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too large, truncated for display]
◎赋十七首
【延和殿奏新赋(成德之老来奏新乐)】
皇帝践阼之三载也,治道旁达,王功告成。御延和之高拱,奏元佑之新声。
翕然便坐之前,初观击拊;允也德音之作,皆效和平。自昔钟律不调,工师失职。
郑卫之声既盛,雅颂之音殆息。时有作者,仅存遗则,于魏则大乐令夔,在汉则
河间王德。俾后世之有考,赖斯人之用力。时移事改,嗟制作之各殊;昔是今非,
知高下之孰得?爰有耆德,适丁盛时。以谓乐之作也,臣尝学之。顾近世之所用,
校古人而失宜。岘下朴律,犹有大高之弊;瑗改照尺,不知同失于斯。是用稽
《周官》之旧法而均其分寸,验太府之见尺而审其毫厘。铸器而成,庶几改数以
正度;具书以献,孰谓体知而无师。
时惟帝俞,眷兹元老。虽退身而安逸,未忘心于论讨。铿然钟磬之调适,灿
然虡业之华好。聊即便安之所,奏黄钟而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荐英祖而享神
考。尔乃停法部之役,而众工莫与;肄太常之业,而迩臣必陪。天听聪明而下就,
时风和协以徐回。歌工既登,将叹贯珠之美;韶音可合,庶观仪凤之来。斯盖世
格文明,俗跻仁寿。天地之和既应,金石之乐可奏。延英旁瞩,念故老之不来;
讲武前临,消群慝之交构。然则律制既立,治功日新。号令皆发而中节,磬筦无
闻于夺伦。上以导和气于宫掖,下以胥悦豫于臣邻。以清浊任意而相讥,何訜亭
玉;谓宫商各谐而自遂,无愧音臣。呜呼,赵铎固中于宫商,周尺仍分于清浊。
道欲详解,事资学博。倘非夔、旷之徒,孰能正一代之乐?
【明君可与为忠言赋(明则知远,能顺忠告)】
臣不难谏,君先自明。智既审乎情伪,言可竭其忠诚。虚己以求,览群言于
止水;昌言而告,恃至信于平衡。君子道大而不回,言出而为则。事父能孝,故
可以事君;谋身必忠,而况于谋国。然而言之虽易,听之实难,论者虽切,闻者
多惑。苟非开怀用善,若转丸之易从;则投人以言,有按剑之莫测。国有大议,
人方异词。佞者莫能自直,昧者有所不知。虽有智者,孰令听之?皎如日月之照
临,罔有遁形之蔽;虽复药石之瞑眩,曾何苦口之疑。盖疑言不听,故确论必行;
大功可成,故众患自远。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岂微忠之
能致,有至明而为本。是以伊尹丑有夏而归亳,大贤固择所从;百里愚于虞而智
秦,一身窡褪相反。噫,言悦于目前者,不见跬步之外;论难于耳顺者,有以百
年而兴。苟其聪明蔽于嗜好,智虑溺于爱憎,因其所喜而为善,虽有愿忠而孰能?
心苟无邪,既坐瞻于百里,人思其效,将或锡之十朋。彼非谓之贤而欲违,知其
忠而莫受。目有眯则视白为黑,心有蔽则以薄为厚。遂使谀臣乘隙以汇进,智士
知微而出走。仲尼不谏,惧将困于妇言;叔孙诡辞,畏不免于虎口。故明主审逊
志之非道,知拂心之谓忠。不求耳目之便,每要社稷之功。有汉宣之贤,充国得
尽破羌之计;有魏明之察,许允获伸选吏之公。大哉事君之难,非忠何报。虽曰
伸于知己,而无自辱于善道。《诗》不云乎,哲人顺德之行,可以受话言之告。
【秋阳赋】
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以告东坡居士曰:
“吾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吾气肃然,如秋阳之清;吾好善而欲成之,如秋阳之
坚百谷;吾恶恶而欲刑之,如秋阳之陨群木。夫是以乐而赋之。子以为何如?”
居士笑曰:“公子何自知秋阳哉?生于华屋之下,而长游于朝廷之上,出拥大盖,
入侍帏幄,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而已矣。何自知秋阳哉?若予者,乃真知之。方
夏潦之淫也,云蒸雨泄,雷电发越,江湖为一,后土冒没,舟行碂往,鱼龙入室。
菌衣生于用器,蛙蚓行于几席。夜违湿而五迁,昼燎衣而三易。是犹未足病也。
畊于三吴,有田一廛。禾已实而生耳,稻方秀而泥蟠。沟塍交通,墙壁颓穿。
面垢落塈之涂,目泫湿薪之烟。釜甑其空,四邻悄然。鹳鹤鸣于户庭,妇宵兴而
永叹。计有食其几何,矧无衣于穷年。忽釜星之杂出,又灯花之双悬。清风西来,
鼓钟其镗。奴婢喜而告余,此雨止之祥也。早作而占之,则长庚澹其不芒矣。浴
于旸谷,升于扶桑。曾未转盼,而倒景飞于屋梁矣。方是时也,如醉而醒,如喑
而呜,如痿而起行,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公子亦有此乐乎?”公子曰:“善哉!
吾虽不身履,而可以意知也。”居士曰:“日行于天,南北异宜。赫然而炎非其
虐,穆然而温非其慈。且今之温者,昔之炎者也。云何以夏为盾而以冬为衰乎?
吾侪小人,轻愠易喜。彼冬夏之畏爱,乃群狙之三四。自今知之,可以无惑。居
不墐户,出不仰笠,暑不言病,以无忘秋阳之德。”公子拊掌,一笑而作。
【快哉此风赋(并引)】
.时与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赋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风”字
为韵。余皆不录。
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来,既偃小人
之德;飒然而至,岂独大王之雄。若夫鹢退宋都之上,云飞泗水之湄。寥寥南郭,
怒号于万窍;飒飒东海,鼓舞于四维。固以陋晋人一吷之小,笑玉川两腋之卑。
野马相吹,搏羽毛于汗漫;应龙作处,作鳞甲以参差。
【滟滪堆赋(并叙)】
.世以瞿唐峡口滟滪堆为天下之至险,凡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以余观之,
盖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会百水而至于夔,弥漫浩汗,横放于大野,而峡之大小,
曾不及其十一。苟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远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塘之口,
则其险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
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为形,
而因物以赋形,薀褪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
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滟滪之崔嵬,然后知其所以开峡
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尝龃龉兮,其意
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滪
之下,喧豗震掉,尽力以与石斗,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钅句援临
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汩
汩,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
得吾说而推之兮,亦足以知物理之固然。
【屈原庙赋】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
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
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
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
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疏。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
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苟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冤兮,
冯夷教之以上诉。历九关而见帝兮,帝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
茕茕乎中浦。峡山高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
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
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於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
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
世。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
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昆阳城赋】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
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
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蒙茸,虎豹
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
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
壑者,不知其几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
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
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后杞菊赋(并叙)】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犹食不已。因作
赋以自广。始余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草木,则过矣。
而余仁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
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
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
“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
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阴将军
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
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
或糠核而瓠肥,或梁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
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
西河、南阳之寿。”
【服胡麻赋(并叙)】
.始余尝服茯苓,久之良有益也。梦道士谓余:“茯苓燥,当杂胡麻食之。”
梦中问道士:“何者为胡麻?”道士言:“脂麻是也。”既而读《本草》,云:
“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者为巨胜。其油正可作食。”则胡麻之为脂麻,
信矣。又云:“性与茯苓相宜。”于是始异斯梦,方将以其说食之,而子由赋茯
苓以示余。乃作《服胡麻赋》以答之。世间人闻服脂麻以致神仙,必大笑。求胡
麻而不可得,则取山苗野草之实以当之,此古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者欤?其
词曰:
我梦羽人,颀而长兮。惠而告我,药之良兮。乔松千尺,老不僵兮。流膏入
土,龟蛇藏兮。得而食之,寿莫量兮。于此有草,众所尝兮。状如狗虱,其茎方
兮。夜炊昼曝,久乃藏兮。茯苓为君,此其相兮。我兴发书,若合符兮。乃瀹乃
蒸,甘且腴兮。补填骨髓,流发肤兮。是身如云,我何居兮。长生不死,道之余
兮。神药如蓬,生尔庐兮。世人不信,空自劬兮。搜抉异物,出怪迂兮。槁死空
山,固其所兮。至阳赫赫,发自坤兮。至险肃肃,跻于乾兮。寂然反照,珠在渊
兮。沃之不灭,又不燔兮。长虹流电,光烛天兮。嗟此区区,何与于其间兮。譬
之膏油,火之所传而已耶?
【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
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渺
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
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
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
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
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
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
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
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
西子,洗亡国之愁颜。惊罗袜之尘飞,失舞袖之弓弯。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
“乌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我删之。”
【中山松醪赋】
始余宵济于衡漳,车徒涉而夜号。燧松明而识浅,散星宿于亭皋。郁风中之
香雾,若诉予以不遭。岂千岁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曾何异
于束蒿。烂文章之纠缠,惊节解而流膏。嗟构厦其已远,尚药石之可曹。收薄用
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尔灰烬之中,免尔萤爝之劳。取通明于盘错,出肪泽
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舂声之嘈嘈。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知甘酸
之易坏,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
石蟹之霜螯。曾日饮之几何,觉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搔。望
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
翻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群豪。或骑麟而翳风,争榼挈而瓢操。
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追东坡而不可及,归哺歠其醨糟。漱松风于齿牙,犹
足以赋《远游》而续《离骚》也。
【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作)】
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裸,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为薰。
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膻,苏合若芗而实荤。嗟吾知之几何,为六
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仿佛,或鼻劳而妄闻。独沉
水为近正,可以配薝卜而并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
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
宛彼小山,巉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插云。往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
老勤。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帨帉。无
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寿,亦所以食黎人之芹也。
【稚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
.南方酿酒,未大熟,取其膏液,谓之酒子,率得十一。既熟,则反之醅中。
而潮人王介石,泉人许珏,乃以是饷余,宁其醅之漓,以蕲予一醉。此意岂可忘
哉,乃为赋之。
米为母,曲其父。蒸羔豚,出髓乳。怜二子,自节口。饷滑甘,辅衰朽。先
生醉,二子舞。归瀹其糟饮其友。先生既醉而醒,醒而歌之曰:吾观稚酒之初泫
兮,若婴儿之未孩。及其溢流而走空兮,又若时女之方笄。割玉脾于蜂室兮,氄
雏鹅之毰毸。味盎盎其春融兮,气凛冽而秋凄。自我皤腹之瓜罂兮,入我凹中之
荷杯。暾朝霞于霜(一作旸。)谷兮,蒙夜稻于露(一作霜。)畦,吾饮少而辄
醉兮,与百榼其均齐。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实际而形开。顾无以酢二子之勤兮,
出妙语为琼瑰。归怀璧且握珠兮。挟所有以傲厥妻。遂讽诵以忘食兮,殷空肠之
转雷。
【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捷于酒)】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浑盎盎以无声,始从
味入;杳冥冥其似道,径得天真。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
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曲糵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然,盖与天
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湛若
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失去,旋眼花之扫空。
酷爱孟生,知其中之有趣;犹嫌白老,不颂德而言功。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
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坐中客满,惟忧百榼之空;身后名轻,但
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襦;夜光之璧,不可以哺。刍豢饱我而不我
觉,布帛燠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
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又何必一石亦醉,罔间州闾;五斗解
酲,不问妻妾。结袜庭中,观廷尉之度量;脱靴殿上,夸谪仙之敏捷。阳醉AA50
地,常陋王式之褊;乌歌仰天,每讥杨恽之狭。我欲眠而君且去,有客何嫌;人
皆劝而我不闻,其谁敢接。殊不知人之齐圣,匪昏之如。古者晤语,必旅之于独
醒者,汨罗之道也;屡舞者,高阳之徒欤?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狷浅;杀王敦
而取金印,亦自狂疏。故我内全其天,外寓于酒。浊者以饮吾仆,清者以酌吾友。
吾方耕于渺莽之野,而汲于清泠之渊,以酿此醪,然后举洼樽而属吾口。
【老饕赋】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
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
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
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
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
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蠒之长缲。
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
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
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菜羹赋(并叙)】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
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而可常享。乃
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以适
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爨鉶锜以膏油,泫融液而流
津。适汤蒙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覆陶瓯之穹崇,罢搅触之烦勤。屏醯酱之厚
味,却椒桂之芳辛。水耗初而釜治,火增壮而力均。滃嘈杂而廉清,信净美而
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策而晨飧。助生肥于玉池,与吾鼎其齐珍。鄙易牙之
效技,超傅说而策勋。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
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忘口腹之为累,似不杀而成仁。窃比余
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飓风赋(并叙或谓苏过作)】
.《南越志》:熙安间多飓风。飓者,具四方之气也,尝以五六月发。未至
时,鸡犬为之不鸣。又《岭表录》云:秋夏间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飘风。
仲秋之夕,客有叩门指云物而告余曰:“海氛甚恶,非祲非祥。断霓饮海而
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飓之渐也,子盍备之?”语未卒,庭户肃然,槁叶蔌
蔌。惊鸟疾呼,怖兽辟易。忽野马之决骤,矫退飞之六鹢,袭土囊而暴怒,掠众
窍之叱吸。余乃入室而坐,敛衽变容。客曰:“未也,此飓风之先驱尔。”少焉,
排户破牖,陨瓦擗屋。礌击巨石,揉拔乔木。势翻渤澥,响振坤轴。疑屏翳之赫
怒,执阳侯而将战。鼓千尺之清澜,翻百仞之陵谷,吞泥沙于一卷,落崩崖于再
触。列万马而并骛,溃千车而争逐。虎豹詟骇,鲸鲵奔蹙。类钜鹿之战,殷声呼
之动地;似昆阳之役,举百万于一覆。余亦为之股栗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
九徙,昼命龟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父老来唁,酒浆罗列,劳来僮仆,惧定
而说。理草木之既偃,辑轩槛之已折。补茅屋之罅漏,塞墙垣之颓缺。已而山林
寂然,海波不兴,动者知止,鸣者自停。湛天宇之苍苍,流孤月之荧荧。忽悟且
叹,莫知所营。呜呼,小大出于相形,忧喜出于相遇。昔之飘然者,若为巨耶?
吹万不同,果足怖耶?蚁之缘也吹则坠,蚋之集也呵则举。夫嘘呵曾不能以振物,
而施之二虫则甚惧。鹏水击而三千,抟扶摇而九万。彼视吾之惴栗,亦尔汝之相
莞。均大块之噫气,奚巨细之足辩?陋耳目之不广,为外物之所变。且夫万象起
灭,众怪耀眩,求仿佛于过耳,视空中之飞电。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耶虚耶,
惜吾知之晚也。
【黠鼠赋】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嘐
嘐聱聱,声在橐中。曰:“噫,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
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
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叹曰:“异哉,是鼠
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
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禑完、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
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
故。若有告余者曰:“汝为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
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
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
童子执笔,记余之怍。
【复改科赋】
新天子兮,继体承乾。老相国兮,更张孰先?悯科场之积弊,复诗赋以求贤。
探经义之渊源,是非纷若;考辞章之声律,去取昭然。原夫诗之作也,始于虞舜
之朝;赋之兴也,本自两京之世。迤逦陈、齐之代,绵邈隋、唐之裔。故遒人徇
路,为察治之本;历代用之,为取士之制。追古不易,高风未替。祖宗百年而用
此,号曰得人;朝廷一旦而革之,不胜其弊。谓专门足以造圣域,谓变古足以为
大儒,事吟哦者为童子,为雕篆者非壮夫。殊不知采摭英华也簇之如锦绣,较量
轻重也等之如锱铢。韵韵合璧,联联贯珠。稽诸古其来尚矣,考诸旧不亦宜乎?
特令可畏之后生,心潜六义;伫见大成之君子,名振三都。莫不吟咏五字之章,
铺陈八韵之旨。字应周天之日兮,运而无积;句合一岁之月兮,终而复始。过之
者成疣赘之患,不及者贻缺折之毁。曲尽古人之意,乃全天下之美。遭逢日月,
忻欢者诸子百家;抖擞历图,快活者九经三史。议夫赋曷可已,义何足非。彼文
辞泛滥也,无所统纪;此声律切当也,有所指归。巧拙由一字之可见,美恶混千
人而莫违。正方圆者必借于绳墨,定隐括者必在于枢机。所以不用孔门,惜扬雄
之未达;其逢汉帝,嘉司马之知微。噫,昔元丰之《新经》未颁,临川之《字说》
不作。止戈为武兮,曾试于京国。通天为王兮,必舒于禁龠。孰不能成始成终,
谁不道或详或略。秋闱较艺,终期李广之双雕;紫殿唱名,果中祢衡之一鹗。大
凡法既久而必弊,士贻患而益深。谓罢于开封,则远方之隘者,空自韫玉;取诸
太学,则不肖之富者,私于怀金。虽负凌云之志,未酬题柱之心。三舍既兴,贿
赂公行于庠序;一年为限,孤寒半老于山林。自是愤愧者莫不颦眉,公正者为之
切齿。思罢者而未免,欲改之而未止。羽翼成商山之父,讴歌归吾君之子。谏必
行言必听焉,此道飘飘而后起。
【思子台赋(并引或谓苏过作)】
.余先君宫师之友史君,讳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其弟沆子凝皆奇士,
博学能文,慕李文饶之为人,而举其议论。彦辅举贤良,不中第。子凝以进士得
官,止著作佐郎。皆早死,且无子。有文数百篇,皆亡之。余少时常见彦辅所作
《思子台赋》,上援秦皇,下逮晋惠,反复哀切,有补于世。盖记其意而亡其辞。
乃命过作补亡之篇,庶几君子犹得见斯人胸怀之仿佛也。
客有自蜀游梁,傃关而东。览河华之形胜兮,访秦汉之遗宫。得岿然之颓
基兮,并湖城之西墉。吊汉武之暴怒兮,悼戾园之悯凶。闻父老之哀叹兮,犹有
归来望思之遗恫。吁大台之谗颊兮,实咀毒而衔锋。败赵国于俯仰兮,又将覆刘
氏之宗。间汉武之多忌兮,谓左右之皆戎。杀阳石而未厌兮,又瘗祸于宫中。忸
君王之好杀兮,视人命犹昆虫。死者几何人兮,岂问骨肉与王公。惑狂傅之浅谋
兮,不忍忿忿而杀充。上曾不鉴余之无聊兮,实有豕心。负此名而欲亡兮,天下
其孰吾容?苟逭死于泉鸠兮,冀稍久而自理。遘大患于仓猝兮,怀孤愤于永已。
念君老而孰图兮,嗟肉食其多鄙。独三老与千秋兮,怀爱君之眷眷。犯雷霆之方
怒兮,消积祸于一言。既沉冤之无告兮,戮谗人其已晚。幸曾孙之无恙兮,或慰
夫九原。虽筑台其何救兮,固知已矣之不谏。魂茕茕乎其归来兮,盖庶几于复见
也。
昔秦之亡也,祸始于扶苏。眇斯、高之羸豕兮。视其君犹乳虎。曾纩息之未
定兮,乃敢探其穴而啖其雏。在晋四世,有君不惠。孽妇晨雊,强王定制。惟愍、
怀之遭离兮,实追踪于汉戾。顾孱后之何知兮,亦号呼于既逝。写余哀于江陵兮,
发故臣之幽契。仍筑台以望思兮,盖援武以自例。
呜呼噫嘻,可吊而不可哂兮,亦各言其子也。彼茂陵之雄杰兮,系九戎而鞭
百蛮。笑尧禹而陋汤武兮,盖将与黄帝俱仙。及其失道于几微兮,狐鬼生于左臂。
如婴儿之未孩兮,易耳目而不知。甘泉咫尺而不通兮,与式乾其何异。既上配于
秦皇兮,又下比于晋惠。君子是以知狂圣之本同,而聪明之不可恃也。
览观古初,孰哲孰愚?皆知指笑乎前人,而莫知后之视余。方汉武之盛也,
肯自比于骊山之朽骨,而况于金墉之独夫乎?自今观之,三后一律,皆以信谗而
杀子,昵奸而败国。吾筑台以寄哀,信同名而齐实。彼昏庸者固不足告也,吾将
以为明王之龟策。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与两丞相、三长史之徒,皆
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曾无兴衰于既往,一洗其无幸。独于据也悲歌慷慨,
泣涕踌躇。呜呼哀哉,莫有以楚灵王之言告者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
天道好还,以德为符。惟孟德之鸷忍兮,亦嗜杀以为娱。彼杨公之爱修兮,岂灭
吾之苍舒?恨元化之不可作兮,然后知鼠辈之果无。同舐犊于晚岁兮,又何怨于
老臞。吾将以嗜杀为戒也,故于末而并书。
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
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余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
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出其诗数百篇,余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
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
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余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
身,且疑其将病也。逾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余过高邮,则其丧在焉。入哭之,
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
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
也哉?余是以录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
【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昔翟公罢延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
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
少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
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盖
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
颍水之上,余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己者,则曰
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
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己,与士益厚,贤于古人远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
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
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
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
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
矣。熙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密,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
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晁君成诗集叙】
达贤者有后,张汤是也。张汤宜无后者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
也。扬雄宜有后者也。达贤者有后,吾是以知蔽贤者之无后也。无其实而窃其名
者无后,吾是以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有后也。贤者,民之所以生也,而蔽之,
是绝民也。名者,古今之达尊也,重于富贵,而窃之,是欺天也。绝民欺天,其
无后不亦宜乎!故曰达贤者与有其实而辞其名者皆有后。吾常诵之云尔。
乃者官于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讳端友者,君子人也。吾与之游三年,知
其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与诗,而君亦未尝有一语及此者。其后君既殁于京师,
其子补之出君之诗三百六十篇。读之而惊曰:嗟夫,诗之指虽微,然其美恶高下,
犹有可以言传而指见者。至于人之贤不肖,其深远茫昧难知,盖甚于诗。今吾尚
不能知君之能诗,则其所谓知君为君子者,果能尽知之乎。君以进士得官,所至
民安乐之,惟恐其去。然未尝以一言求于人。凡从仕二十有三年,而后改官以没。
由此观之,非独吾不知,举世莫之知也。
君之诗清厚静深,如其为人,而每篇辄出新意奇语,宜为人所共爱,其势非
君深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补之,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绝人远甚,将
必显于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必有后也。昔李郃为汉中候吏,和帝
遣二使者微服入蜀,馆于郃。郃以星知之。后三年,使者为汉中守,而郃犹为候
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学隐德之报,在其子固。《诗》曰:“岂弟君子,神所劳
矣。”
【凫绎先生诗集叙】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
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远矣,
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
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
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住,文章其日工,
而道将散矣。士慕远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凫绎先生之
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
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
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
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
微言高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
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
乃录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颜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徐州鹿鸣燕赋诗叙】
余闻之,德行兴贤,太高而不可考,射御选士,已卑而不足行。永惟三代以
来,莫如吾宋之盛。始于乡举,率用韦平之一经;终于廷策,庶几晁董之三道。
眷此房心之野,实惟孝秀之渊。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九月辛丑晦,会
于黄楼,修旧事也。庭实旅百,贡先前列之龟;工歌拜三,义取食苹之鹿。是日
也,天高气清,水落石出,仰观四山之晻暧,俯听二洪之怒号,眷焉顾之,有足
乐者。于是讲废礼,放郑声,部刺史劝驾,乡先生在位,群贤毕集,逸民来会。
以谓古者于旅也语,而君子会友以文,爰赋笔札,以侑樽俎。载色载笑,有同于
泮水;一觞一咏,无愧于山阴。真礼义之遗风,而太平之盛节也。大夫庶士,不
鄙谓余,属为斯文,以举是礼。余以嘉佑之末,以进士入宫,偶俪之文,畴昔所
上。扬雄虽悔于少作,钟仪敢废于南音。贻诸故人,必不我诮也。
【王定国诗集叙】
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
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
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于情止于
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
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
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
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
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
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卷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
又念昔日定国遇余于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诗几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
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颜复长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
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步即大江,经月不至江
上,眊眊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
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圣散子叙】
昔尝览《千金方·三建散》云:“风冷痰饮,症癖AA51疟,无所不治。”而
孙思邈特为著论,以谓此方用药节度不近人情,至于救急,其验特异。乃知神物
效灵,不拘常制,至理开惑,智不能知。今仆所蓄《圣散子》,殆此类耶?自古
论病,惟伤寒最为危急,其表里虚实,日数证候,应汗应下之类。差之毫厘,辄
至不救,而用《圣散子》者,一切不问。凡阴阳二毒,男女相易,状至危急者,
连饮数剂,即汗出气通,饮食稍进,神宇完复,更不用诸药连服取差,其余轻者,
心额微汗,止尔无恙。药性微热,而阳毒发狂之类,服之即觉清凉,此殆不可以
常理诘也。若时疫流行,平旦于大釜中煮之,不问老少良贱,各服一大盏,即时
气不入其门。平居无疾,能空腹一服,则饮食倍常,百疾不生。真济世之具,家
之宝也。其方不知所从出,得之于眉山人巢君谷,谷多学好方,秘惜此方,不传
其子。余苦求得之。谪居黄州,比年时疫,合此药散之,所活不可胜数,巢初授
余,约不传人,指江水为盟。余窃隘之,乃以传蕲水人庞君安时,安时以善医闻
于世。又善著书,欲以传后,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
【田表圣奏议叙】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
讳,盖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
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
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
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绝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
绝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
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
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
事明主,法当如是也。
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著于时。然谊尝建言,使
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历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
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
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乐全先生文集叙】
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
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
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
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
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
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
然至於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
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
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
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
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
悦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
已,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历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
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於前,而成
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远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
北海、诸葛孔明也。
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
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
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
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历以来名
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
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卷,若干首。
【范文正公文集叙】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
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
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
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
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佑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
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
岂非命也欤。
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
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
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
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
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
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于畎亩中,
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
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
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
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
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
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
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
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
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
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佑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叙】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
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
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
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
下以为薀吞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
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
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
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
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
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
天下,其祸岂减於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笩瞳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
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
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
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
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
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之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
不说者。哗而功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
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佑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
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
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佑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
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
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
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
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
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八境图后序】
南康江水,岁岁坏城。孔君宗翰为守,始作石城,至今赖之。某为胶西守。
孔君实见代,临行出《八境图》求文与诗,以遗南康人,使刻诸石。其后十七年,
某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南康士大夫相与请于
某曰:“诗文昔尝刻石,或持以去,今亡矣。愿复书而刻之。”时孔君既没,不
忍违其请。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
【圣散子后叙】
《圣散子》主疾,功效非一。去年春,杭之民病,得此药全活者,不可胜数。
所用皆中下品药,略计每千钱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