说:“没有恨老,就没有你们这一段姻缘,可得谢谢恨老这个大媒人呀!”

  《金粉世家》出版后,不仅被拍成电影,北京的评书艺人还将它改编为评书,不仅在茶社说书,而且还在广播电台播讲。现代题材被改编为评书,《金粉世家》可能还是第一次。

  《金粉世家》在连载时,再一次发生了“请命”风波。当读到冷清秋在大火中携幼子出走时,很多读者为冷清秋的凄惨命运洒下同情泪。张恨水的至交、著名的老报人万枚子,看到此处,竟和夫人相对而泣。当读者看到在昆明湖发现冷清秋丢失的鞋时,预感不妙,纷纷写信给张恨水,让他“笔下超生”,不能让冷清秋死去。有的甚至对张恨水“口出不逊”。著名漫画家华君武回忆,他看《金粉世家》时,曾给张恨水写过一封信,要他不可“笔下无情”。

  当《啼笑因缘》在上海《新闻报》连载时,《新闻报》的副刊主编严独鹤立即与严谔声、徐耻痕办了一个叫“三友书社”的出版社,这个出版社惟一的目的就是出版《啼笑因缘
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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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7-05-15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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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保靖入伍的途中,沈从文听大哥一位曾姓老友(《湘行散记》中带水獭皮帽子大老板的原型)说起他过往的种种故事。曾只有二十五岁,却赏玩过四十名左右的年青黄花女。沈从文回忆:“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个女子,皆仿佛各有一分不同的个性,他却只用几句最得体最风趣的言语描出。我到后来写过许多小说,描写到某种不为人所齿及的年青女子的轮廓,……就多数得力于这个朋友的叙述。”

  沈从文被称为“多产作家”,但是他写东西并不快,从来不是一挥而就。他年轻时日以继夜地写,常流鼻血,血液凝聚力差,一流起来不易止住,很是吓人。有时他夜间写作,竟致晕倒,伏在自己的一滩鼻血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但奇怪的是,他连续感冒几天,一流鼻血,感冒就好了。

  文章写就后,沈从文仍要一改再改。其原稿的天头地脚页边,布满修改的字迹,这里牵出一条线,那里牵出一条线,蜘蛛网似的。他看到自己的文章,总要修改,作品发表了,改;成书了,改。有时改了多次,反而不如原来的,以至于夫人张兆和后来不许他再修改了。沈从文所有作品中写得最快、最顺畅、改动最少的,只有《从文自传》一本书,只用了三个星期,一气呵成。

  抗战时期,由于沈从文的某些作品已经绝版,上海开明书店准备重印沈的全部小说,沈陆续将修订稿寄去,但一部分稿子中途遗失。沈叹着气告诉巴金,丢失的稿子偏偏是描写社会疾苦的那部分小说,出版的几册却都薀拓于男女事情的,“这样别人更不了解我了”。

  研究者评论说,沈从文的小说平静而哀怨,美丽中透着悠长的感伤。他写湘西的乡下人,钟情于未被都市污染的人们,但又对现代文明罩在人性身上的暗影,生出厌倦的情感。由于其独特的创作风格,沈从文在中国文坛被誉为“乡土文学之父”。

  80年代,黄苗子告诉沈从文,在国外,有一位研究沈文艺作品的学者获得了博士学位。沈听罢羞涩地笑了笑,大拇指按着小指伸出手来,轻声地更正说:“三位了。”

  教学

  沈从文对徐志摩谈及自己想到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师从刘海粟学绘画,徐对他说:“还念什么书,去教书吧。”然后介绍他到胡适任校长的中国公学任教。自此,沈从文走上讲台。

  第一次登台授课前,沈从文既兴奋,又紧张。他认真准备了能讲一个小时的资料。当时,讲一节课的报酬为六元,但授课当天,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寒酸,他特地花八块钱租了一辆包车前往学校。此时沈已小有名气,前来听课的学生挤满了教室。沈从文站上讲台,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心里陡然一惊,再看见无数期待的目光,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原先想好的话语全都忘记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呆呆地站了近十分钟。好容易开了口,他一面急促地讲述,一面在黑板上抄写授课提纲。原先准备讲一小时的内容,他只用了十多分钟便全部说完。最终,他只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下课后,学生们议论纷纷。消息传到教师中间,有人说:“沈从文这样的人也来中公上课,半个小时讲不出一句话来!”这议论传到校长胡适的耳朵里,胡适竟笑笑说:“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不轰他,这就是成功。”

  汪曾祺回忆,沈从文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中国小说史”,他上课“不用手势,没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他讲得很诚恳,甚至很天真”。

  每次上“创作实习”课,沈从文总是夹着一大摞书走进教室,学生们从他手中接过仔细批改后的习作和特意为他们找的书籍,心中充满了感动。上“中国小说史”课,有些资料不易找到,沈从文就自己抄,用夺金标毛笔,以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这种竹纸高一尺,长四尺,并不裁断,抄成了,卷成一卷,上课时发给学生。沈说自己这种方式是“手工业方式”。

  西南联大的教室很简陋,土墙土地铁皮屋顶(后来连铁皮屋顶也卖了,换成茅草屋顶),教室里只有一张讲桌和几把扶手椅。有一次上课时,先到的男同学占据了扶手椅,后到的三位女同学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听课。沈从文看不过去,把讲台上的讲桌扛下来,放倒在地,请这三位女同学坐下听课。

  沈从文不善辞令,声音很低,湘西乡音很重,他讲得吃力,学生听得也吃力。于是他想了个补救办法,就是任由学生去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然后,他逐一认真阅读同学们的作文,并在后面附上大段的读后感,其中一些读后感甚至比学生的原作还要长。

  沈从文藏书颇丰,学生们经常到他那里去借书。联大文学院的学生,许多人手里都有一两本沈的书,扉页上用淡墨签了“上官碧”(沈从文的笔名)的名字。谁借了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从来不记得。直到联大“复员”,许多人行囊里还装着沈从文的书。

  周定一回忆,在西南联大时,他曾请沈从文到中法中学讲演,沈乘坐的是一种只有两个轱辘的简陋硬板马车。讲完后,他一分钟都没有休息,一面连连挥手向学生们告别,一面跑着去赶那种马车回城。

  黄能馥一次阐述某历史事件,稿件中没有引证古典,而用了“据说”二字,沈从文看后,用红笔在旁边批了“据谁说”三个大字,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妙语

  张兆和在中国公学有“校花”的美誉,沈从文第一次去学生宿舍看她,张口便说:“噢,原来你就是那个‘笑话’(校花)。”沈还自创《豆豉娘怒沉百宝箱》和《太阳照着三个和尚》。

  汪曾祺的一篇小说中有许多对话,他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富有诗意和哲理。沈从文看后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聪明的脑壳打架!”

  黄永玉回忆,1957年10月4日,前苏联成功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消息传到中国,沈从文对人发感慨说:“啊呀!真了不起啊!那么大的一个东西都能搞上天!……嗯,嗯,说老实话,为了这喜事,我都想入个党做个纪念。”

  沈从文爱用一个别人不常用的词:耐烦。他说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耐烦。他对别人的称赞,也常说:“要算耐烦。”看见儿子小虎搞设计,说:“要算耐烦。”看见孙女小红写作业时,也说:“要算耐烦。”他的“耐烦”,意思就是锲而不舍,不怕费劲。

  沈从文说:“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作家,能够追求这个民族一切症结的所在。”

  晚年,沈从文出国访问,一位专门研究西南联大的汉学家问他:“为什么当时条件那么苦,环境那么差,联大8年出的人才,却超过了战前北大、清华、南开30年出的人才总和?”沈从文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自由。”

  沈从文说:“美,总不免有时叫人伤心。”

 文论

  沈从文第一次对书感兴趣,是从医书中知道鱼刺卡喉可用猫口涎液治愈。第二次对书感兴趣,是读《西游记》时,培养了他的想象能力,使他“明白与科学精神相反那一面种种的美丽”。第三次看的是部兵书,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世袭云骑尉,但读此书后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觉得自己已没有拘束别人的兴趣。沈从文说:“这三种书帮助我,影响我,也就形成我性格的全部。”

  汪曾祺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中说:沈先生不赞成命题作文,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给学生出的题目都非常具体,比如“我们的小庭院有什么”和“记一间屋子里的空气”。沈之所以出这样的题目,是因为他认为,先得学会车零件,然后才能学组装。

  沈从文教书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

  汪曾祺说,沈从文的小说有重造民族品德的意思,但多年来不被理解。沈从文如此说:“我的作品能够在市场上流行,实际上近于买椟还珠,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

  1930年,沈从文发表《论郭沫若》一文,一再指出郭沫若的“创作是失败了”,写小说不是他的长处,而且空话太多,直言:“在文字上我们得不到什么东西。”指出郭的文章只适合于檄文、宣言、通电,一点不适宜于小说。“让我们把郭沫若的名字置在英雄上、诗人上、煽动者或任何名分上,加以尊敬和同情。小说方面他应该放弃了他那地位,因为那不是他发展天才的处所。”

  沈从文对自己的作品颇为自信,1934年,他在给张兆和的家书中说:“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的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1947年,他在《八骏图》自存本上题道:“从这个集子所涉及的问题、社会、人事、以及其他方面看来,应当得到比《呐喊》成就高的评语。事实上也如此。这个小书必永生。”

  独立

  沈从文初到北京的两年半,在饥寒交迫中挣扎,但他并没有去求助亲戚熊希龄。湘西的上层以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熊希龄的弟弟熊捷三是沈从文的七姨父;沈的大姐沈岳鑫嫁给了熊希龄的外甥田真一;田应诏(同盟会会员,护法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晚年有“湘西太上皇”之称)曾想将自己的妹妹嫁给沈从文的父亲沈宗嗣,后来嫁给了熊希龄的四弟熊焘龄;沈从文的弟弟沈岳荃娶了田应诏的女儿;熊捷三曾想让沈从文成为自己的女婿……美国学者金介甫对这种复杂的关系感到头晕目眩,沈从文却对他说:“并不复杂。等你深入下去,也不过是那么几个在当地十来个县分管辖中称王称霸。我早就对于这种关系十分厌恶,所以一离开就不至于重新进入这个富贵囚笼。”

  沈从文到香山慈幼院工作,熊希龄对这位同乡兼亲戚十分关心,经常同沈一起谈时事、聊哲学,畅谈到深夜。二人谈话,往往是熊提出各种问题,沈作答。后来沈回忆此事,认为是熊是有意在考他。一次,熊不经意地问道:“为什么你生活这么艰难不来找我?”沈答:“我想独立。”熊又问:“你在陈渠珍那里不薀妄得挺好吗?”沈答:“当兵6年中我眼看上万无辜平民被杀,除了对被杀的和杀人的留下个愚蠢和残忍的印象,什么都学不到!你可想得到,一个机关300个职员有150个是‘烟熗’,是个什么光景?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才跑出来!我想读点书,半工半读,读好书去救救国家。这个国家这么下去实在要不得!”熊打量着这位年轻同乡,连声说:“好,好,年轻人就要有这种胆识!”

  内战爆发后,沈从文多次撰文,表示反对党争,反对内战,他对国共两党都颇有微词,认为内战时“数十万同胞在国内各处的自相残杀”,“说是为人民,事实上在朝在野都毫无对人民的爱和同情”。

  闻一多邀请沈从文参加民盟,还特地找沈谈话,但沈以“不懂”婉拒。1948年,萧乾邀请沈从文参加中国社会经济研究会刊物《新路》的筹办,并在发起人的名单上签名。沈看着名单,轻轻又决然地说:“我不参加。”

  沈从文常说:“一个作家的成就要看他拿出来的作品,而不是依靠帮派的活动。”

  沈从文反对文学与政治联姻,多次撰文批驳革命文艺与政治的关系过于紧密。1946年10月,沈接受《益世报》的采访,说对一些到处“出风头”的作家“爱莫能同意”,其中包括:郭沫若“飞莫斯科”、凤子“穿的花红柳绿跑到苏联大使馆去朗诵诗”、丁玲“到铁矿上去体验工人生活”、何其芳“到延安后,把心力花费在政治上了”、“李辰冬与光未然都沾点政治气氛”……他本意是举例说明许多文学天才都因政治而葬送了,但却把一干革命作家得罪了干净。此篇访谈见报后,引来一片攻击、嘲讽之声,默涵在《“清高”和“寂寞”》一文中说,沈从文与国民党的调调一致,“关麟徵、陈立夫是准会感谢他为他们舐净了手上的血污的”。

  1948年11月,沈从文与冯至就文学与政治的关系有过一次争论。

  沈:“驾车者须受警察指挥,他能不顾红绿灯吗?”

  冯:“红绿灯是个好东西,不顾红绿灯是不对的。”

  沈:“如果有人操纵红绿灯又如何?”

  冯:“既要在这路上走,就得看红绿灯。”

  沈:“也许有人以为不要红绿灯,走得更好呢?”

  冯无言。

  抗战胜利直至解放前,沈从文写了许多政论文章,他的立场让“在朝”、“在野”的所有党派都颇为恼火。巴金、李健吾担心沈的处境,让汪曾祺写信给沈,劝他不要再写这样的杂文,还是写小说为好。汪曾祺曾一连两次写信劝说老师。

  1948年,中国共产党在解放区斗地主、分田地时,沈从文应熊希龄夫人毛彦文之请,写了回忆熊的文章《芷江县的熊公馆》,其中叙述了湘西一带地主与佃户之间和谐共处的民俗风情。此文日后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被指为“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帮凶和帮闲文艺”。

  50年代,全国大批武训,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沈从文觉得这场批判有些可笑,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费力多而见功少,似乎不大经济。即把一个导演,一个演员,并一个在坟墓中的武训,完全骂倒,新的优秀作品还是不会产生!”

  1952年,统战部长李维汉请周培源、沈从文、冯至等人吃饭,席间,李维汉对众人说,希望他们积极入党,或者加入民主党派,比如九三学社。在场的周培源迅速加入九三学社,很快成为中央委员,后又担任副主席。对此,沈从文说:“许多过去在国民党时代满有办法的人,现在还是有办法。有些本来极本行的教书的,却认为是为反动服务。”博物馆的领导找沈从文谈话,说上头交代过,沈有条件,政治上过得去,要争取入党,沈从文回答:“入党我没有资格,还差得远。”

  黄永玉回忆,沈从文在一次谈话结束时说:“我一生,从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1964年,沈从文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北大史学系副主任周一良正率领师生于海甸区(今海淀区)掏粪,一定要这么做才算是思想进步,我目前就还理解不够。”

  感怀

  沈从文每读一本书,都喜欢在书后写两行题记。有的是记一个日期,或记那天的天气,或是一点感慨。他在一本书后写道:“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

  1944年,沈从文致信还在美国的胡适,报告自己的工作、生活情况,他在信的末尾写到:“我们在这里过的是挖土种菜,磨刀生火,生活虽琐碎,并不痛苦,但想起与生活离得相当远的国家社会种种,却不免难过。”

  1946年8月31日,沈从文在接受《大公报》记者采访时,自承“一生最怕听打杀之类的事”。

  沈从文到历史博物馆,除了鉴定文物,还当讲解员。汪曾祺曾经亲眼看见过沈非常热情兴奋地向观众讲解的情形,“心里总不免凄然”。对于这段经历,沈从文说:“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因为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

  关于在历史博物馆早几年的工作情形,沈从文曾在1951年一封未发出的信中这样写道:“生活可怕的平板,不足念。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实许多同事就不相熟。自以为熟悉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的说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活浮在这类不相干的笑语中,越说越远。”

  50年代末,沈从文在给张兆和的一封信中说自己,“一面是‘成熟’,一面却也永远近于‘幼稚天真’。有些地方‘极家常近人情’,有些又似乎也可说是一个‘怪人’,一个‘真正乡下人’,放在任何情况下,支配自己生命的,不是一般社会习惯,却是一点‘理想’,理想也可以当成庸俗的迂腐的不切实际的打算看待,但究竟还是理想!也因此不免到处还是会感到一点痛苦,一点不好受,一点和人难于完全适应协调。”

  沈从文自称是“乡下人”。解放后,一年多雨,许多地方被淹,他站在门前轻轻叹息:“雨愁人得很。”他的孩子们听见了,批评他说:“农民不会这样想。”

  沈从文感慨道:“我们相爱一生,一生还是太短。”

  浑朴

  初到北京的几年,沈从文对北京极为失望,他发现,当官的管什么就卖什么,管北京市的拆城墙砖卖,管天坛的伐树卖木材做棺材,管雍和宫的卖雍和宫里的东西,管故宫的将善本书抵押到银行;财政部、外交部举外债;买任何东西,当差的都要拿回扣,去找个朋友,门房就要伸手要钱。

  看门人向来访的客人要好处费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潜规则,沈从文发表文章的《晨报》的看门人也不例外,无论沈去领取多少钱的稿费,都要先给看门人送钱,他才肯进去通报。一次沈领了十几块钱稿费,看门人追着要钱,沈慌忙将支票递给他,就赶紧跑掉了。

  对于沈从文自称乡下人,学生杜运燮颇觉奇怪,因为沈怎么都与湘西的乡下人对不上号,看起来更像个江南才子。后来杜发现,沈总是带着一种具有很强感染力的微笑,见面时微笑,讲话时微笑,甚至有时在提到某种社会不良现象、某人的缺点时,也是带着微笑讲的,虽然有时不无苦涩。这种微笑,到他八十多岁时,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杜觉得,那就是沈所说的“乡下人”才有的微笑,“既表达了乡下人的纯朴、乐观、宽厚、自信、幽默感,同时也透出乡下人的勤奋坚毅精神、认真执着、顽强的生命力”。

  晚年,沈从文对金介甫说,乡下人是相对长沙人而言的,他们那里的人笨头笨脑,不懂城里的规矩,穿衣服马马虎虎,不会说话,发生争吵就打架,所以乡下人是不懂规矩、礼貌的意思。

  王西彦看了沈从文的小说,觉得这个少年时就有胆量看400颗人头和一长串人耳朵,又写《柏子》、《虎雏》这样小说的人,身上总有一种吃粮人的粗野气,说话声音必定很响亮,一举一动也必定放肆无拘束。但他第一次看到沈时,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个子不高,说话不多,举止文雅,戴着眼镜,温和地笑着,看着像个文弱书生的人竟然就是沈从文。

  沈从文在“革大”学习时,周一去上学,周末回家。黄永玉听说,沈在“革大”被派定扭秧歌,过组织生活。周末回家,到周一去时,弄个手巾包,包一个茶壶,包几个小茶杯,带点好茶叶,要到“革大”请人喝茶,结果被人训了一顿。

  一天学习结束后,沈从文回到宿舍,几个同学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照相机,沈转身就出去了,他觉得这种空谈毫无意义。他发动大家打扫厕所,别人却告诉他:“我们是来改造思想的,坐下来改造就好了。”沈只好自己去干。

  当时也在“革大”学习的顾学颉回忆,假日结束后,大家返回学校,有人发现厕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十来个便池焕然一新,几十年来积下的又臭又厚的污垢都没有了。晚上开会,班主任挨个问是谁干的,没有人承认。会后,班上仔细研究,认为是假日没有回家的沈从文干的。有人去问他,他只是笑笑。再问那么厚的污垢怎么去掉的,他说,呆在这里没事干,就用刮胡刀的刀片慢慢地一个一个池子刮,刮了一整天。

  沈从文和几位作家到井冈山,其他几人成天在宾馆里打扑克,沈极为气愤,他说:“在这种地方,打扑克。”

  50年代初,一个北京来客对田涛说,沈从文在故宫博物院当讲解员。田涛忙写信给沈,才知他已经改行研究文物了。以后的几十年里,田涛每去北京开会,都到东堂子胡同去看望沈从文。沈的两间平房约十几平方米,放着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张单人床,书架和地下堆满了书。他还像往日那样微笑着接待客人,轻搬椅子让座,小声说话。这情形,让田涛想起20世纪30年代西斜街的情景。那时,沈也是这样轻搬椅子让座,小声说话,声音只能笩妄翻纸页的响动。对此,沈从文微笑着说:“我们就是这样呆板板的。”

  黄苗子和郁风一起去拜访沈从文,黄苗子回忆,沈“小个子,眼镜里透出眯缝眼睛,见陌生人露出羞涩的笑容,说话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湘西口音。话到投机,感情就跟着语言像散花、像喷泉一样飘扬一室之中,使人感到生命之火闪闪发光。我把这位温良恭俭的学者,同他童年在家乡跟铁匠师傅比蟋蟀,跟野孩子赌博,十八九岁时跟几个当兵伙伴为了一个炮仗去打‘镇关西’的形象一对比,不觉为之失笑”。

  沈从文在历史博物馆辖下的午门楼上和两廊转了近10年。他的检查书里写着:“那时冬天比较冷,午门楼上穿堂风吹动,经常是在零下10摄氏度以下,上面是不许烤火的,在上面转来转去为人民服务,是要有较大耐心和持久热情的,我呢,觉得十分自然平常,组织上交给的任务等于打仗,我就尽可能坚持下去,一直打到底。”

  沈从文在一篇写于文革中的检查中说:“从生活表面看来,我可以说‘完全完了,垮了’。什么都说不上,因为如和旧日同行比较,不仅过去老友如丁玲,简直如天上人,即茅盾、郑振铎、巴金、老舍,都正是声名赫赫,十分活跃,出国飞来飞去,当成大宾,当时的我呢?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上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

  有一年,黄永玉在森林,将这里的艰难生活写信告诉沈从文,不久,黄收到了沈用毛笔写的蝇头行草的长信,信中对黄谈了他的三点经验:“一、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土地;二、摔倒了,赶快爬起来往前走,莫欣赏摔倒的地方耽误事,莫停下来哀叹;三、永远地、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淡然

  巴金曾写过一些批评性的评论文章,沈从文看后,劝巴金不要“那么爱理会小处”,“莫把感情火气过分糟蹋到这上面”。他对巴金说:“什么米大的小事如某某某之类的嫌言小语也使你动火,把小东小西当成了敌人”,“我觉得你感情的浪费真极可惜。”巴金很是感谢他,称他为“尊敬的畏友”。

  文革开始后,60多岁的沈从文挨批挨斗之余的工作是扫厕所。沈有时呆呆地看着天安门人来人往,然后回过头对一同被批斗的史树青说:“我去擦厕所上面的玻璃。”沈说,他每天在天安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这是造反派领导、革命小将对我的信任,虽然我政治上不可靠,但道德上可靠……”多年后,沈从文被人问及他在文革中的遭遇,只是说:“我没有我的朋友受的冲击大,我只是要打扫茅房,那是普通的事,在家里不是也要打扫吗?”

  中央美院有位学者,是沈从文西南联大的学生,与沈、黄表叔侄关系十分亲密。文革开始后的一个下午,他紧张地、悄悄地走到黄家门口,轻轻地、十分体贴地告诉黄永玉:“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把你和你表叔都揭发了!”黄去告诉沈从文,沈笑着说:“会,会,这人会这样的。在昆明跑警报的时候,他过乡里浅水河都怕,要个比他矮的同学背过去……”

  一次开批斗会时,有人把一张标语用浆糊刷在沈从文的背上,批斗结束了,他揭下那张“打倒反共文人沈从文”的标语,后来对黄永玉说:“那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有一次,沈从文从东城小羊宜宾胡同走过,公共厕所里有人一边上厕所一边吹笛子,是一首造反派的歌。沈对同行的黄永玉说:“你听,弦歌之声不绝于耳!”

  沈从文被下放到湖北咸宁,他身体不好,但总是找些力所能及的活来干,比如到湖边拾干苇或在路边捡竹跟引火用,身体稍好些,他就搬个小凳子,去看菜园子,以防牲畜偷吃。他写信给黄永玉说:“……牛比较老实,一轰就走;猪不行,狡诈之极,外形极笨,走得飞快,貌似走了,却冷不防又从身后包抄过来……”他还对黄说:“……这儿荷花真好,你若来……”

  沈从文说,下放的时候,他独自住在一个大教室里,“看着窗子上有几个大蜘蛛慢慢地长大了”,“这面窗子还可以每天看见一只大母牛,每天早晨还可以看见牛,那个大牛、小牛都庄严极了,那个地方的牛都大极了,是花牛,美极了,一步一步带着小牛吃饭去。间或还能看见一些小女孩子梳着两个小辫辫,抬砖头拣树叶子。”

  文革中,沈从文和黄永玉二人在路上相遇,沈看到黄,装着没看到,擦身而过的瞬间,沈头都不歪地说了4个字:“要从容啊!”

  1979年之前的13年,沈从文一直住在一间七平方米的阴暗小屋里,白天都得开灯。林湄问沈:“沈老,在小暗房的日子里,你想的是什么?”沈头一仰,哈哈大笑,许久才用豁达而谅解的口吻说:“身旁有许多书就足够了。这算什么?有很多人连性命都没有了。只是失掉了很多书很心痛,后来又在旧书店买回来了。”

  文革后,沈家从门庭冷落又回到门庭若市,重新评价沈从文文学成就的文章屡见报端,一度盛传他将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沈从文对此却很淡然,他说:“那都是些过时了的东西,不必再提起它。……我只不过是个出土文物。”

  沈从文将稿费捐献给家乡小学后,为沈作传的凌宇曾劝他道:“年纪大了,总有用钱的时候,应该自己留下一些。”他淡然一笑:“不要紧,钱,总还会有的。”

  天真

  费慰梅回忆,沈从文与林徽因私交甚笃,沈一有问题就找林商量。30年代,张兆和回娘家探亲,沈一个人留在北京。一天,他哭着到梁家中找林倾诉。原来,沈从文每天都要给张兆和写信,把自己的感觉、情绪、想法告诉妻子,某天,他在给妻子的信中表露出对另一位北京年轻女作家的爱慕和关心,张兆和非常生气。沈对林说,他不觉得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与他对张的爱情有什么冲突,而当他爱慕和关心某个人时,他怎么可能不写信告诉张兆和呢?

  黄永玉回忆:“1954、1955年日子松动得多,能经常听到他的笑声,公家给他调整房子虽然窄小,但总算能安定下来。到中山公园、北海、颐和园玩得很高兴。五十多岁的人,忽然露出惊人的本事,在一打横的树上‘拿’一个‘顶’。又用一片叶子舐在舌头上学画眉叫,忽然叫的复杂起来,像是两只画眉打架。‘不!’他停下嘴来轻轻对我说,‘是画眉’采雄‘(湘西方言,交配)’。于是他一路学着不同的鸟声,我听得懂的有七八种之多。有‘四喜’、‘杜鹃’、‘布谷’、‘油子’、‘黄鹂’……‘尤其难学的是喜鹊!你听!要用上颚顶着喉咙那口气做——这一手我在两叉河学来费了一个多月,上颚板都肿了……’他得意得了不得。”

  文革中,张兆和下放到湖北咸宁干校,半年后沈从文也响应号召,下放到咸宁。张允和曾回忆月底去看望他的情形:“屋里乱得吓人,简直无处下脚。书和衣服杂物堆在桌子上、床上……到处灰蒙蒙的。……他说:‘我就要下放啦!我在理东西。’可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动手理东西……我回身想走。沈二哥(沈从文在家中排行老二)说:‘莫走,二姐,你看!’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对我说:‘这是三姐(指张兆和)给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接着就吸溜吸溜地哭起来,快七十的老头儿像一个小孩子哭得又伤心又快乐。”

  文革后,记者采访沈从文。沈一直都微笑着,说他那时被安排打扫厕所,是多么的尽心尽责,连缝道中的污垢都被他用指甲抠了出来,然后有些得意地说,我打扫的厕所在当时可是全北京最干净的。此时,一个刚出道的女记者站了起来,走到沈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沈老,您受苦了。”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刚才还是谈笑风生的沈从文,忽然一把抓住女记者的胳膊,失声痛哭了起来,劝也劝不住,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鼻涕眼泪满脸地大哭。这下子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女记者也手足无措。还是张兆和出来圆了场,她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又是摩挲又是安慰,这才让老人安静下来。

  一年夏天,年近八十的沈从文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腰和手肘受了伤,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萧离看望他时,戴了一顶普通的新草帽,沈见了赞不绝口,似乎忘了病痛。萧离问明尺码,给他买了一顶送去。沈十分高兴,如同小孩子过年一样,伸手拿过,兴奋地说:“让我戴戴!让我戴戴!”本来人半躺着,硬是坐了起来,戴着草帽,不肯摘下。

  在美国访问时,一次餐后,姨妹张充和让沈从文吃了块冰激凌,沈吃得过瘾,因而每餐后总想吃一些。一次,张充和忘了他这个嗜好,沈从文便说:“饭吃完了,我走了。”张未听出弦外之音,并未理会。沈再次说:“我真上楼了。”张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理会。这时,沈从文站起来,做出故意要走的样子说:“我可真走了,那我就不吃冰激凌了。”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李辉回忆,沈从文大病一场后,张兆和让行动不便的沈坚持锻炼,每天须在小客厅特地留出的一米多长的空地上走五个来回。刚走了两次,沈便问:“够了吧?”张让他不许偷懒,他笑了,接着走了一个来回,说:“这是第四次了吧?”张马上说:“别骗人,刚刚三次。每次都想哄人。”在张的监督下,他又走了两圈,最后一个来回,他不等走到头便迫不及待地长吁一口气:“唉,完了吧?”张责备:“你总爱偷工减料。”他不反驳,有点调皮地看着她。随即,二人开怀笑了。

  晚年的沈从文喜欢放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且摆动双手作势,直像一个孩子。

  仁厚

  沈从文帮助青年人不遗余力,他培养过的年轻作家有穆旦、杜运燮、郑敏、袁可嘉、陈敬容、李瑛、汪曾祺、吴小如等。

  沈从文对朋友很是慷慨,一次,张兆和的妹妹张充和、大弟张宗和与靳以约好去看戏,正好有人来借钱,沈便对他们说:“四妹、大弟,戏莫看了,把钱借给我。等我得了稿费还你们。”二人只好把口袋里的钱都掏给了他。日后靳以来,沈对靳以说:“他们是学生,要多用功读书,你年长一些,怎么带他们去看戏。”靳以被他说得眼睛一眨一眨地,不知说什么好。以后张充和等人再看戏,就不再经过沈家了。

  巴金和曹禺常谈起沈从文,觉得在朋友中待人最好、最热心帮忙的人只有沈从文,至少沈数第一。

  王西彦在杭州一所高中师范程度的学校读书时,学校来了一位中国公学毕业的青年国文教师,写得一手好诗。这位其貌不扬的穷诗人和王所在班级一位出生名门望族的女同学恋爱了,并不顾女方家庭反对,宣布结婚,引发了一场风波。王后来才知道,这位诗人得到了其中国公学老师沈从文的支持,二人结婚前,沈还给诗人出的一本诗集作序,诗人将这本诗集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夫人。

  1946年,湖南遇特大旱灾,沈从文在报上刊登启事,为家乡卖字赈灾。他在启事中说:“湘灾严重,死亡太多。我会写几个草字,想义卖100件,全部作赈灾捐款。”

  1947年,诗人柯原的父亲故去,为父亲治病及办理后事,家中欠下一笔债。与柯素未谋面的沈从文卖字替他还债,沈在《益世报》登出启事,让买字的人自定规格,将价款直接寄给柯原,直到为柯还完欠款为止。三十多年后的1980年,柯原才第一次见到了沈从文,此事也被传为文坛佳话。

  沈从文为学生修改作品,并寄给相熟的报刊,尽量争取发表。他一生为学生寄稿的邮费,加起来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抗战时期,通货膨胀,邮费不断上涨,往往寄一封信,信封正面反面都得贴满邮票。为了省一点邮费,沈总是把稿纸的天头地脚页边都裁去,只留一个稿芯,使分量尽量轻一些。稿子发表,稿费寄来,他必亲自给学生送去。李霖灿在丽江画玉龙雪山,他的画都是寄到昆明,由沈从文代为出手的。汪曾祺在昆明写的稿子,也全部是由沈从文寄出去的。

  一天晚上,汪曾祺喝得烂醉,坐在路边。沈从文经过,以为是一个生病的难民,赶紧走近看看。发现是汪后,他和两个学生赶紧把汪扶到沈家,灌了好多酽茶,汪才醒过来。又一次,汪曾祺去拜访沈从文,当时汪正牙疼,腮帮子肿得老高。沈从文开门一看,二话不说,出去给汪买了几个大桔子抱了回来。

  沈从文曾担任多家报刊的编辑,经常选用青年作者的稿件,为他们加工润色。与其共过事的周定一回忆:“经过他看过的许多青年作者的稿件都有他细心修改的笔迹:有的只稍作字句改换,有的地方则大拆大改,处处见着手成春的功夫。他为此不知倾注过多少心血,把一篇篇青年作者的文章收拾得干净利落去面见读者。”

  一次,沈从文给一位字迹写得非常潦草的青年作者去信说:“大作拜读,极好。只是字太难认识。以编者写草字能力说,认识尊文犹十分费力,排字人和校对吃力可知。因恐错误,易失本意,故特寄还。”他还婉言劝这位青年将字写清楚,因为“此虽小事,亦作者一种义务,且近于道德”。

  50年代,在午门和端门之间的文物展室,20多岁的志愿军战士王予予自战地归来到这里看展览,沈从文热情地为他一个人反复讲解,结果王予予看展览足足看了一个星期。王予予返回朝鲜时,沈还送给他们团部一些书籍,丰富他们的业余生活。王予予转业后,选择了文物事业,进了考古所,成为从事丝织品保护的专家。

  黄永玉回忆,沈从文能容忍世界上最啰嗦的客人马拉松式的访问,仿佛深怕他们告辞,时间越长,他越热情。

  1972年,从干校刚回北京的沈从文托人打听得知巴金家的地址后,马上写信去问候老友。16年后,巴金回忆道,一次他挨完批斗后,在指定的屋子里坐好准备学习,有个女孩走进来说她是沈从文的亲戚,沈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原处,巴金只回答一句:“我仍然在原处。”不久,女孩又来问他地址,考虑好几天后,巴金才把地址交给她。很快,沈的信就寄到了。巴金回到家,病中的夫人萧珊拿着五张纸,反复看着,含泪说:“还有人记得我们啊!”在那样的年代,巴金未敢回复只字片语,连萧珊去世的消息都未敢告知沈从文,但他却对沈从文充满了感激。

  1985年,巴金从上海到北京参加政协会议,特地去看望沈从文。80多岁的老人由女儿搀扶着爬上五楼,在楼梯上还差点摔了一跤。沈过意不去,巴金却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摔了一跤也乐意。”

  文革期间,巫宁坤(西南联大外文系学生,曾请沈从文指导过文章)一家发配到安徽农村落户,无人问津。1973年底,他意外地收到了沈从文从北京寄来的信,密密麻麻写了六页。一个月后,沈又寄来满满八张纸的长信,鼓励巫不可因贫病交迫而“自暴自弃”,并以己为例对巫说:“今年已72岁,工作中竟充满童心。”

  沈从文的弟子黄能馥一度想放弃文物研究工作,沈知道后,叫来黄,低声问道:“听说你灰心想改行了?”黄看着沈憔悴的面容,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沈坚定而严肃地对他说:“目光要远大一些。国家不能没有文化,不能没有传统……”黄从此坚定了文物研究的信念,后来成为我国服饰文化研究的三大专家之一。

  沈从文晚年,王亚蓉一直协助他工作。1975年的一个夏日,王亚蓉因为高烧,没有去沈家,当时没有电话,也没法通知。午后,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王听见婆婆正盘问一个人,她听声音觉得是沈从文,忙起来去看,正是他,“下午两点烈日当空,脸红涨涨的满头汗珠,右手还挎着个四川细竹编的篮子”。原来,沈见王没有来,知道她肯定有什么意外,于是买了些水果、鱼肝油之类的补品,顶着烈日,横跨东城、西城两个区,到海淀区的王家探望王亚蓉。王极为感动,从此再也没有缺过勤。

  萧离回忆,一次,考古研究所的几个人准备去故宫陶瓷馆学习参观,想请沈从文给他们讲解一下。年过七十的沈欣然应允,坐着电车,还抱着十几斤重的几大册图录。在陈列室里,他边看边讲,同时用图录作补充,整整为他们讲了一个下午。

  萧离说,搞文物这一行有个“知识私有”的坏风气。沈从文恰恰相反,从不藏私,有人来求教,必倾囊相授。他全凭记忆写成几十张几百张卡片,分装在大大小小的纸袋里,上面注明“内××材料”、“××有用”、“此供××参考”,放在桌上、窗台上、箱子上、书架上,到处都是。

  王亚蓉回忆,南方有一个工艺美术史的研究者将自己的书稿寄给沈从文审阅,沈喜得知音,不仅从头到尾审读了四次,还尽其所有,为该书增加了不少资料,让原本薄薄的一本小册子成为了二十多万字的大著。

  1982年,沈从文最后一次回家乡时,三个中年人带着礼物前来拜访,一见沈就跪下连喊“恩人”。沈大吃一惊,细问才知,三人来自距凤凰一百多里的铜仁县,他们于文革期间到北京上访,身无分文时,到湘西老乡沈从文处求助,当时处境艰难的沈慷慨解囊,他们才得以顺利回到家乡。沈已经想不起有这件事情,而张兆和只是隐隐记得好像有几次类似的事情,但眼前这几个人,她也记不得了。

  沈从文收到一封误投到他门上的来自湖南某监狱的信,信既无详细地址,也无姓名,落款是“义儿”,信是给“妈妈”的,让“妈妈”给他寄10元钱。沈从文将信转给了在《株洲日报》工作的龙海清帮忙打听,并附信说:“从信中分析,必是个年龄不大,判了重刑,或冤滥情形的,十分可惜。……这本可不加过问,但始终感到不安。因为信中语气,明显是在无可奈何中,十分痛苦,恐怖到近乎疯狂,有待亲人援助的……”

  倔强

  1950年秋,沈从文决定到“革大”去学习。去之前的那天晚上,马逢华去看望沈,沈自言自语道:“……去!一定去。自然是他们有道理,到了我也要参加的时候,他们总是有些道理!”又说:“我要把从前当小兵的劲儿拿出来,什么我都肯干,谁也干不过我!”谈起“革大”生活,说到扭秧歌时,沈不假思索地说:“秧歌我可不能扭。”小儿子沈虎雏抗议道:“爸!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干嘛?为什么不扭秧歌?人家都扭,你凭什么不?”沈摇摇头说:“不,我绝不扭!”接着又说:“最多我可以替他们打打鼓。”

  傅振伦回忆,中国历史博物馆初建时,因为管理不善,竟将国宝商鞅铜量遗失了。公安部建议收集干部指纹,沈从文拒不按手印,馆内人员一再动员,最后才摁了手印结案。后来这件宝贝在陈列柜下面找到了,大家才免了“盗宝之嫌”。

  黄永玉回忆,“大鸣大放”期间,上海《文汇报》开了一份向在京知名人士约稿或座谈的长名单,请他们“向党提意见”。名单上,沈从文与京剧演员小翠花的名字挨着,沈看后大发雷霆,觉得他怎么能和一个唱戏的摆在一起,于是拒绝在那张名单上签字。后来沈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北大学生将他的名字和陈慎言、小翠花写在一张介绍信中,给他一种“痛苦的压力”。

  钱钟书对黄永玉说:“你别看从文这人微笑温和,文雅委婉,他不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付梓时,历史博物馆听到消息后,说这部书主要是历史博物馆搞的,馆中许多人都参加了工作,所以算他们的集体成果,要四个人共同署名。沈听后大怒,说:“你们要署名,那我就不署了,你们署好了!馆中有的人只想把我挤开,成绩属于某官所有!”当时沈的工作单位社科院也不答应,此事才作罢。

  因为我国当时的印刷条件有限,此书准备与国外出版社合作出版,外商的条件非常苛刻。沈从文知道后,坚决不同意由国外出版社出版。最终,此书交由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沈从文方才同意。

  1982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拍摄由《边城》改编的电影《翠翠》,沈从文发现他们随意改编作品,加上“阶级斗争”、“国民党征兵”等内容,很是生气,退回了电影制片厂寄来的“改编费”,断然拒绝了他们的拍摄要求。

  1985年,沈从文在美国的朋友给他寄来三册台湾故宫博物院编纂的文物图录,沈从文打开邮包,发现这三册书都被毁坏。沈很生气,马上致信全国政协,用解放以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气,要求查清事实真相,问海关为何要损坏他的图书。但此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轻辱

  在湖南当兵时,一次,沈从文在城墙上闲逛,几个女孩子看见他,马上防备地叫喊道:“有兵有兵!”他觉得很惭愧,假装伏在城堞缺口处看远处风景,让这几个女孩从身后走过去,心里却觉得颇委屈,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读书人,和别的兵不同。回到部中后,他便愈加发奋练字,一写就是半天。

  到北京后,沈从文不断向北京的各大报纸杂志投稿。他听说,一次《晨报副镌》的编辑会议上,有人将他的十几篇文章粘成一个长条,摊开后当众奚落说:“这是某大作家的作品!”随后将文章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1925年,丁玲因生活困窘,上学无望,写信向鲁迅求援。鲁迅不知是否有丁玲其人,便托几个熟人打听。孙伏园对鲁迅说,周作人也收到了同样的信,笔迹很像休芸芸(沈从文的笔名,沈曾将稿子给周作人看,周记得他的字迹)。鲁迅便以为是沈从文假扮女人和他开玩笑。之后不久,胡也频去看望鲁迅,递进去的名片是“丁玲的弟弟”,鲁迅很生气,大声对递名片进来的佣人说:“我不在家!”胡只好离开。日后,荆有麟对鲁迅说明确有丁玲其人,误会才解开了。

  香山慈幼院的教育股主任肖世钦(曾留学日本,日伪时期任河北省伪省府教育局长)极为势利,对上极尽巴结之能事,对下则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因不满其为人,沈从文撰写《第二个狒狒》一文,对其进行嘲讽。文章见报后,肖找来沈,训斥一番,并用手杖指着沈脚上的旧棉鞋,恶悻悻地说:“你这鞋子……”沈说:“鞋底烂了,没有钱买新的,所以没有换的。”于是,肖的手杖第二次敲到沈脚面上:“你看,你看,这成什么样子?!”沈顿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心里充满了屈辱。

  事后,沈从文又写下了小说《棉鞋》。小说发表后,沈、肖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肖把他叫去,当面大骂了一顿,还多次对他进行威胁恐吓。虽然院长熊希龄并没打算处置沈,但敏感而自尊的沈从文无法忍受肖对他的侮辱,未向任何人告辞,带着自己从山下带来的一小网篮破书,独自雇了头小毛驴,下了香山。

  杨振声之子杨起回忆,沈从文进入西南联大任教受到较大阻力,当时的校委会和中文系似乎并不认可他。“但是现在回眸看,确实是一步好棋。杨先生为中文系学生物色了一位好的指导习作的老师,使学生们很是受益。”

  一年暑假,在联大就读的杨起到昆明东南部的阳宗海游泳,休息时,在汤池边上的一个茶馆喝茶,桌上的查良铮(穆旦)说:“沈从文这样的人到联大来教书,就是杨振声这样没有眼光的人引荐的。”

  1943年7月,沈从文晋升为教授,月薪三百六十元。实际上,沈的薪水并不高,据余斌在《西南联大·昆明记忆》记载,比沈晚两个月晋升的法商学院教授周覃祓只是英国爱丁堡大学商学士,还比沈小8岁,1942年才担任讲师,晋升教授后月薪是430元。沈从文的薪水实为教授一档的最低起薪。

  美国学者金介甫为写《沈从文传》采
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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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 派派版主
配偶: 此微夜
原名:独爱穿越。
举报 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17-05-15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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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恨

  1937年12月,日军攻陷杭州、富阳后,郁达夫的七十多岁老母亲不愿做亡国奴,躲在夹墙中,除夕那天饿死于家乡的鹳山。噩耗传到福州已是1938年春初,国仇家恨,双锤齐下,郁达夫悲恸欲绝,即在刘宅景屏轩设灵堂遥祭,并亲自书写一联:“无母何依;此仇必报”,悬挂于其母遗像旁。决心化悲痛为力量,投入更广泛的全国性抗日洪流中去。

  1939年11月23日清晨,郁达夫的大哥、上海著名大律师郁华(郁曼陀)在赴法院途中,被奸徒狙击,连中三弹殒命。郁华曾是创造社四巨子之一,诗酒风流,甚是香艳,如其《鸳湖新词》:“春泥冷溅小菱靴,连臂湖塍唱踏沙。花底几家新酒熟,水边三月丽人多。鬓云渐重鞭丝腻,面页微香扇影过。珠箔飘镫归去晚,调笙还倩粉儿歌。”身在新加坡的郁达夫闻讯,为大哥写来一副挽联:

  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扬海内;
  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江东。

  婚姻

  郁达夫的第一次婚姻是典型的旧式婚姻。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由父母做主给他订了亲。未婚妻孙蓝坡是乡间少有的才女,读过一些诗词。郁达夫原本对包办婚姻反感,但当他读过未婚妻托人捎给他的手书密信,称赞孙蓝坡“文字清简,已能压倒前辈老秀才矣。”当他第一次接触孙时,惊喜万分,他后来给长兄郁华的信中说,孙蓝坡虽“荆钗裙布,貌颇不扬,然吐属风流,亦有可取处”。郁达夫惊诧于孙蓝坡的文采,孙在郁达夫指导下,曾写了不少好的古体诗。孙蓝坡后由郁达夫为其改名孙荃。

  见面之后,郁达夫与孙荃之间书信往来密切,在信中二人诗词唱和,互诉衷肠。郁达夫对孙荃的诗作颇为欣赏,曾把自己的诗和孙荃的诗混在一起,以自己的名字发表在《之江日报》上,竟使读者真假难辩。郁达夫还把孙荃的诗作编成集子,命名为《夕阳楼诗稿》,夸示同人。为了将来生活和谐美满,郁达夫也开始要求孙荃学习书法,并亲手楷书影格,孙荃都照办了。

  1920年暑假,因祖母患病,郁达夫回国省亲,在双方家长的坚持下,郁达夫和孙荃完了婚。由于郁达夫的坚持,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也没有证婚人和媒人到场,甚至没有点燃喜庆的蜡烛和鞭炮,孙荃只是在夜色降临的时候,悄然乘上轿子,就算过了郁达夫的家门。简单的晚饭后,新郎、新娘即独自到楼上上床就寝。

  婚后的生活是愉快的。郁达夫做诗曰:

  梦来啼笑醒来羞,红似相思绿是愁。
  中酒情怀春作恶,落花庭院月如钩。
  妙手碧玉瓜初破,子夜铜壶影欲流。
  懒卷珠帘听燕语,泥他风度太温柔。

  正当他们沉浸在新婚燕尔的欢快之中时,不幸郁达夫患了严重的疟疾,虽经孙荃悉心照料,但病好之后,郁达夫的假期已到,即将别离的两人难分难舍。这一情况,郁达夫在自传体小说《茑箩行》中有详细的描写。试看下面一段:“将行的前夜,你也不说什么,我也没有什么话好对你说。我从朋友家里喝醉了酒回来,睡在床上,只见你呆呆的坐在灰黄的灯下。可怜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将要上船的时候止,终没有横到我床边上来睡一忽儿,也没有讲一句话……”

  1921年,郁达夫应郭沫若之邀,回上海负责《创造季刊》的出版工作,他和孙荃又得以相聚。但时隔不久,郁达夫须赶回日本,参加帝大的毕业考试,夫妻再一次别离,依依难舍,洒泪联句作别。联句云:

  梦里哭君行,疑已到天明(孙)
  醒来却喜夜沉沉(郁)
  不是阿侬抛不了,郎太多情(孙)
  无语算邮程,暗自心惊,(郁)
  途中千万莫多停。到得胡天安住后,寄个回音(孙)

  1922年7月,郁达夫结束了他十多年的日本留学生活,回到了上海。在上海,他参与了创造社对文学研究会的论战。后为生活所迫,又去安庆法政专门学校任教。这时,他一面教书一面创作,劳累成疾。后来在安庆卸职后,贫穷又跟随着他。他回家养病,以后又带孙荃到了上海。但各处的生活和工作都不能使他满意,他想到了自杀,又想到去俄国做劳工,都为亲人所劝止。关于这一段的生活,他亦在自传体的小说《茑箩行》中有较为细致的叙述。1923年秋,他受聘于北京大学,担任统计学讲师;1924年初,他又赴武昌,担任武昌师大文科教授,同年十一月他离开武昌,回到上海,不久肺病复发,只好回富阳、杭州疗养。这期间,他和孙荃有简短的生活。

  1926年3月,郁达夫受广州中山大学的邀请,与郭沫若结伴同往。孙荃暂时住在北京郁达夫长兄郁曼陀家中,这时又添了第二个儿子熊儿,生活更加困苦。孙荃在给郁达夫的信中备述了生活的艰难窘况,郁达夫看后热泪盈眶,日记中记道:“我真不晓得荃君如何在那里度日,我更不知道今年三月里新生的熊儿亦安好?”他立刻寄钱过去,但因为钱少,这又使他不得安心。他的大儿子龙儿又在这饥寒交迫中突患脑膜炎,郁达夫闻讯日夜兼程地赶到北京时,龙儿已经埋葬四天了。由于爱子的夭折,郁达夫便在北京滞留了两个月,后又不得不返回中大上课,但心中一直在惦念着北京的妻儿,每隔七、八天收不到孙荃的来信,便焦急难耐。若有人去北京,他不是带钱回去,就是捎一些燕窝去,尽心尽力地体恤着在孤寂中抚养着孩子的妻子。

  后来由于创造社工作的需要,郁达夫辞去了中山大学的教职,回到上海来。他本想到接回住在北京的妻子来上海共同生活,无奈拮据的经济状况使他不能这样。在北京的孙荃也担心郁达夫的孤寂生活。当大雪纷飞,北京已是隆冬季节的时候,孙荃想到郁达夫尚无棉衣御寒,便冒了大雪到邮局给他寄去一件皮袍子。当郁达夫取回皮袍时,心里真是万分地感谢孙荃,只一个心眼地想到如何想法子去报答孙荃。

  孙荃以为能和丈夫团聚之时,却不曾料到郁达夫此时遇见了王映霞,并于1928年2月与王映霞结婚。孙荃从此就吃长素,念佛诵经,没有再嫁。

  郁达夫的长女郁黎民回忆母亲:“在长夜漫漫中,她只得断荤茹素,寻求精神上的寄托,成了虔诚的佛教徒。”郁黎民还记得,小时候一觉醒来,往往能听到隔壁小佛堂传来母亲喃喃的诵经声,和着一下一下轻敲的木鱼声。

  孙荃对儿女管教严厉。孩子放学回家,先要去她那里报到,做完了作业就在家看儿童画报。抗日战争时期,即使四处奔波逃难,孙荃也随身携带《唐诗三百首》等书籍,她还指导孩子们办了一个叫《零碎》的刊物,三个小孩子轮流当责任编辑,每期每人要写几篇文章,不管是日记、故事、小小说还是散文,甚至还可以画一张画。

  1931年3月,郁达夫与王映霞之间的矛盾升级,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富阳老家,见到了久别的妻儿。他对儿子天民最是喜爱:“熊儿好,熊儿好,大头大脑的,又健又壮,这双手就像两个粉团。”

  尽管郁达夫请来岳母规劝,但孙荃不肯原谅他,她把郁达夫安顿在楼下的西厢房,在自己和孩子们同住的卧房门上贴出“卧室重地、闲人莫入”的告示。

  不过,在饮食上,孙荃还是按照郁达夫过去的喜好和口味细心烹制。“富春江的白鱼,东坞山的豆腐皮是每餐必备”,郁黎民说,离清明还有一些时日,孙荃就让人到娘家的竹园挖出尚未露尖的早笋,采摘刚刚吐出新芽的绿茶,都是为了让郁达夫尝尝鲜。

  在郁黎民看来,起初母亲对父亲抱有深深的怨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由怨恨转为理解,最后转为同情,等到得知父亲殉难印尼苏门答腊的消息后,更变成了深深的悼念了”。

  郁达夫的侄女郁风在一篇回忆文章中也提到后来三婶(孙荃)慢慢抛弃了对三叔(郁达夫)的怨恨,“而是饶有兴味地像谈起老朋友似地沉浸在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里”。

  郁黎民还记得,母亲曾经说过一天晚上她梦见郁达夫交给她一把韭菜,要她好生保管。孙荃对这个梦久久不能释怀,她的解释是“韭”的谐音是“九”,加上早夭的龙民,郁达夫一共有九个孩子,孙荃觉得这是郁达夫要她把遗留下来的所有儿女都照顾好,但是她又没有这个能力,于是常常感到不安。

  郁黎民发现,母亲高兴的时候总是与父亲有关。解放初一个清明节前的傍晚,富阳第一任县委书记来到家里,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盘青蒿,这是富阳的风俗,用来做清明果的。书记就问:“这也能吃?”孙荃回答:“能吃。”隔了一天,政府就送来了80斤大米,原来这位北方干部以为这一家人还在吃野菜度日。受到政府这样的礼遇,孙荃总觉得这是丈夫给她的荣耀。

  更让孙荃感到荣耀的,是1952年郁达夫被中央人民政府追认为烈士,她领到了由毛泽东亲笔签名的烈属证,这让她感到无上的光荣,并且成为晚年的精神寄托。

  孙荃去世前,很少离开郁家老屋,堂屋里始终挂着郁达夫的手书对联:“绝交流俗因耽懒,出卖文章为买书。”1978年3年29日孙荃逝世,享年82岁。

  1927年1月14日,郁达夫在留日同学孙百刚(也是王家世交)家中邂逅了王映霞,一见倾心,立刻坠入情网,不能自拔。当天,郁达夫就邀约了孙百刚夫妇与王映霞一同出去午饭,前前后后显得异常的兴奋豪爽、周到细致,可谓备极殷勤。在当晚的日记中他写道:“中午我请客,请她们痛饮了一场,我也醉了,醉了,啊啊,可爱的映霞,我在这里想她,不知她可能也在那里忆我?”

  王映霞比郁达夫小11岁,原名金宝琴,杭州人,因过继给外祖父王南为孙女,改名王旭,字映霞。王映霞为杭州的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生,是一个性格活泼的知识女性。王映霞长身玉立,肌肤白皙,从小就有“荸荠白”的雅号。她面如银盘,眼似秋水,鼻梁是希腊式的,挺而直,娇躯略现丰满,曲线窈窕,骨肉停匀,在杭州女中和浙江省立杭州女子师范就读时,就有“校花”之誉,及笄而后,更居当时杭州四大美人之首。郁达夫一见倾心,遂求再见、三见,于是上演了现代文坛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传奇。

  1927年,郁达夫在写下许多革命性很强的政论的同时,也写下了许多情书和日记。郁达夫还将自己的日记集于当年9月交北新书局出版,名曰《日记九种》。此书的出版事前并未经过王映霞同意。在《日记九种》中,郁达夫详细地描述了他和王映霞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全过程。他语无伦次地将他迟到的爱情说成是“富春江上神仙侣”。两个被神箭射中的情侣,偷偷地躲在西湖边神昏颠倒地诉说情话:一个把自己比作玉皇,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快乐的生物;一个把自己比着皇后,已经快乐得说一句话都很困难。在日记里,郁达夫甚至连与王映霞接吻的次数都有详细的记载,哪一次亲吻得最长都有明确的记录。

  这场恋爱理所当然地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其中包括孙百刚、郁达夫的长兄郁曼陀,甚至于是当时创造社的潘汉年、叶灵凤。郁达夫追求王映霞的成功最主要得力于王映霞的祖父王南的支持。王南,字二南,清末贡生,当时为杭州著名文化人。王南很爱惜郁达夫的才华,因此并不忌讳郁达夫已有妻室和3个孩子,并且没有固定的经济收入。

  郁达夫在与王映霞拥抱和狂吻之时,“觉得世界上最快乐、最尊贵的经验,就在这一刻得到了。”此时,郁达夫在信中对王映霞的称呼也是最亲热的,在名字前加上“最亲爱的”字样。

  郁达夫认识王映霞两个月,有一日在见过王映霞后,在日记中记到:“在马路上也看见了些粉绿的卖妇,但我对她们的好奇心,探险心,完全没有了,啊,映霞!你真是我的Beatrice。我的丑恶耽溺的心思,完全被你净化了。”

  1927年6月5日,郁达夫和王映霞在杭州宴客订婚,次年2月在上海结婚,3月迁入上海赫德路嘉禾里居住,正式组建了小家庭。

  王映霞在自传中到她与郁达夫的婚礼:“l928年的春天,郁达夫和我准备结婚。地点问题,倒着实经过考虑,最后才决定去日本东京。既然已决定下来了,我们就印发请帖,请帖上是2月21日在日本东京精养轩结婚,通知了中外亲友。后来临时由于经济问题解决不了,郁达夫说不去东京了,但又怕我祖父和母亲不同意,然后和我商量决定。在2月初,我们就到北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去租住了一个多月,到了3月中旬,才又搬回民厚南里居住。不久就在南京路的东亚饭店(原址在现南京东路浙江路的服装公司)请了两桌客人,请的是几个比较接近的朋友,这一次的请客,就算作是我们的喜筵。”

  郁达夫一直没有与孙荃离婚。郁达夫表示过“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就是一定要与王映霞结婚的决心。但是他却受到了来自郁家的压力,特别是兄长郁曼陀对他的压力。郁曼陀凭借的是法律,曾多次写信告诫他“这是要犯重婚罪的”,在弟弟的婚姻问题上毫不让步。郁达夫无奈之下,只能让自己与孙荃的婚姻继续存在下去。

  而在这种情况下,郁达夫与王映霞只能选择了低调的婚礼。据学者研究,郁达夫取消东京的婚礼并不是因为经济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于郁达夫“为了达到既要向王映霞家交待‘已经结婚’,而在世人面前又是‘没有再婚’这样一种目的”。

  王映霞的同学顾鹤寿夫妇就接到了请帖,而且他们夫妇当时也正在东京,2月21日这天他们到精养轩参加王映霞和郁达夫的婚礼,却“扑了个空”,然后再写信问王映霞。郁达夫和王映霞说孙百刚为介绍人,可孙百刚本人却不出席,只有他夫人出席了他们的婚礼。而且孙百刚在当时自称反对此事,几十年后写《郁达夫与王映霞》(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对郁、王结合也仍持反对态度。所以,郁达夫与王映霞只能算是同居。

  郁、王同居次年即发生郁达夫因一言不合而突然出走宁波的事,此事最后由郁达夫向王映霞之母写“保证书”了结。此后郁达夫发脾气,又多次出走,王映霞说:“郁达夫在外祖父面前是经常写悔过书的,多写后就不起作用了。”1932年1月在上海,王映霞“叫郁达夫请来了律师徐式昌,和北新书局经理李小峰,当着众人的面,郁达夫写下了一式三份的‘版权赠与书’。律师、书局、和我三方各执一份。”原来,面对郁达夫原配未弃的实况,王二南先生出于对外孙女未来的忧虑,督促郁将其所有著作的版权,签署正式的法律文件赠与王映霞。面对王映霞的要求,郁达夫虽答应并照办,但却感到锥心之痛,情爱的馨香居然泛出钱财的铜臭。

  1933年春,郁达夫迁往杭州,并拟定居于彼时,鲁迅等朋友就劝阻过,鲁迅还专门写过一首诗《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从许多历史典故说明杭州险恶。但郁达夫还是把爱巢建在王映霞的故乡——杭州,可谓爱屋及乌。

  1936年初,郁达夫在杭州横河桥场官弄建成了自己的住房,取名为“风雨茅庐”(现为横河派出所),共有3间住屋2间书房,占地一亩一分四厘,共花去一万五六千元。郁达夫为此负债四千元。然郁达夫一生在此屋内仅居住3次,时间加起来尚不足一个月。这座房屋的房契写的是王映霞的名字,此后被王映霞出售。

  虽然经历了多次不快,但郁达夫依旧依恋王映霞。为谋生计,他到福建投奔陈仪。一个人在异乡,郁达夫一直思念王映霞,他于1936年在日记中写道:“晚上独坐无聊,更作霞信,对她的思慕,如在初恋时期,真也不知什么原因。”

  郁、王二人的关系不久便走到了濒临劈裂的边缘。1938年7月5日,郁达夫在汉口《大公报》第四版公然刊登《启事》,全文如下:“王映霞女士鉴: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汝与某君之关系,及搬去之细软衣饰、现银、款项、契据等,都不成问题,惟汝母及小孩等想念甚殷,乞告一地址。郁达夫谨启。”

  原来此处“某君”即指时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的许绍棣,许此时刚刚丧偶,也正携三个女儿在丽水,与王映霞朝夕相处。郁达夫闻听有关两人的传言,本就将信将疑。在福建时,郁达夫在庙里抽得了一支怪签云:“寒风阵阵雨萧萧,千里行人去路遥。不是有家归未得,鸠鸣已占凤凰巢”,使他对早先听说的王氏与浙江省教育厅长许绍棣有染的绯闻,由怀疑渐近乎相信。后来,郁达夫返回杭州,又在自己家中发现了许绍棣的信件,终于忍不住大怒,夫妻争吵。郁达夫将这些信批量影印赠送友朋,声称是打官司的“凭证”。王映霞则匆忙卷带细软躲到一个律师朋友家中。郁达夫请过郭沫若来查看现场,并在报上大登侮辱性的启事,且致电致信浙江军政府,吁请查找王映霞。

  据说,1938年暮春,郁达夫从徐州回汉口家中,见王映霞正在书房读信,王一见郁来,便将信草草撕了几下丢到痰盂里。郁将信从痰盂中捞起一看,正是许绍棣给王的情书。二人闹翻。郁达夫每一喝醉,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是乌龟,我是乌龟!”

  后经友人调解,1938年,7月9日,郁达夫与王映霞签订《协议书》:“达夫、映霞因过去各有错误,因而时时发生冲突,致家庭生活,苦如地狱,旁人得乘虚生事,几至离异。现经友人之调解与指示,两人各自之反省与觉悟,拟将从前夫妇问之障碍与原因,一律扫尽,今后绝对不提。两人各守本分,各尽夫与妻之至善,以期恢复初结合时之圆满生活。”周象贤、胡建中为见证人,双方“和解”。7月10日,郁达夫在《大公报》又登出《道歉启事》。

  德国马汉茂辑《给郁达夫的信》中第二封,本为王映霞“致郁达夫夫君收存”的“字据”:

  映霞因一时家庭生活痛苦,精神上无所寄托,致与许绍棣君有精神上的热恋情事,现经友人调解及自己之反省,觉此等情事,实与夫妻生活有碍。今后当绝对与许君断绝往来,夫妇共同努力于圆满家庭生活之创造。

  此致

  郁达夫君收存

  有人认为是王映霞先写了这张字据交郁达夫收执,郁达夫才肯在《大公报》刊登有“神经失常”字样的《道歉启事》的。但王映霞在《自传》中坚决否认这张字据。

  然而感情的裂痕却自此愈来愈深,终至最后在南洋恶脸相向。郁达夫把上面提到的签诗和他所写的词,连同年(民国)三十六到三十八年间作的十八首律诗与绝句集为一编,加以注解,名曰《毁家诗纪》,在香港《大风》杂志上公开发表,详细叙说王映霞与许绍棣的“热恋情事”;并声言不要稿费,轰动一时,成为当年的热门话题。郁达夫在诗词中将王映霞比作妾。情变后王氏出走,郁指其为“逃妾”,并在其丢下的一袭纱衫上题“下堂妾王氏衣物”。

  而王映霞也以《一封长信的开始》和《请看事实》相对应,在文中他否认与许绍棣的关系,并极力对郁达夫攻击,甚至有“蒙了人皮的兽心”等语,也是辩诬过头,几近谩骂。在报纸的推波助澜之下,一对“富春江上神仙侣”终于覆水难收,以“协议离婚”分道扬镳。王映霞从新加坡孤身回国,郁达夫则携带儿子郁飞继续在南洋飘泊,直到1945年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王映霞后嫁于华中航业局经理钟贤道,据传当时婚礼极尽铺张奢华。郁达夫失踪后,郁达夫与王映霞所生的两个儿子(郁飞除外)也被送到孙荃处抚养。2000年12月,王映霞去世。

  汪静之在《王映霞的一个秘密》中揭露,王映霞的外遇对象并不是许绍棣,而是戴笠,因为害怕戴笠对郁达夫包括自己不利,所以他一直没有说出来,他还写道:“1946年夏我回到上海,我的妻子的一位同学钱青(也是王映霞的同学)说:‘王映霞从南洋回到重庆和某人(我忘了姓名)结了婚,就要戴笠帮忙,戴笠给她丈夫做运输汽车队队长,在滇缅路直到重庆做运输工作,汽车运私货,大发财。抗战胜利后,1945年戴笠给王映霞的丈夫做运输方面的宜昌站站长,也是发财的职务。上海接收时戴笠给了王映霞一座接收下来的洋房,成了王映霞所有的房产。’这位同学又说:‘戴笠一直是王映霞的姘头,我有可靠证据。’”

  对于汪静之的暴料,王映霞之女认为纯属谣言,“此人到了老年,整个心态不正常,爱骂谁就骂谁。”郁达夫之子郁飞的妻子则说,这是把许绍棣以讹传讹当成了戴笠。但是,许多研究者认为此并非子虚乌有的无稽之谈,郁达夫投奔陈仪,以及此后远走南洋,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躲避戴笠。郁达夫没有征得王映霞的同意就带王映霞出国来到新加坡,以至于王映霞后来说自己是“被骗到了星洲”。

  对于郁王的婚变,身为郁达夫好友的郭沫若与曹聚仁则为王映霞打抱不平的。“但我们设身处地替王映霞作想,那实在是令人难堪的事。自我暴露,在达夫仿佛是成为一种病态了。别人是‘家丑不可外扬’而他偏偏要外扬,说不定还要发挥他的文学的想象力,构造出一些莫须有的‘家丑’。公平地说,他实在是超越了限度。”曹聚仁则转引易君左的话说,“但达夫的举动粗糙恶劣,确有令映霞难堪之处。……假如几百年前,唐伯虎这样揭穿了秋香的秘密,秋香还会相安于室吗?”“仿佛达夫之做‘乌龟’,乃是命定了的呢!”

  而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则是说有一位马来西亚槟榔屿歌女玉娇小姐最后促成了郁王婚变。1939年元旦,郁达夫担任《星洲日报》编辑的同时,又前往马来西亚槟榔屿参加该报的姊妹报《星槟日报》的创办典礼,就是在那里,他结识了歌女玉娇。据说那玉娇仿佛是王映霞年轻时的化身,而此时的王映霞,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颠沛流离,忧患余生,兼之婚姻触礁,哪里比得上玉娇的绮形玉貌,艳丽多姿。郁达夫在玉娇身上,找到了王映霞年轻时的影子,燃起了他即将熄灭的爱情火焰。王映霞知情后,对他们本已触礁的婚姻,无异于绝望至跌落冰底……

  王映霞将自己与郁达夫关系破裂的原因归结于郁达夫,她在《王映霞自传》中说:

  “我曾看见一篇文章里说:‘……发妻荃君,既遭遗弃,又藕断丝连,怜念有加,暗中往来如故。这一切都是他们夫妇隙末凶终的因素……’此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说要与孙荃离婚,但实际上只是分居,而且他在诗中几次把我当作妾姬看待,如他写的七律《登杭州南高峰》中,就有:

  病肺年来惯出家,老龙井上煮桑芽。
  五更衾薄寒难耐,九月秋迟桂始花。
  香暗时挑闺里梦,眼明不吃雨前茶。
  题诗报与朝云道(后改霞君),玉局参禅兴正赊。

  另一首《偶感寄映霞》:

  一带溪山曲又弯,秦亭回望更清闲。
  沿途都是灵官殿(我姓王,杭州省嘲王灵官者),合共君来隐此间。

  很明显,这是把我比作苏东坡侍姬朝云。以后在《毁家诗纪》中,又把我比作白乐天的侍姬樊素,还称为‘下堂妾’。说实话,我也是有文化教养和自尊心的女人,心中岂能无动于衷?”

  王映霞在自己的自传中列举的郁达夫劣迹:夫妻一吵架,就离家出走,丝毫不管妻儿的生活;日本侵略军到来前,仓皇逃亡,丢下老母在大后方,活活饿死;在报纸上禑豌告抹黑妻子(即王映霞),让妻子脸面丢尽,无地自容……最重要的是,无端怀疑妻子和浙江教育厅厅长许绍棣有染,写下凄惨哀婉的《毁家诗纪》组诗,把王映霞描述成红杏出墙的荡妇,而此时,夫妻二人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1998年5月,汪静之之女汪晴在泰国的《亚洲日报》发表了《汪静之为郁达夫鸣冤》一文。汪晴在文章中说:大概是在八十年代里,有一天父亲拿两张香港报纸的剪报给我看,上面是王映霞写的自传性的文章,一篇很长,另一篇较短,我看了一遍,文章里说郁达夫多疑,心理变态,神经有病等等。最近我看到一九九一年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王映霞自传》中王致陆丹林的信和王的文章《一封长信的开始》,王在其中竟称郁达夫为“无赖”、“包了人皮的走兽”、“魔鬼”,说他“无耻”、“下贱”、“阴险刻薄”、“自知:别人会把他当作一只疯狗看待”,这些狗血喷头的恶骂,我回忆起来,父亲在八十年代给我看的两篇文章里好像没有,不知他后来是否看见过王致陆的信和《一封长信的开始》,如果看到,更不知他会气成怎样?当时我看完父亲拿给我的两篇文章后,父亲气愤而且沉痛地说:“郁达夫冤枉啊!王映霞把他说得那么坏,宣传得那么广,其实郁达夫是好人,他的神经正常得很!是王映霞自己有问题,却反诬郁达夫。王映霞当戴笠的姘头和在武汉堕胎的事,达夫至死都不知道,达夫死后却还受到这样的侮辱,至今没有洗清,太冤枉了!我一定要为郁达夫伸冤!”

  1938年12月28日,郁达夫应新加坡《星洲日报》社长胡昌耀的邀请,决心到新加坡去作海外宣传。郁达夫在中国抗战正激烈的时期出走南洋,引起了人们的许多猜测:有人认为郁达夫是为了抗日需要,到南洋去作海外宣传;有人认为郁达夫出走南洋是为了挽救他即将破裂的婚姻;也有人认为郁达夫是因为当时国民党某要员的迫害,无奈出走;还有人认为郁达夫出走南洋,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

  郁达夫自己在《毁家诗记》中也说到了南渡的原因:“纵倾钱塘潮水,奇羞难洗。欲返江东无面目,曳尾涂中当死。”所谓“奇羞”,据郁达夫注释,大概在1937年八九月左右,他不在家,浙江教育厅厅长许绍棣乘机在一次饭后,和王映霞发生了关系。郁达夫因此感到“奇羞难洗”,于是决定投奔南洋,在远离是非中心的祖国重新培养夫妻感情,挽救婚姻危机。

  1940年,郁达夫在与王映霞离婚前夕曾有《珍珠巴刹小食摊上口占》一诗:“月缺花残太不情,富春江上晚凉生。如非燕垒来蛇鼠,忍作投荒万里行。”而随父亲去新加坡的11岁的郁飞在30多年后回忆此事也说:“父亲于此时应聘去国的原因,我想不外薀旺内政治气氛的逐渐逆转和家庭变故的创伤难以平复。”

  郁达夫的第三任妻子何丽有印尼华侨。1943年郁达夫在印尼化名赵廉,在巴爷公务(PajakoemBceh)和朋友合开赵豫记酒厂。郁达夫在印尼,为了更好地掩护自己的真实身份,9月经朋友介绍,与何丽有结婚。何丽有原籍广东,遇见郁达夫的时候年仅20岁,生父姓何,幼时为一姓陈的人家收养,取名叫陈莲有。她相貌平常,没有什么文化,而且不懂中国话。郁达夫给她取名为何丽有,意思即“何丽之有”。一直到郁达夫遇难,何丽有才知道郁达夫是中国文化界的名人,而不只是一名寻常的酒厂老板。何丽有与郁达夫有两个孩子,儿子取名郁大雅(亚),郁达夫的用意是含有讽刺日本军国主义推行的“大东褵筒荣圈”之意;郁达夫失踪离家后几个小时,他们的小女儿郁美兰来到人间。

  畸恋

  13岁时,郁达夫在富阳高等小学堂读书期间,就与比邻的“赵家少女”有过一段“水样的春愁”的初恋之情,时间长达两年之久。后来赵家少女订婚,他还深深懊丧自己失去了良机。大约在同一时期,他还与倩儿等两位姑娘有过类似的恋情。

  后来郁达夫去了日本,又曾经与后藤隆子、蓧田梅野、玉儿等日本少女产生过恋情。后藤隆子被郁达夫昵称为“隆儿”,是郁达夫下宿处附近的“小家女”。郁达夫每次从学校到市上去,都要从她的家旁经过,遂产生情愫,并为她写下了四首诗。蓧田梅野是名古屋旅馆的侍者,郁达夫与她交往数月,同样也为她写有诗词。玉儿也是侍女,郁达夫为她所写的情诗“玉儿看病胭脂淡,瘦损东风一夜花,钟定月沉人不语,两行清泪落琵琶”至今为人称道。

  李初梨说郁达夫是“摹拟的颓唐派,本质的清教徒”。

  陈翔鹤说:郁达夫跟他们多次逛胡同,达夫的方法,是一条胡同、一个班子的慢慢看,先点若干班子的名,然后挑一个姑娘到她屋子里坐坐,或者一个也不挑。有一次,他对一个姑娘说:“让我抱抱吧,我已经有五六个月不亲近女人了!”这个姑娘就向他的怀里坐下去。

  郁达夫从日本留学归来,在安庆法政学院教书,据说除了上课,全部时间和收入都花在游荡上。他寻花问柳的条件是:第一,年龄要大一些;第二,相貌要丑一些;第三,要没人爱过的。有一段时间,他的绰号就叫“三条件”。据此,老鸨婆便给他介绍了一位名叫“海棠”的妓女。据易君左说,他本人就是当年常随同郁达夫到海棠那里去打牌饮酒的数人之一,“这朵‘海棠花’我拜见过,当时芳龄不过比她的‘如意郎君’大两三岁,即二十七八岁,天生一副朱洪武的异相,嘴可容拳,下巴特长,而上额不容三指。据说这种面相,在男子当有‘帝王之尊’,在女子则谁也不敢领教。”

  1921年他赴安庆的安徽法政专门学校执教时,与一位妓女海棠姑娘过从甚密。他每日任教结束,必到位于城外的海棠姑娘处,而由于有早课,他又必须凌晨时分早早赶到城门洞里,耐心地等城门打开。郁把自己每月教书所得的收入,都如数交她保管。有人认为,郁达夫这一时期创作的小说《茫茫夜》,可以认为是真实地记录下他的这一段感情生活。其中女主人公海棠,正是郁达夫过从甚密的海棠姑娘,而男主人公“于质夫”,当是郁达夫“夫子自道”了。

  沈宁在《一个家族记忆中的名流政要》中写道,在安庆时,郁达夫对太太很好,12点钟下课,半个小时后和朋友聚会吃饭,中间还要回家去看太太一趟,安庆是个山城,虽有人力车,大家都不坐。郁达夫走路很快,只要有十分钟十五分钟,他一定旋风一样回家去看看太太。沈宁的小说《泪血尘烟》也曾这么记载。但是,根据其他资料分析,沈宁笔下郁达夫半个小时也要去探望的应该海棠姑娘而不是孙荃。

  关于郁达夫,曹聚仁先生有个著名的比喻。他说:诗人住在历史上是神人,飘飘欲仙的;但住在你家隔壁就是个疯子。曹先生引了郁达夫的好友易君左讲的一个故事:说郁达夫在安庆教书的时候,有一次,他经过某小巷,看见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颇有姿色,便上前搭讪,指名要买老板娘头上的别针和襟上的手帕,那老板娘见钱眼开,把两件私物真卖给他了。郁达夫买回后跑到寝室,对着镜子,用别针刺破自己的嘴巴和手指,让血滴在手帕上,放在鼻子底下狂嗅,越嗅越香,又哭又闹,令同室大为紧张,闹得满屋子人都以为他发神经病。

  1926年冬,郁达夫在广州向戴季陶校长辞去中山大学教授和出版部主任之职的当天晚上,与白薇等人逛公园,后来又与白薇一道看电影,吃饭,甚是亲密。有天晚上,白薇送了他一张非常“灵敏可爱”的照片(《郁达夫日记》1926年11月21日)。不久,郁达夫就往上海去了,这段浪漫很快就随之结束。

  郁达夫就在向王映霞猛烈求爱而没有得到王映霞的明确允诺之时,一度还向一位名叫徐之音的寡妇求爱,他甚至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幻觉,觉得这个寡妇“实在可爱之至”,比王映霞要“强得多”。

  有了王映霞,郁达夫也没有停止对其他女性的欣赏。1927年4月15日,郁达夫见到一个叫“文娟”的女子,竟然为她所“迷乱”。

  1928年秋天,郁达夫见到了美女作家谢冰莹时表现出十分兴奋和激动,王映霞见了就说他是个“放荡惯了的人”。

  1934年7月23日,郁达夫见到了一位姓栾的小姐,于是在日记里记道:“栾小姐貌美,身体亦强健,在青岛接见的女士之中,当以她为最娇艳温柔。”

  郁达夫在杭州生活期间,还有一个姓丁的女子到他这里来拜师,而这个女子虽然说是学生,但是年龄差不多30岁,结过婚不如意又离了婚,她非常仰慕郁达夫,为郁达夫在杭州修建的“风雨茅庐”提供不足的资金。像这样对年轻貌美女性的品评文字在他的这一时期的日记中还不少。

  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婚姻陷入危机之时,他在新加坡欢迎他宴会上遇到了一个叫“玉娇”的歌女。这个歌女当时就坐在郁达夫的身边,她不仅钦佩郁达夫诗才,而且还敬酒三大杯,她在郁达夫的眼中因“两个大酒窝”而“娇美可爱”。其实,这并不表明郁达夫爱上了王映霞,而是这位玉娇小姐在郁达夫的眼里分明是王映霞的化身。有一次,郁达夫喝醉了酒,居然搂着玉娇小姐说:“映霞!是你对不起我!”他似乎从玉娇小姐身上找到了王映霞的年轻时的身影。郁达夫与玉娇小姐的浪漫故事才非常短暂,只有大约两年的时间。

  王映霞离开星洲之后,郁达夫的心境极其孤寂和颓唐,这时,一位国色天香的女播音员李小瑛(筱瑛、晓瑛、晓音)出现在他的面前,使他已是一潭秋水的心池,又波动起一片涟漪。李筱英是福建人,毕业于上海暨南大学,能说流利的英语、上海话。1941年,李筱英刚满26岁,因和丈夫意见不合而离婚。当时她是新加坡情报部的华籍职员,后来又担任新加坡电台的华语播音员。李小瑛十分崇拜郁达夫的文学才华,并主动向郁达夫示爱。46岁的郁达夫在政治失意和家庭破裂之余,遇上这位花容月貌的佳人,一拍即合,两人感情迅速发展,不久,李小瑛就以郁达夫“契女”的名义搬到郁达夫家中居住,郁达夫也不避嫌疑,把自己的书房让给李小瑛,暗中则已实行同居之好。为了表示亲昵,郁达夫甚至用罗马史家Livius的英文名字Livy作为对李小瑛的昵称,还常用德语IchLiebedich(我爱你)来表示爱意。据王任叔说,他对这位李小姐,已到了“忠顺与卑屈,已到了奴隶的程度”。

  但是,郁达夫和李筱英的结合遭到郁达夫的儿子,当时仅13岁的郁飞反对。虽然李筱英极力想搞好和郁飞的关系,时常带他去看电影,散场后还带他去高级餐厅饮冷品,并买很多玩具给他。郁飞想要架小望远镜看星象,她发薪水后领着郁飞去欧洲人商业区打算给他买,谁知只有大型的,价格相当于她的月薪,只能作罢。可是郁飞对这些始终不领情。郁达夫碍于儿子不接受李筱英,也不便正式结婚。1941年12月,李筱英痛苦地搬出郁家。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李小瑛退到爪哇岛,郁达夫逃亡到苏门答腊。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情,郁达夫模仿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无题》,以李筱英为主人公写下了不少诗篇,后来将这些诗收入名为《离乱杂诗》的集子中。

  对于郁达夫和李筱英的相恋同居,吴继岳在《值得我们怀念的爱国诗人郁达夫先生》中作了这样的评述:“李筱瑛一因久慕郁先生的才华,且知道郁先生已和王映霞仳离,由于同病相怜,李筱瑛便主动向郁先生示爱。……不久,李筱瑛公然以郁先生的‘契女’身份,搬进郁先生家里。那时郁先生的大儿子郁飞已十三四岁,对李筱瑛没有好感,郁先生也因受过王映霞的教训,对年龄几乎比自己小一半的美丽少妇,虽难拒她的热爱,但碍着儿子,不便注释结婚。两人虽已同居,但名义上还是‘契女’与‘契爷’。这种情绪约莫过了半年。”

  李筱英后随军撤到印度,并跟一位青年广播员结婚,其后丈夫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她悲痛之余,返回新加坡,在“丽的呼声电台”任华文部主任。后来再嫁,并定居香港,生儿育女。

  田汉在自传体小说《上海》中,为停妻别恋的朋友郁达夫辩护,将爱情的多元论归结为“艺术家的特权”。

  忏悔

  郁达夫第一次去妓院,受了龟儿鸨母的一阵欢迎后,郁达夫便选定了一个肥白高壮的花魁妓女。这一晚,他直坐到深夜,且歌且饮之后,便把童贞破了。第二天中午醒来,在锦被里伸手触着了那一个温软的肉体,便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昨夜的痴乱的狂态,顿时觉得像在大热天里,当头被泼上了一身凉水。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狠狠地自责说:“太不值得了!太不值得了!我的理想,我的远志,我的对国家所抱负的热情,现在还有些什么?还有些什么呢?”他的这种巨大的精神痛苦,充满尖锐的灵与肉、道德律令与本能欲望的激烈冲突,时刻都在折磨、压抑着他,表现在作品《雪夜》中。

  郁达夫对于自己之所以沉迷于酒色生活的情由,曾这样说过:“人生终究是悲苦的结晶,我不信世界上有快乐的两字。人家都骂我是颓废派,是享乐主义者,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我何以要去追求酒色的原因呢?唉唉,清夜酒醒,看看我胸前睡着的被金钱买来的肉体,我的哀愁,我的悲叹,比自称道德家的人,还要沉痛数倍。我岂是甘心堕落者!我岂是无灵魂的人?不过看透了人生的命运,不得不如此自遣耳。”

  郁达夫苦闷的时候,经常会骂孙荃。孙荃从来不还口,任郁达夫骂去,她总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拖着日益膨胀的肚子到厨下给郁达夫烧饭做菜;或者是默默地躺在床角里暗自流泪。而郁达夫每当骂了妻子后,把胸中的悲愤发泄完了,却又往往会痛加责备自己:“啊啊!我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在家庭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哪!”在责备自己后,郁达夫还常常对孙荃加以抚爱一番。

  当孙荃生下他们的第一个男孩龙儿后,郁达夫在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忧虑,耽心日后会有更多的苦吃。因而,他又向孙荃大骂起来:“你和小孩是我的脚镣,我大约要为你们的缘故沉水而死的!”

  郁达夫的龙儿夭折后,孙荃含着眼泪将龙儿患病前后的事情,一一讲给了郁达夫听。孙荃对郁达夫说,龙儿生病之前的一天午后,在门前玩耍,看见一乘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戴灰白色帽子的青年,就以为是郁达夫回来了,因为龙儿记得爸爸去年离京时所戴的,是顶白灰呢帽。当马车开走后,龙儿仍然哭喊着:“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来吓?爸爸怎么不回家来吓?”不管孙荃怎样慰说,他还不停地哭着。

  孙荃还告诉郁达夫,龙儿患上脑膜炎之后,经常问她:“爸爸几时回来?”“爸爸在上海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经做好了没有?”尤其是将死的前五天,他连续叫了几声爸爸。

  当郁达夫听了这些后,感到十分痛苦和愧疚。认为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他那个小小的心灵,常有这望远思亲的伤痛。”

  郁达夫和王映霞热恋后,内心也时常泛起对孙荃和孩子的忏悔,如他在1927年2月7日的日记就记到:“我也该觉悟了,是resignation确定的时候了,可怜我的荃君,可怜我的龙儿熊儿,这一个月来,竟没有上过我的心,啊啊,到头来,终究只好回到自家的破烂的老巢里去。这时候荃君若在上海,我想跑过去寻她出来,紧紧地抱着了痛哭一阵。我要向她confess,我要求她饶赦,我要她能够接受我这一刻时候的纯洁的真情。”

  1927年3月26日,郁达夫在日记中写道:“我一边抱拥着映霞,在享受完美的恋爱的甜味,一边却在想北京的女人,呻吟于产褥上的光景。啊啊,人生的悲剧,恐怕将由我一人独演了。”与王映霞结婚之后,郁达夫每月还给孙荃寄生活费50元,表现出对孙荃生活认真负责的态度。

  逸事

  郁达夫写作旧诗,最初引领他登堂入室的,是他所服膺倾倒的清代诗人黄仲则。在由富阳乡下转到杭州中学的第一年,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某天去旧书铺闲逛的时候,忍受不过店员的白眼相向,一气之下买了黄仲则的《两当轩集》。

  一次,在私塾读书的郁达夫的二哥逃学,郁达夫不知道母亲已经发现了,还继续替哥哥隐瞒。郁达夫的母亲拿出砧板菜刀,一边揪着二儿子,一手操刀把砧板剁得咚咚响,并要三儿子郁达夫在旁边跪下,说是“包庇不告者同罪”。这一来,郁达夫兄弟俩再也不敢逃学,也不敢“知情不报”了。

  有一次,一帮同仁在鲁迅家里聚饮,鲁迅先生讲了一则讥讽和尚的笑话:一个老和尚垂死之际,有一桩遗憾使他死难瞑目,就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的私处。弟子们只好花钱雇了一个妓女送到病塌前,老和尚一看,说了“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哦,原来跟尼姑的一样。这才放心西登极乐。郁达夫听完这个故事后,从鲁宅一直咯咯不停地笑到自家,就赶忙翻捡藏书,查找笑话的来源。郁达夫藏书颇富,达万册以上,居然未能查到出处。他于是只好惊讶于鲁迅先生的读书之博了。

  1932年10月12日,郁达夫在上海聚丰园设宴,时鲁迅在座。郁达夫问鲁迅“这些天仁兄辛苦了吧?”鲁迅吟出了前两天未写完得半首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郁达夫接着打趣地说:“如此看来您的华盖运还没有脱。”鲁迅忽有所悟,说:“给您这么一说,我又有了上半首诗。”上半首诗是:“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合起来便是鲁迅的自嘲诗。这天,鲁迅在日记里写下:“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以请云云。”

  鲁迅将自己特别喜欢目莲戏的嗜好也讲给郁达夫听。他几次同郁达夫说,目莲戏的穿插,实在有许许多多的幽默味。有一次说到借鞋袜靴子去赴宴会的人,到了人来向他索还,只剩一件大衫在身上的时候,这一位老兄就装作肚皮痛,以两手按着腹部,口叫着我肚皮痛杀哉,将身体伏矮了些,于是长衫就盖到了脚部以遮掩过去的一段,他还照样的做出来给郁达夫看过。说这段话时,郁达夫和在座的川岛大笑不止。

  郁达夫说,杭州的特产有两样,一是夏天的蚊子,一是庙里的和尚。据郁达夫在西湖边上的观察,每隔五分钟,就可以看到“缫衣秃顶的佛门子弟,漫然阔步在许多摩登士女的中间”。

  郁达夫喜欢吃荔枝,刚好西禅寺的“十八娘”闻名天下,便邀了几个朋友一起去。他吃的荔枝最多,边吃边吟诗,好不潇洒。当家和尚访知有郁达夫在座,马上叫小和尚捧出文房四宝,请他题诗。他推辞说:“面对这么好的荔枝,尽量吃还来不及,哪有心情吟诗写字?”但经不住当家僧的热诚,就只见他略思片刻,就在一张宣纸上不停笔写了四句:“鹓雏腐鼠漫相猜,世事困人百念灰。陈紫方红供大嚼,此行真为荔枝来。”可是就在这一天的归途中,达夫腹痛不止,回家急请医生,偏偏是星期日,医院停诊,正闹得没办法。邻居问:“是不是吃荔枝了?”急忙拿来一小碟酱油让达夫喝下,奇怪,不久肚子就不痛也不胀了。以后他逢人便说:“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果是真理。”

  有一次,郁达夫见福州的饼很特别,好端端的在中间凿了一个孔。问了商家才知道原来叫“光饼”。据说明代戚继光带三千山东子弟兵到福州追歼倭寇,便发明这种饼,可穿绳子,挂在脖子上,作为行军时的干粮。福州人民感谢他,用“光”字来纪念他。郁达夫觉得这“光饼”很有意义,当天就买了很多,用绳子串起来,像当年戚家军一样,套在脖子上,一个人跑到于山戚公祠去,凭吊戚继光,还在祠壁上题了一首七言绝诗:“举世尽闻不抵抗,输他少保姓名扬。四百年来陵谷变,而今麦饼尚称光。”

  有一次,郁达夫请一位军界的朋友到饭馆吃饭,吃完饭结账的时候,饭馆的服务员到他们饭桌边收钱,只见郁达夫竟然从鞋垫底下拍出几张钞票交给了服务员!这个举动着实让他的朋友感到意外,他的朋友诧异地问:“郁兄,你怎么把钱放在鞋子里呀?”郁达夫笑笑说:“这玩意儿过去一直压迫我,现在我也要压迫它!”

  郁达夫因手头拮据,对几百元的工资不太满意,有次拿到工资,把钱撒在地板上,用脚狠狠地踩。房东老太太看了,直跟人说,真是发神经了!

  郁达夫旅闽时,曾访弘一大法师,法师赠以著作数种。及别时,弘一法师谓郁达夫云:“你与佛无缘,还是做你愿做的事吧!�
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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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7-05-15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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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周作人的女儿静子在西北大学简报发表《回忆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一文。1961年10月,周作人代静子写纪念鲁迅的文章(见张铁荣、张菊香合编《周作人年谱》)。有研究者认为,1957年周静子的《回忆我的伯父鲁迅先生》行文风格完全是周作人式的,周作人也将此文收入其《鲁迅的青年时代》一书中,因此认为,《回忆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也是周作人为静子捉刀,只是周的日记并未记载。

  徐淦回忆,他在与周作人日常闲谈中常提到鲁迅,“知堂很很坦率,从他的口吻中,我听出他对杰出的兄长之爱和敬,始终如一,像两人儿时、少时、青壮年、中年时的莫逆有增无减”。羽太信子一次给徐送茶时,也提到鲁迅,周作人当时翻译信子的话说:“内人告诉足下,自从足下来后,院子里的左邻右舍,都对她说,她们觉得又像过去大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看到通宵在灯下干夜活的情形了,她们对大先生都是很敬爱、挺怀念的。”

  1966年7月2日,周作人开始阅读鲁迅的杂文。周氏兄弟在离世之际,都是阅读对方的文章。

  周作人不仅与长兄鲁迅失和,与三弟周建人的关系亦不睦。

  据周海婴记载,羽太信子怀孕后,其妹妹芳子从日本到绍兴照顾信子。信子得到芳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后,渐渐离不开芳子了。为了把芳子长久留在身边,她便准备撮合芳子和小叔周建人。
  当时周建人青梅竹马的表妹因病去世,他十分悲痛。信子便乘机灌醉了周建人,将芳子推进周建人的房间。鲁迅谈及三弟的婚姻时,说是“逼迫加诈骗成局”。

  周建人与芳子婚后,信子更加肆无忌惮地使唤二人。夜深了,她不让芳子回房照顾自己的孩子;她经常使唤周建人,动作稍慢就训斥:“慢得像虫爬!”“木乎乎,木手木脚的中国人!”
  据俞芳记载,在绍兴时,周建人与芳子关系尚好。周家迁到北京后,芳子看到姐姐大肆挥霍,十分羡慕,对信子言听计从,效仿信子,贪图享乐,常埋怨丈夫无能,不会赚钱。一次,周作人夫妇、芳子带着孩子去游玩,周建人准备同往,没想到,他走到车子旁边时,芳子一脸不屑地说:“你也去吗?”周建人看着妻子冰冷的表情,十分难受。

  周建人到上海后,希望妻子和孩子也一同到上海居住。但信子不让妹妹离开,芳子也不愿离开,反而经常写信向周建人要钱。后来,周建人积劳成疾,患了飞机和,芳子仍拒绝到上海照顾丈夫。五年后,心灰意冷的周建人与王蕴如结合。

  鲁迅去世的1936年冬天,鲁老太甜八十寿辰,周建人、王蕴如到北京为母亲祝寿。结果,信子、芳子大闹寿宴,周建人与芳子的长子周丰二更是手持军刀从屋内冲出,要砍周建人,被亲友拦下。此后,周丰二打电话到日本领事馆,要求他们扣留周建人,将其“法办”。周、王二人无奈,只能提前回到上海。时候,鲁老太甜伤心地对俞芳说:“如果大先生还在,八道湾不敢如此嚣张……”

  抗战爆发前,冯雪峰认为,要让周作人接触进步势力,他隐约表示让周建人去接近周作人。也有人对周建人说,生物学家秉志由上海一家(书局)供养着,周作人只要愿意来上海,生活完全不成问题,商务印书馆或其他书局可以供养。周建人想起鲁迅生前说过的周作人不如南来安全的话,于是致信周作人,恳请其来上海,但周作人未作复。

  寿宴之后,周作人不再给八道湾寄钱,唯独通过母亲给大女儿马理(周鞠子)每月二十元。抗战时期,周作人通过日本使馆,要求商务印书馆直接将周建人的一半工资,汇给周作人。兄弟关系更加恶化。

  解放后,羽太芳子向法院起诉,状告周建人“重婚”。一些老友发现芳子的诉状出自周作人之手(周作人说他改了几个字),叹道:“知堂老人坐不住,又出山了。”法院经过调查,判决周建人与芳子实际离婚城里,周丰二与周建人脱离父子关系。

  刘哲民记载,解放后,郑振铎、茅盾、叶圣陶(周海婴记载为叶圣陶、胡愈之)三人试图为周作人、周建人兄弟调解。他们拉着周建人到八道湾做客,周作人很客气地招待了他们,但兄弟二人却互相不搭理对方。面对此僵局,三人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好无功而返。

  周作人回忆,全国解放后不久,他在教科书编审委员会碰到周作人,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二人都老了,周作人颇为凄凉地说:“你曾写信劝我到上海。”

  “是的。我曾经这样希望过。”周建人回答。

  “我豢养了他们,他们却这样对待我。”

  周建人听了这话,觉得他还不明白,还以为自己是八道湾的主人,而不明白其实他早已是一名奴隶。

  这次意外相遇,成为这对兄弟的永诀。

  疏离

  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中这样写母亲:“她没有正式读过书,却能识字看书,早年只读弹词说部,六十以后移居北京,开始阅报,日备大小报两三份,看了之后与家人好谈时事,对于段张冯蒋诸人都有批评。”周还回忆:“她薀碗秀出身,可是有老百姓的坚韧性。清末天足运动兴起,她就放了脚,本家中有不第文童,绰号‘金鱼’的顽固党扬言曰:‘某人放了大脚,要去嫁给外国鬼子了。’她听到这话,并不去找‘金鱼’评理,却只冷冷说道:‘可不是么,那倒真是很难说的呀。’她晚年在北京常把这话告诉家里人听,所以有些人知道,别的事情也有可以讲的,但这一件事就很足以代表她的战斗性……”

  鲁老太太搬到阜成门西三条与鲁迅同住后,周作人常常逾期给母亲生活费,鲁老太太极为不满,有时坐车到八道湾去要账。鲁迅知道后,劝母亲不要去,免得淘气(受气),并说要钱我这里有。鲁老太太说:“并不是等钱用,而是气他们的这种行为。”接着又叹道:“只当我少生了他这个儿子。”

  周作人称呼母亲为“鲁迅的母亲”、“鲁迅的老太太”或“鲁老太太”。鲁迅去世的第二日,周作人给学生讲了一节课后,说:“对不起,下一堂课我不讲了,我要到鲁迅的老太太那里去。”

  1936年10月,北大召开悼念鲁迅大会,会上,周作人称呼母亲为“他(鲁迅)的母亲”,与会的老舍听到后极为反感。后来老舍在一次纪念鲁迅逝世的会议上提到周作人时说,这种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肯承认,何况国家。

  常风回忆,1938年夏,叶公超回北平接家眷,并受中央研究院和北大之托敦促陈垣和周作人南下。叶向周说明来以后,周表示:“在北平如果每月有二百元就可以维持生活了,不必南行了。”然后说举家南迁的种种困难,“鲁迅的母亲和他的女人都要靠我养活,老三一家也靠我养活。”常风“听到他提到自己的母亲时竟然说是‘鲁迅的母亲’很觉着惊愕,以后和他谈话谈到南行的话题时有两三次他谈到周老太太时也是说‘鲁迅的母亲’”。谈话结束后,常风仍耿耿于怀:“我一路走着想起周作人称他们弟兄三位的母亲为‘鲁迅的母亲’,好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人的老太太,感到十分刺耳不解。”

  晚年,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中这样写道:“鲁老太太是鲁迅的母亲,她的母家姓鲁,住在会稽的安桥头,住民差不多全是姓鲁的。”之后,再提及母亲的地方,他一律称呼为“鲁老太太”。

  俞芳在《谈谈周作人》中回忆:“太师母(鲁老太太)也常谈周作人的长处。她说,老二很爱整齐,他的抽屉,总是整理的整整齐齐的,他包的东西,棱角分明,捆扎细致。他的性格和顺,遇事很好商量,对人谦和……老大(鲁迅)进三味书屋读书时,是给他买了一张有两个抽屉的书桌的。当时在三味书屋读书的学生,都是用这种书桌的。而老二(周作人)进三味书屋时,因为家用紧,没有给他买书桌,只从家里搬去一张没有抽屉的方桌供他使用,他起初有些不高兴,认为不像样子,怕别人见笑,但一经和他说明家境困窘等道理,他就没有什么意见了。”“老大去南京读书时,太师母曾借贷凑了八元钱给他,而当老二去南京时,太师母连八元钱也难筹措了。老人家鼓励他说:‘穷出山,富……’(这句原话我记不完整了,意思时:穷人家的子弟读书刻苦,有成就;富家子弟贪图享受,读书不刻苦,学不好。)他能理解家里的难处,拿了点路费,就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俞芳回忆:“太师母有时也谈周作人的不足之处,她说老二从幼小时起,一直受到大家的照顾,养成了他的依赖性,事事要依赖家里人,特别是依赖老大。他对家庭没有责任感,在他心里,家里的事,都应该由老大负责,与他无关。”这大概也是周作人称呼母亲“鲁迅的老太太”的原因之一。

  鲁迅南下后,周作人很少到西三条探望自己的母亲。有时母亲身体不适,就由羽太信子或羽太芳子去看望。他们仅给鲁老太太开些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服用。

  1932年,鲁老太太大病一场,刚开始,周作人等人并未重视,后来病情日渐严重,才请医生出诊两次。母亲病重后,周作人忙给在上海的周建人写信,告知母亲生病。鲁老太太托人给鲁迅发去电报,鲁迅便赶回北平。而鲁迅一到,周作人便放手不管了。

  俞芳回忆:“鲁迅逝世的电报到达八道湾后,周作人找宋紫佩同往西三条,通知太师母。事后,太师母对俞藻说,那天,老二和宋紫佩同来,我心里已猜到不是好兆头,心想,大约老大的病更加严重了。及至得知老大已经逝世,我精神上受到沉重的打击,悲痛到了极点。只觉得全身颤抖,两腿抖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只好靠在床上说话,但头脑还是清楚的。我说:‘老二,以后我全要靠你了。’老二说:‘我苦哉,我苦哉……’太师母接着对俞藻说:‘老二实在不会说话,在这种场合,他应该说,大哥不幸去世,今后家里一切事,理应由我承担,请母亲放心。这样说既安慰了我,又表明了他的责任。’太师母气愤地说:‘难道他说苦哉苦哉,就能摆脱他养活我的责任吗?’”

  “七七事变”前后,鲁老太太心情沉重地堆俞藻说:“我真为老二担心,现在报纸上登载教育界开会的消息,很少有他的名字,恐怕他对抗战的态度不坚决……”

  中岛长文认为,从周作人与母亲的关系有某种缺欠,因而他对母性有所希求,这是“他成为中国第一个女权主义者(真正的称呼应是‘母性主义者’),在家庭中却唯唯诺诺”的原因;也是周作人迷上这个“有着圆脸,毫无特征的最普通的女人”羽太信子的原因,因为信子身上有着“母性爱”。

  另有研究者认为,鲁迅兄弟反目大概也是周作人称呼自己的母亲为“鲁迅的母亲”的原因之一。鲁老太太较为喜欢鲁迅,鲁迅搬出八道湾,她也跟随大儿子搬出去。鲁迅逝世前,母亲一直是他养活;鲁迅去厦门任教前,母亲一直是他照应。母亲对鲁迅的态度,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自由

  五四运动爆发时,周作人正在日本探亲。5月12日,他得知消息后,立即匆匆回国。6月3日,他和刘半农等人以北大代表的名义去北大第三院法科慰问因声援学生运动被捕的中小学生,为军警所阻。次日下午,他参加北大教职员回忆,讨论营救被捕学生之事。5日,他路遇大队军警包围学生演讲,是夜,写下《前门遇马队记》,对军警的行为进行谴责。14日,得知陈独秀被捕后,他和李辛白、王袩桶等人以北大代表的名义到警察厅探望。

  1921年,北京发生教育风潮,周作人发表《碰伤》一文,说教职员学生“这次碰伤的缘故由于请愿。……请愿的事,只有在现今的立宪国里,还暂时勉强应用,其余的地方都不通用的了。例如俄国,在一千九百零几年,曾因此而有军警在冬宫前开炮之举,碰的更厉害了。我希望中国请愿也从此停止,各自去努力吧。”

  1922年3月,李大钊、陈独秀、蔡元培、汪精卫、邓中夏等人成立“非宗教大同盟”,号召反对宗教,特别是基督教。随后,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马裕藻等人发表《主张信教自由者的宣言》,主张:“我们不拥护任何宗教,也不赞成挑战的反对任何宗教。我们认为人们的信仰,应当有绝对的自由,不受任何人的干涉,除去法律的制裁以外,信教自由,载在约法,知识阶级的人应首先遵守,至少也不应首先破坏。我们因此对于现在非基督教同盟的运动表示反对。”此后,周作人多次重申自己维护“信教自由”的立场。

  自五四以来,周作人一直提倡思想自由。1924年,他与鲁迅、孙伏园、钱玄同、林语堂等人创办《语丝》,周作人在发刊词中说:“我们个人的思想尽自不同,但对于一切专断和卑劣之反抗则没有差异。”“我们这个周刊的主张是提倡自由思想,独立判断,和美的生活。”

  1924年,周作人的《自己的园地》,与《独秀文存》、《胡适文存》等书一起被北洋政府查封。

  1925年,女师大风潮爆发,周作人明确支持学生。他发表文章,批评女师大校长杨荫榆“只想开除几个学生,或用别的高压手段消除风潮,整顿学风,是所谓南辕北辙,适得其反。”他明确要求杨“能够因教育前途之棘而引咎辞职”。8月19日,教育部专门教育司司长刘百昭率武装巡警强行接收女师大,学生代表与警察发生冲突,7名学生受伤,各校、各团体声援代表14人被捕,周作人在给友人的信中愤怒地说:“北京教育部的总长司长动不动就以保安队及打手从事,……我的沉默之期或者也不很远了罢。”

  “三·一八”惨案发生后,周作人撰文痛斥北洋政府,他说:“这是北京城中破天荒的大残杀,比五卅上海事件更为野蛮,其责任除政府当局段祺瑞、章士钊、贾德耀诸人直接负担,我们要求依法惩办外,对于国民军的首领也不能屈为谅解。”他对牺牲的女学生给予极高评价,称她们为“新中国的女子”。他为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送殡,并送去挽联:“死了倒也罢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闾,亲朋盼信;活着又怎么着,无非多经几番的熗声震耳,弹雨淋头。”他挽“三·一八”惨案中遇难者的另一联云:“赤化赤化,有些学界名流和新闻记者,还在那里诬陷;白死白死,所谓革命政府与帝国主义,原是一样东西。”

  周作人挽“三·一八”惨案中遇害的中法大学学生胡锡爵:“什么世界,还讲爱国?如此死法,抵得成仙!”

  在女师大的复校典礼上,周作人说:“这一次本校死了两位同学,我看见她们的遗体,看见她们入殓,我很受一点感动,使我对于死有一点了解。”

  “五卅惨案”发生后,周作人愤然写下《对于上海事件之感言》,随后又写下《吃烈士》一文,讽刺“五卅惨案”中镇压工人有功而“加官进爵”的官僚和借“五卅”“博得蝇头之名利”的商贾是在“吃烈士”。

  “四·一二”政变发生后,周作人发表《吴公如何?——致荣甫先生》,明确表示:“要不要清党,我们局外人无从说起,但是那种割鸡似地杀人的残虐手段我总不敢赞成,白色恐怖绝不会比赤色的更好。”他在文中质问胡适道:“以我贫弱的记忆所及,《青天白日报》记者二名与逃兵一同斩决,清党委员到甬斩决共党二名,上海熗决五名姓名不宣布,又熗决十名内有共党六名,广州捕共党一百十二人其中十三名即熗决……清法着实不少,熗毙之外还有斩首,不知胡先生以为文明否?”9月,他又一次批评蔡元培、胡适二人身在上海,却对清党运动“视若无睹”。

  1933年,周作人致函许寿裳,请蔡元培营救以“共产党”名义被捕的女师大学生郑德音。

  言论

  周作人在《谈虎集·北沟沿通信》中说:“我是不相信群众的,群众就只是暴君和顺民的平均罢了。”

  周作人说自己的头脑像一间“杂货铺”:“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将各种思想,凌乱的堆在头里……”

  周作人写《乾隆的恶诗》讽刺乾隆不通诗文,他在《山中杂信》中挖苦他“实在是旧诗的难做,怪不得皇帝”,“倘若他生在此刻,抛了七绝五律不做,专做较为自由的新体诗,即便做不好,也总不至于被人认为‘哥罐闻焉嫂棒伤’的蓝本罢。”

  周作人曾翻译《贞操论》,他在《译者前言》中赞扬作者及谢野晶子“是现今日本第一流女批评家,极进步,极自由,极真实,极平正的大妇人”,他表示:“我确信这篇文中,纯是健全的思想”,是“治病的药”。此文发表后,胡适在《新青年》发表《贞操问题》一文,赞扬《贞操论》的发表是“东方文明史上一件极可贺的事”。鲁迅也发表《我之节烈观》声援周。

  周作人说:“但是假如有干净的厕所,上厕时看点书却还是可以的,想作文则不必,书也无须分经史子集,随便看看都成。”

  周作人说:“科学其实也很道德!”

  周作人说,人生的季节是不能颠倒的,在青少年时期一定要为对真善美的追求打下底子。这种教育是以后任何时期的教育所无法补偿的。现在的学生薀妄于懂得显示,过早面对世俗丑恶,过早学会世故,这是很可怕的事。

  周作人说:“我最为佩服的中国思想家只有三人:一是汉王充,二是明李贽,三是清俞正燮。”

  周作人对韩愈之类的道学家怀有恶感,他说:“我对于韩退之整个的觉得不喜欢,器识文章都无可取,他可以算薀团今读书人的模型,而中国的事情有许多却就坏在这班读书人手里。他们只会做文章,谈道统,虚骄顽固,而又鄙陋势利,虽然不能成大奸雄闹大乱子,而营营扰扰最是害事。”

  周作人曾于1935年10月、1936年9月,两次撰文为秦桧翻案,他认为秦桧主和并不是不忠,而是“爱国”。他在文中说:和比战难,战败仍不失为民族英雄,(古时自己要牺牲性命,现在还有地方可逃)和成则是万世罪人,故主和实在更需要有政治的定见与道德的毅力也。

  立场

  章太炎反满革命,被俞樾詈为“不忠不孝”,章遂作《谢本师》一文,与俞断绝师生关系。周作人在日本听章讲学,对章执弟子之礼,后章依附孙传芳,周亦作《谢本师》与章断绝师生关系。抗战时期,周作人与其学生沈启无反目,沈作《谢本师》与周绝交。

  周作人思想左倾,他拥护无政府主义思潮,并倾向社会主义。1927年,国民党清党时,周作人撰文明确表示反对国民党屠杀共产党人。他对国民党、蒋介石一向轻蔑、厌恶,认为蒋其人一无可取,不可信任。

  周作人在《我最》一文中说:“我最不喜欢谈政治”,“《新青年》的同人最初相约不谈政治”,“政治我是不喜欢谈的,但也有要谈的东西。我所顶看不入眼而想批评的,是那些假道学、伪君子”。

  抗战爆发前,周作人坚决反日。他抨击日本在北平办的汉文报纸《顺天时报》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一张机关报。他撰文批判日本帝国主义说:“日本人爱美,这在文学艺术以及衣食住行的形式上都可看出,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中国的行动,却显得那么不怕丑……”

  蒋梦麟回忆,一次,某日本人到北大讲演中日文化合作,周作人对其说:“谈到中日文化合作,我没有看见日本人的文化,我倒看见他们的武化,你们都是带着熗炮来的,那里有文化,只有武化。”

  因为留日和妻子的缘故,周作人对日本一直存有好感,但到晚年,他说:“日本民族所喜欢的是明净直,那么这些例(指藏本失踪事件、河北自治请愿事件、成都北海上海汕头诸事件、走私事件、白面吗啡事件)使即可以证明其对中国的行动都是黑暗污秽歪曲,总之所表示出来的全是反面。日本人尽有他的好处,埘于中国却总不拿什么出来。所有只是恶意,而且又是出乎情理的离奇。这是什么缘故呢?”

  “九·一八”事变后,周作人在《关于征兵》中写道:“吴公稚晖说过,他用机关熗打过来,我就用机关熗打过去,这是世界上可悲的现象,但这却是生存竞争上惟一的出路。修武备,这是现在中国最要紧的事,而其中最要紧的事则是征兵。”

  耿传明在《周作人的最后22年》中写道:“抗战之前,他(周作人)对郑振铎说过这样的话:‘和日本作战是不可能的。人家有海军。没有打,人家已经登岸来了。我们的门户是洞开的,如何能抵抗人家?’……中日开战之后,他不相信退守大后方的国民党,会有有朝一日收复中原的可能。”

  附逆

  抗战爆发后,友人纷纷劝周作人南下,从日本逃回国的郭沫若发表《国难声中怀知堂》说:“我自回国以来所时时怀念着的,却是北平苦雨斋中我们的知堂。……知堂如真的可以飞到南边来,比如就像我这样的人,为了掉换他,就死上几千百个都是不算一回事的。”

  但周作人还是留在了沦陷的北平,他在给陶亢德的信中说:“有同事将南行,曾嘱其向王教长蒋校长代为同人致一言,请勿视留北诸人为李陵,却当作苏武看为宜。”谈到郭沫若的之文,他说:“鼎堂先生文得读,且感且愧,但不敢不勉耳。”

  1938年春夏,周作人和寺内寿一的合照在香港的报纸上刊发后,文协便开除了周的会籍。

  同年8月,胡适从伦敦寄给周作人一封信,信中附白话诗一首:“臧晖先生昨夜做一个梦,梦见苦雨斋中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盅出门去,飘然一杖天南行。天南万里岂不太辛苦?只为智者识得重与轻。梦醒我自披衣开窗坐,有谁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意在劝其南下,周作人亦回诗一首,诉说自己不南下的理由:“我谢谢你很厚的情意,可惜我行脚却不能做到,并不是出了家特别忙,因为庵里住的好些老小。我还只能关门敲木鱼念经,出门托钵募化些米面——老僧始终是老僧,希望将来见得居士的面。”

  周作人拒绝南下的托词为“上有老、下有小、家累重”,俞芳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托词,鲁老太太根本不是他的负担,而当时八道湾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最小的是周作人女儿静子的两个孩子,“但但是八个青壮年,带两个小孩子,问题应该是不大的”。

  卢沟桥事变后,北大南迁,指定年迈且患高血压的马裕藻,以及董康、周作人三人留守,保管校产。日本人占领北平后,多次命周作人请马裕藻出山任教,马裕藻让幼子马泰将周拒之门外。次数多了,马裕藻便让马泰对周说:“我父亲说了,他不认识你。”从此,周才不再登门。

  周作人并非开始就有附逆之心,张铁荣在《周作人平议》中说:“北平沦陷后不久,据一位最后逃出虎穴的北大同学透露,一天,周作人从东安市场回家,路经北大二院,下车看看学校的情形,当时任翻译的日本人小林过来用日语打招呼,此人有一种大和民族的优越感,平日对教职员毫无礼貌,周作人给他一个冷面孔,毫不理会,昂首直入,小林立即改用中国话向周致意,并连连道歉,周作人还斥责了他对教职员语势之不当云云。……人们还不知道,周作人曾和马幼渔一起痛骂过当时已附逆的原北大日文教授徐某,时间是日本侵略军占据北平之后大约半年……”

  1939年元旦早晨,有人冒充学生到八道湾拜访周作人,进门便抬手给了周作人一熗,子弹打中周腹部。刺客还打上了当时在周家作客的周作人弟子沈启无,在逃走时,又打死了周家的一名车夫。

  周当天穿的是新棉袍,子弹穿过棉袍打在他穿的毛衣的衣扣上,只是划伤了他的皮肤,但周坚持说子弹打进肚子里了。事后到医院做了检查,并没有发现子弹,后来周在穿毛衣时发现了变形的衣扣,又在客厅找到了子弹。但周却极为惶恐,他同意由日本人安排警署派三名便衣警卫进驻其家中。出于安全考虑,他辞去了郊区的燕京大学教席,随后出任伪北大文学院院长一职。

  周作人说刺客是日本人,有人说是“抗日锄奸团”,也有人说是爱国青年学生,又有人说是周作人的侄儿周丰三因无法阻止伯父当汉奸而决定干脆杀了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所为。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至今是个疑案。

  鲍文蔚曾问周作人为何有人要加害于他时,周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有人觉得我可恶吧。”

  周作人任伪职后,文化界倾力劝周作人南下,茅盾、郁达夫、老舍、冯乃超、王平陵、胡风、胡秋原、张天翼、丁玲等18人发表公开信,希望周做“文坛苏武”,“幡然悔悟,急速离平,间道南来”。当时甚至有“城可失,池可破,周作人不能投降”的口号。

  周海婴记载,周作人对日本的态度越来越暧昧时,正上中学的周建人与羽太芳子的次子周丰三多次劝说二伯父悬崖勒马,周作人并不理会。周丰三郁郁寡欢,最后竟以死相谏,但周作人仍不为所动。

  1941年,周作人出任伪国民政府委员、为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等职务,文化界一片哗然。艾青说:“周作人,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叛了我们!”

  依附日本人后,周作人大兴土木,翻盖了八道湾的住宅,卧室也完全改建成日式的榻榻米,家中家具、物品都从日本商店购买,家人生病也请日本医生诊治。家人过生日、过满月都要庆贺,中日车水马龙,宴席不断。张琦翔说,八道湾苦雨斋原本是学子、教授愿意来的,推门即入,不拘形迹。当周成了伪督办,翻盖房子后,给朋友们发通知说,每周一、三、五下午四至六时会客。而逢着会客日,周家有好多官僚,于是朋友们便不大到苦雨斋了。

  周作人刚开始大概还抱有“学校可伪,学生不伪,政府虽伪,教育不可使伪”的想法,于浩成在《关于周作人的二三事》中说:“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当局于上午七八时即按原定计划派军队进驻燕京大学,将代校长陆志韦、张东荪、赵紫宸、邓之诚等教授聚在一起,准备解去关押……听我父亲说(董鲁安,原燕京大学教授,后为晋察冀边区参议会副议长),陆志韦先生在匆忙中低声告一位懂日语、以前经常代表燕大校方与日本当局联系、办理交涉的萧先生说:‘找周岂明!’可见周作人还是起到某种缓冲甚至‘保护’作用的。”

  某日,伪新民会通知北平各校学生到天安门参加庆贺皇军占领宜昌大会,教育总署请示督办周作人,周认为学生应远离政治,参加与否,无关宏旨,教育总署便按其意思通知各校。次日,各校照例放假,无一学生到会。伪新民会顾问安腾大怒,要亲自去逮捕周作人,经人力劝才作罢。自此,各校有会必到,到必抢先,而周作人则再不敢管此类事情了。

  之后,周作人这个督办便进出于各类教育会议及各类讲习班、训练班,没会必到,训词、训示也是:“现在所施行的教育方针,是以亲仁善邻为主旨”,“总之,藉着教育行政的力量,以圆满达到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的三种目的”等。

  1941年4月,周作人与钱稻荪等人赴日本出席东亚文化协议会文学部会,据当时报纸报道:“14日,周作人一行抵东京”,“上午十时晋宫问候,询问陛下康强后,更赴大宫御所秩父官邸问候。正午出席文相官邸中桥田文相主办之午餐会。下午一时半,赴高松莒御殿问候。二时半,参拜明治神宫,其次更参拜护国英灵之靖国神社,东亚永久和平之志向相同,之一行均誓言真心,径往宿舍云”。此行,周作人还慰问了在侵华战争中受伤的日本军人。

  范纪曼回忆,四十年代初,周作人到中央大学讲演,当时中大在地下党员范纪曼的领导下发生了反对伪校长樊仲云的学潮。范在讲演前找到周作人说明情况,但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周听罢说道:“我的演讲,你们樊校长一定会失望地。我从‘五四’到‘三一八’,也是站在学生方面的。”果然,周的讲演《中国的思想问题》赢得学生们的阵阵掌声,而坐在主席台上的樊仲云等人则显得非常狼狈。

  周作人任督办期间,曾多方照顾李大钊的长女李星华,帮助李星华、李光华姐弟办“良民证”,协助他们从北平转移至延安,掩护李大钊此女李炎华及其夫侯辅庭。他还曾营救中共地下党员高炎。

  周作人还与国民党方面接触,曾多次找国民党北平地下市委委员沈兼士“闲谈”。抗战胜利后周作人受审时,国民党地下工作者张怀、董洗凡等人为其作证,称周曾有掩护或联名保释被捕人员的举动。

  周作人一方面附和日本人的大东亚文化理论,另一方面又希望能保持知识分子的独立,他的这种矛盾,触怒了日本人。1943年8月,日本人片冈铁兵斥责周作人为“中国反动老作家”。

  任伪职期间,周作人曾对友人说:“我现在好比是站在戏台上尝门便看戏的看客。”

  晚年,周作人在给鲍耀明的信中说到自己任伪职的原因:“关于督办事,既非胁迫,亦非自动(后来确有费气力自己运动的人)。当然是由日方发动,经过考虑就答应了,因为自己相信比较可靠,对于教育可以比别个人出来,少一点反动的行为也。……此处又任华北综合调查研究所副理事长,当时有人也有劝我不要干的,但由于上述的理由,遂决心接受。”

  60年代,周作人对张铁铮谈及他当年任伪职之事时,张说:“这是日本人‘胁迫’的。”周说:“我当时同意了,以后担任过伪职的人,受到查处是当然的。”谈及去长春见溥仪之事,周说:“我去长春是汪精卫点的名,不过我见溥仪的兴趣远不如见罗振玉兴趣大,我见到了罗振玉。”

  1986年,南京师范大学《文教资料简报》发表沈鹏年的访问记录说,周作人本不愿出任伪职,出任薀筒产党的意思。他任职后,执行了中共向其暗示的“积极中消极,消极中积极”的方针。

  而1987年,曾为中共地下工作者的许宝骙发表《周作人出任华北教育督办伪职的经过》一文,回忆说,1940年11月初,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汤尔和病死,当时的继任人选有二:谬斌和周作人。许宝骙、王定南、张东荪三人研究后认为,谬斌为国民党党棍,如其继任,必推行奴化教育,对青年有害。为了抵制谬,他们决定劝说周出任督办一职,反正周已经任伪北大文学院院长,“一条腿已经下了水”。许去劝说周,告知谬斌其人其事,称:“先生若以文学院长进而出仕,只要排掉了谬斌,就是一种功德。”

  许多研究者认为上述二人的说法不可信,因为周作人如果真是按照共产党的意思出任伪职,他晚年又何必写信给周恩来为自己辩解?!

  据时任中共北平特委书记的王定南回忆,他们当时只是研究认为周作人继任比谬斌的危害性小,他并没有委托任何人去游说周出任伪职。

  对于周作人出任伪职,林辰这样说:“周作人在担任伪职期间,志得意满,兴高采烈,他穿着军装简约伪新民会青少年团;他到南京、苏州宴饮游乐,在游南京玄武湖时,还写下了‘疲车羸马招摇过,为吃干丝到后湖’这样的诗句,表现了他招摇过市、得意忘形的神情。1943年4月,周老太太去世后,他写了一篇《先母事略》,内有‘作人蒙国民政府选任为委员,当赴首都谒见主席’等语,如果他当汉奸是迫不得已,如果还有一点羞耻心,则在关于老太太的事略里,是没有必要谈到他出任国府委员和赴南京谒见大汉奸汪精卫的,而他却津津乐道,引为光宠。他常用一颗闲章,文曰‘知惭愧’,事实说明,他是一个不知羞愧的人!”

  周作人的儿媳张菼芳回忆,抗战胜利后前,中共曾邀请周作人到解放区去,周没有答应。于浩成回忆,周作人托人问其父董鲁安(时任晋察冀边区参议会副议长,解放后更名于力)传达过想到解放区的意思,董将此事汇报给议长成仿吾,成一口回绝了。

  受审

  张琦翔回忆,抗战胜利后,华北逮捕汉奸,用的是请客的方式。戴笠让汪时璟出面在汪家宴请汉奸们,吃过饭,当场宣布拘留他们。周作人、钱稻荪与汪素无往来,故没有敷衍。二人是在当夜,军警以查户口为名,从家中带走的。当军警用熗械指着周要逮捕他时,周说:“我是读书人,用不着这样子。”

  周作人被捕后,先被关押在北平炮局胡同的陆军监狱。周晚年回忆道:“在北京的炮局薀烷中统的特务管理的,诸事要严格一点,各人编一个号码,晚上要分房按号点呼,年过六十的云予优待,聚居东西大监,特许用火炉取暖,但煤须自己购备,吃饭六人一桌,本来有菜两钵,亦特予倍给。”狱中规定家人每月可会间一次,送钱一次;据说,送钱最多的高达二十万元,周作人最少,每次仅五千元。

  徐淦记载:“风闻在蒋(介石)的寿辰上,有三位国民党的要员趁庆贺之机,联名上书,求蒋给予周作人特赦,但蒋说:‘别人可赦,周作人不可赦,因为他亲共。’据传那三位要员当中为首的是张群,话是从张群的机要秘书口中传出的。”

  1946年春,北平一些文化教育界知名人士,联名上书国民政府,为周作人说情。他们请郑天挺在请求书上签字,遭到郑的拒绝,郑说:“在周任敌伪北大文学院长时,也确实为学校图书馆弄来不少善本珍籍。但我觉得,一个教授应当有起码的民族气节。周曾任伪教育总署督办,这是不能原谅的。”

  在炮局胡同关押半年后,周作人等十四人被押解往南京受审。《申报》发表标题为《巨奸王荫泰等十四人,昨由平解京审理,古碂哇者如堵,呼骂声不绝》的文章,说:“群奸今晨五时被检查血压时,方知解京受审,乃慌忙写下‘遗书’,招致家人,语多劝家人勿忧,而有恋恋不舍之意。……周作人光头衣着最为陈旧……上车前记者逐一问感想……周作人说:‘我始终等待被捕,无感想。’周瘦得多了,态度仍很‘冷淡’……上机前逐一衡量体重……书生周作人最轻,52公斤。每人许携物15公斤,大多为衣被书籍及针线,周携其自著之《谈龙集》……”

  据说,周作人在上飞机前曾抄旧诗一首示人:“年年乞巧徒成拙,乌鹊填桥事大难。犹是世尊悲悯意,不如市井闹盂兰。”其在押解途中写有诗二首:“羼提未足檀施薄,日暮途穷究可哀。誓愿不随形寿尽,但凭一苇渡江来。”“东望浙江白日斜,故园虽好已无家。贪痴灭尽余嗔在,卖却黄牛入若耶。”

  周作人在“自白书”中为自己辩护道:“初拟卖文为主,嗣因环境恶劣,于1938年1月1日在家遇刺,幸未致命,从此大受威胁……以汤尔和再三怂恿,始出任伪北京大学教授兼该伪校文学院院长,以为学校可伪学生不伪,政府虽伪,教育不可使伪,参加伪组织之动机完全在于维持教育,抵抗奴化……”

  1946年7月19日,南京高等法院对周作人案进行了第一次公开审理,《申报》报道了此次审理过程:“周逆作人十九日晨十时,在首都高院受审,历时二旬钟,以证据尚待调查,庭谕定八月九日再审。周逆昔日小有文名,今日旁听席上,特多男女青年。审讯前段,被告答复从逆前之经历,颇以二十年北大文科教授之任自傲。述其附逆动机;狡称:旨在‘维持教育,抵抗奴化’。庭长当斥以身为人师,岂可失节。周逆答辩谓:‘头二等的教育家都走了,像我这样三四等的人,不出来勉为其难,不致让五六等的坏人,愈弄愈糟。’并称,二十六年秋,留平不去,系因年迈,奉北大校长蒋梦麟之嘱为‘留平四教授’之一,照料北大者,惟对其二十八年之任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委兼教育总署督办,以及东亚文化协议会会长,华北综合研究所副理事长,伪新民会委员,伪华北新报社理事等职,则期期艾艾,对答之间颇感尴尬,但仍东拉西扯,以二十八年元旦之被刺,‘中国中心思想问题’论战,以及胜利后朱校长家骅之华北观感等,作为渠有利抗战之证据,庭上当谕以证据颇确凿有力,当谕以为便收集,特宽限三星期再行公审,周逆乃于汗流浃背下狼狈还押。”

  关于周作人所说受北大之托管理校产,法庭就此事询问了当年的北大校长蒋梦麟,蒋复信称确有其事。法庭还曾询问时任北大校长的胡适,胡复函称周在伪北大文学院长任内,保管图书很为周到,未受损失,并且有增无减。

  宣判前,记者黄裳到南京老虎桥狱中访问周作人,其报道《老虎桥边看‘知堂’》写道:“一会儿,我在窗外看见一位狱吏带了一个老头儿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作人,不过在印象中,是早已有了一个影了的,现在看看‘正身’,大抵差不多。他穿了府绸短衫裤,浅蓝袜子,青布鞋,光头,瘦削,右边庞上有老年人常有的瘢痕,寸许的短髭灰白间杂,金丝眼镜(这是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的‘唯一’的一副金器,三十年前的老样子)。”

  周作人因卖国罪被判死刑,胡适等人使尽浑身解数,将他从熗口下夺回,他被判有期徒刑十四年,后改为十年,一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服刑。在狱中三年多,他除了每日读书外,写了二百多首诗作,还翻译了英国劳斯所著的《希腊的神与英雄》。

  周作人曾记录他在狱中的一些趣事:他所住的忠舍的一些富翁用钱贿络监狱看守人员,从外面带进来很多诸如烟酒之类的违禁物品,生活得十分惬意。其中有个老头,据说是曾经斗垮“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巨商盛宣怀的侄子,因贩鸦片积聚了些钱财,他将全舍上下从狱卒到所长通通打点了一遍,所以忠舍里的人都叫他“老太爷”。周作人经常找一个杀人犯帮他理发,此人因斗殴误杀一人被判死刑,后改有期。“把头颅托付于他,没有觉得什么不放心的,叫一个杀人犯来剃头,当初一听却是骇人听闻的了”。

  1949年元旦,周作人经友人保释出狱,离开时,周作人作诗云:“一千一百五十日,且作浮屠学闭关,今日出门桥上望,菰蒲零落满溪间。”

  出狱后,周作人到了上海,徐淦和陶亢德两人去探望他,周作人“颇像坐关和尚”,更显老态和憔悴,问起狱中的生活,他说:“还好。狱官特许我翻译英国劳斯写的那部希腊神话和作作打油诗解闷。至于饭呢,不像在北京时吃窝窝头,但南京的米真差,米商还在米中掺砂子。不过牢房内有钱的犯人照样买通牢头,三天两头从外面的馆子里叫进鸡鸭鱼肉来吃。我和没钱的同窗有时也沾点光。”徐淦常去看他,见他有时独坐亭子间中,用32张骨牌玩大无关、摆天字的游戏。

  晚景

  1949年初,国民党溃败,周作人被假释。洪炎秋记载,当时周作人曾动过去台湾的念头,他托学生尤炳圻写信给在台湾的洪,请洪设法安置。洪复函尤,告知老友医师郭火炎将其在北投的别墅借给周居住,并由自己及另一老友张我军负责周的生活费。但之后,洪并没有受到周作人的回复。

  而徐淦回忆,有人曾问周作人:“听说胡适有意邀你去台湾,担保你能当上中央研究院院士,有这回事吗?”周摇摇头,表示他肯定不会去。

  1949年月左右,周作人悄悄告诉徐淦:“南北通车了,我已经发出一书信给毛润之先生,毛先生在北大当图书馆馆员时见过面。有一次他来八道湾看鲁迅,鲁迅不在家,同我谈了一会。我去信问他能不能让我回北平,还不知道给不给回音。”到8月上旬,周高兴地对徐说:“回音果然来了,是毛先生请周恩来写信给我的,允许我回家。”

  唐弢从周恩来处听到,毛泽东看完信后说:“文化汉奸嘛,又没有杀人放火。现在懂古希腊文的人不多了,养起来,让他做翻译工作,以后出版。”

  周作人回到北京后,仍居住在八道湾。抗战胜利后,周作人位于八道湾的房产被国民党政府没收,但仅罚没了属于周作人的三分之一,所以周作人一家居住的其实是属于鲁迅和周建人的那部分房屋。解放后,周作人按规定每月交纳租金。

  周作人晚年主要从事翻译和写作工作,从解放后一直到文革,他每天伏案写作,偶尔和来访的友人闲聊,其中过从甚密的就是同样是文化汉奸的钱稻荪。钱每次来总是自带一小瓶酒盒下酒菜,自斟自饮,与周作人海阔天空地闲聊。

  1952年,周作人受出版社之托,为萧萧校订高仓辉的《箱根风云录》。后来萧萧笑嘻嘻地告诉别人,周作人感叹道:“没想到我今天竟落魄到为萧萧之流校订稿子了。”

  1952年,周作人六十七岁生日之际,他在日记中写下“寿多则辱”一语,12年后,他虚岁八十时,将此语刻成闲章,不料一语成谶。

  张铁铮回忆:“又一年值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年,街道上照例用红纸贴出基层居民的选民姓氏光荣榜。我曾亲见选民榜上八道湾十一号选民周信子、周芳子的大名,而周作人则榜上无名。”

  1962年,周作人写信给佟韦,说他家在街上买了私人鸡蛋,受到街道监督人员的盘查和训斥,希望佟能帮他解决此事。佟见信后忙到派出所帮忙协调,派出所这才同意周可以随便买鸡蛋。

  人民文学出版社每月预付周作人稿费200元,1960年1月起增加至400元。但周作人的钱总是不够花,因为一家三代人都靠他的工资养活。1964年9月,预付的稿费又减至200元,但好在久病的老伴已经去世,不至于无法维持生活。文革开始后,周作人的稿费来源中断,周家只能靠周丰一夫妇的工资维持生活。

  王士菁在和周作人接触的十几年中,感觉周总是“缺钱用”。他给王的信函,有一半是在说向出版社要钱之事。他常买书给图书馆,还将一些字画寄往香港出售,但被海关扣下;将日记卖给鲁迅博物馆(周是鲜有的生前就将日记出售的),他在给鲁迅博物馆的信中称,如果日记卖不出去,他将“托钵于市矣”。如果王士菁等人与他谈话过长,觉得耽误了他翻译书稿,于是支付给他相当的稿酬,对此,许广平曾气愤地对王说:“周作人不是律师,你还给他谈话费!”

  由于年老体衰,周作人无力握笔,只能用绳子将笔绑在手上写作。即便如此,他在80岁前完成了希腊文作品、48万字的《对话集》的翻译工作。

  文洁若因为工作关系,常去周家拜访。无论文何时到,周作人的书房总是窗明几净。书桌上只摆着笔砚、稿纸和原著,此外,连张纸片都不见。文洁若问过周的儿媳张菼芳,是否因为出版社有人来谈工作,所以特地收拾干净了,张说,周作人向来极爱整洁,书稿井井有条,工具书都各有固定的地方,用完必放回原处。他每天伏案工作十个小时以上,都是自己研磨,用毛笔写正楷,从来不用钢笔。他从不打底稿,改动很少,考虑好了才下笔。

  晚年,周作人没有余钱买书,有空便翻看以前的旧书,他开玩笑说:“这是炒冷饭。”

  闲暇时,周作人便给孙儿孙女们讲笑话,看到孩子们笑的很开心,他也非常高兴。其实,将孩子们逗笑的不是周作人讲的笑话,而是他们健忘的爷爷,因为每次周都讲同样的笑话。

  工作累了,周作人便独自摸骨牌消遣,通常是玩“过五关”。后来儿子周丰一学会二来,便从父亲处将骨牌讨了去,用钢笔在装骨牌的名片匣子上注明:“这原是祖母的纪念品。”周作人看到儿子写的字后,重新贴上纸条更正道:“这是曾祖母的遗物。”孙辈们便笑道:“那么这该是咱们的传家宝喽。”

  1965年,周作人在给鲍耀明的信中说:“知海外报刊时常提及鄙人,无论是称赞或骂,都很可感,因为这比默杀好得多。”

  周作人的遗嘱如是说:“余今年已整八十岁。死无遗恨,姑留一言以为身后治事之指针。尔死后即付火葬或延例留骨灰,亦随便埋却,人死声销迹灭最是理想。余一生文字无足称道,惟暮年所译希�
十夜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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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7-05-16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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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的人物都是人名熟悉,事情对不上。
云柒梦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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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17-07-14 0
民国这些大文人都是耳熟能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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