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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 光
[中国]王士钢
人是什么?计算一下自古至今答案有两万五千余种。而我想,假如神学是正确的话,那么人就是宇宙间唯一存在的一种“精灵”。一种本不知从何处漂浮而来,又不知向何处漂浮而去,至多只是知道在这来去之间出现梦幻般表面现象的“精灵”。
欲望那么多,而满足的机会那么少,所以人往往不自觉在忙忙碌碌进行些貌似正确而实为慢性自杀的行动,使自己的情绪在幸福和痛苦、欢乐和烦恼之间做着往返的波动,加快着自己那飘浮的去。所以应该寻出“自我”——我是什么,又为了什么。应该超脱“自我”——保持心底和精神的平静。那么一切杂乱的情绪(恼、怒、妒、燥、忧、惧)都将化为乌有,你将永远平静。
象站在另一个星上看这杂乱沸腾的人世间,象观看舞台上的演员表演一样来观看自己的一切表演,并感受着。这就是超脱“自我”。是人类最高的精神境界。虽说我们一生并非能做得好,但只要去仿效,去不懈的追求,这就会比别个幸福得多,精神生命和肉体生命也持续长久得多。
虽然并非能得到永恒。对人来说,永恒是不存在的,好,即便它存在,也不要!犹如一个人攀山到达这山巅顶点时,那么不管再向前、后、左、右,再攀也都是下。弄得无路可走。人说上帝是永恒的,得到了永恒,只好与上帝为伴,那不是确确太寂寞了吗?
几千年来,人们有一种谬误在传诵并当作一种信条去虔诚的遵从,那就是对知识工作这两个词意的曲解,致使千百代大群大群的人们套上一副枷锁,负重走完了人生,完成的只是一段空白,一页无字的句号。实际上知识并不是万能,太多反而只能使它们叠压成一座翻不开、理不顺的垃圾山,岁月又将会使它失去了最后那一点点残存的光泽。相比之下,智慧倒比它实际可爱得多。工作,那只是一种出卖劳动力换取生存必须品的一种交易。薀亭具,不是成品,是字典,不是书籍,是手段,不是目的。知识、工作这两者只是人生的一种小花点缀。而人生的全部意义是思考、生活。美好的生活、深沉的思考。学会了生活和思考并纯熟地把握其中那奥妙技巧,就会在瞬间万变的人生中,紧抓住每个一闪即失的美好点和机遇,去尽情吮享它那甘汁并在思的品味中竭力使其更加完美。而实际上,大多人正因为在主次把握上的错位,致使生活中许多美好点和应受的享受极可惜的从身边溜了去。当然,我并不是全盘否定知识、工作之说。学舌般赞美它的人太多了,多的令人生了厌,或甚至产生些逆反心理,世上的逆反尤其是思维上的逆反未必不有道理。只因为历史流淌中的惯性使其主次、重轻错了位。校正必须过极。
说了个精神、平静,又说了个人生、错位,再说什么呢?该轮到处事,技巧了吧!要实现前两个的说就需要人为而成。人为离不开社交,首推密诀应是:以善心、宽容去待天下人和事(极应包括自己最亲和最疏的人曾作出过许些世间最难容的错的那些人)这是“高尚”的绝顶含意。说到此,不由想起极善良的一种类型人并生怕因此说而引入个极端,又须进一句:对待恶人(纯恶人是不存在的,只是指那种骨子里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暗里存心算计伤害他人的人)索兴有时也要打他个冷拳,向他致命处毫不手软地放一二冷熗,要点显然不要等到后来才做,应在始初,在开初感觉出的那一刹间去做。对于真正的战斗,无须讲谁先放的第一熗,关键是胜利。对于胜利者,无人去指责他哪个细节动作不够优美,不够规范。力是跟着强者走的。此时,只有霸道方能显示力量。而且这一切都应做得那么随便、漫不经心,却又使对手疼得入骨。若太认真反而抬高了敌手的身价。
写到这恐怕也就尽了,尽虽尽了,去又乱了,乱得矛盾百出。是的,世界本身就是由矛盾组合而成,哲人叫对立,左道称阴阳。所以我想起伽利略那句话:“你不能教给一个人什么东西,你仅能帮助他发现自己。”那么你,一切就因人因事因时间因环境凭着自己的感觉顺其自然去决定,去做吧!那才是你自己,一个不受任何外来力变形、完整的、真正的你自己。所以你做出的一切都是对的,也不必去喜去悔,你心里将永远平衡。
人本身就是“精灵”。精灵中的各派演说如同五颜六色,虽然黑色不及红、白色那么受人青睐,但它毕竟属于颜色组中的一色,能闪现出它本色熠熠之光,如同黑夜里的一头黑牛,作为实体它确实存在。如果让黑色死去,那么无论白色、红色离夭折也就不远了。而我,再往下还能说些什么呢?
童 心
[中国]王士钢
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大男孩第一次避开人躲在一边写情书的心情是什么呢?惶惑、急切、羞涩、甜甜的。而此刻,已近不惑之年的他就是怀着这样一种莫名的心情,向电话机走去。他要给她打电话。
当然是通电话。不是情书、说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竭力避开这些词汇。他只是要给他打电话,说什么话,或者仅仅听她的声音。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而且萌生这种念头已经好几年了,有时这种欲望还很强烈,但是他迟迟拖着没有做。
算来他与她第一次认识离现在有二十多年了,那时的他与她都属于少男少女的年龄。她比他大,他喜悦她,如同姐姐、妈妈那种爱慈之辉在他身上作用出的喜悦。他很庆幸在这人世间能认识她,领受着一种幸福,甚至他有时被这纯静的幸福感动地哭了——那时他十七岁。
分手了,相处的时间那么短就分手了。不是时间短,恐怕人在回忆童年时代的片段时都觉得是那么短,短却又那么深,而且在心灵上再也抹不去,尤其她的温雅、沉静、安祥的合度,当然还有美。他几乎认定这就是“纯静”的化身。他爱用这个词代表她并且也不知用的对不对,只是他琢磨许久,觉得天地间“永恒”的内涵只能由这两个字代替。
这一切好象就发生在昨天,却又象发生在遥远的上一个世纪。在以后这二十来年里他经常回忆这些,想起她。经常,但不是每天、每时。只是在独自沉静时,或者在很痛苦和很幸福时。他觉得她与他是那么的亲近,他决不怀疑他对她的信赖,但有时他又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好象她和过去那些片断只是自己在虚幻中自我设计出的一种美丽的海市蜃楼。他知道他对她的感觉——有时是那么的强烈。谁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知道这是一种爱,但绝不是那种性爱,绝不!这种感情相比之下更纯挚、更高贵。当然这些都是他到了而立之年才知道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些委屈。
一个人爱一个而不被爱,是一种不幸,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当然,这儿指的是男女间的爱。相形之下,一个人纯挚地敬爱一个人而对方一无所知的境况就显得更多一层凄凉,更令人无所适从。人与人之间有这样一种情况,一个人对一个人精神上是那么亲近,而对对方的表现却很陌生,甚至是令人咋舌的一无所知。他对她就是如此,他不知道她的家世,不知道从认识她之前的过去,甚至她的年龄也是朦朦胧胧。他觉得这一切都没必要知道,都是多余,就象一个人站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面前时,根本没必要顾忌她的家境和考究她的年龄一样。当然,少年时的他还有因羞涩而时时忑忐心跳的原因。那是少男初涉人性的隐秘时常有的怕人窥窃的敏感。那种可笑的避人之嫌的原因。到了成年,更多的却是冷静,生怕带出的零碎儿把这自我设计的琉璃塔压得坍塌下来,变成一堆破碎的瓦砾。一切都是多余。正因为人世间的污秽东西太多,他不愿这些东西(看见的和看不见的)沾污了她。他觉得他比别人的富有就是因为在自己灵魂深处有这么一块净土——她。
城市那么小,相遇一次却那么不容易,他知道她从没离开这座小城,他想见她,却从没象那些俗男设计弄些偶遇的假象去达到目的。他觉得那是对她的一种亵渎。一切全凭着天意也就是那概率很小的匆匆路遇。在茫茫大海中两片小舟擦弦而过,除了简洁的片言只语的问候,引出的只是一段更长、更深的空空和默默。这好像平静的匆匆总使他的心骚动许久许久,生出许些这个年龄中早已不该出现的羞赧和慌乱,当然更多的是甜甜。正因为这甜甜,每当他走出户外,潜意识总萌生一种期盼,期盼那奇迹般的匆匆。但是太少了,二十余年这匆匆太少了,屈指可数,甚至有些次只是远远地望到她徐步的侧影。每当这时刻,他总想斜刺里迎上去,但他却从没敢这样去做,生怕这举动使她敏感到些什么而失去她。当然,这一切还是谁也不知道。
虽然他很少知道她的景况,但偶也从旧人闲侃中提及到她一二(当然都是善意的一语带过,有时,他奇怪凡是提及和认识她的人,都那么敬爱她,对此他甚至产生那么多嫉妒。)当他听到她已经结婚的消息时,他曾经难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心中好象失落了些什么,完全空了。后来又听到了她离婚的消息,当然这时的他早已谙熟人生,深知“因为误解而去结婚,因为理解而去离婚”的婚姻哲理。他兴奋、喜悦、但高兴得过份,过份得甚至连自己也感到不那么高尚了。当然他知道她以后又有个家。“大概还有许多孩子吧”,他常常这样联想,因为他总觉得她是“母亲”的化身,现应有许多“孩子”,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掠而过。什么家庭、丈夫、孩子……。在他心里,她就是她,是个独立的单体,二十余年前的那个少女。
当然,他也早有了妻(别人说般配他也还算可以),而且孩子也老高老高的了。在不同年龄组里,他也曾和三几个上乘的女孩子缠缠绵绵厮守过。但那只是一种男女之间的恋爱。正像有人曾说过的那样:所有的恋爱不管呈现的外观是如何的神圣、灵妙,实则它的根底只是存在性本能之中,那是经过公认的。在现实世界中,除生命外,它是所有冲动中力量最大、活动最旺盛的;它占据人类黄金时期一半的思想和精力;它也是人们努力一生的终极目标;它会妨害最紧要的事件,能使最认真的工作忽然中断。有时,连最伟大的思想家也会受了最短暂的困惑;它会光明正大地闯进政治家的会议室或学者的书房。从这些说法,他认定这些是人性中的东西,不需大惊小怪去指抵,那只是一个短暂的现象。当理智复苏、热潮遁去,一切又那么淡,淡的象烟。而他清醒的知道她是永存在他的精神里面,是另外的一种,她那纯美形象是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产生出星点变异的。就象那首诗里所写:“你不能吻,她将永远秀美,你将永远爱她。”是的,写的是那么干净,一切也是那么干净。
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他向电话机走去,它静静的躺在桌子上,他不只是想向她说句什么,他还想见到她,坐下来当面说些什么,就象少年时那样漫无边际的聊上一通,说精神、说人生、说这些年他对她的思维。他不为了什么,只是感到憋得慌,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有时也会是这样,所以倾诉就是一副良方。只是为了倾诉。打电话只是一个借口,再在借口里生出一个借口说是请她帮做点什么,当然是需要面谈的了。他撒谎真不老练,而且在心中编排了一套更不老练的语言程序,然而再不咋样毕竟是个程序,总比话筒里嘬嚅的张口结舌好得多。他手按在话筒上犹豫一下,小心地向周围望了一眼,没人介意他。他在心里把她的电话号码又背诵了一遍,拿起话筒拨号……。话筒里一片静,这时他心里反倒希望不会有人来接,他感到身子有点战栗,心怦怦直跳。“您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是她,他听出是她,他乱了方寸,一下慌了,他吱唔着说着些什么,末了,他急急放下话筒,如释重负,在衣服下摆上揩了揩出汗的手心。什么程序呀,编排早已无影无踪了。
他好像听到她应了他的邀。他感到那声音亲切如初,自然、信赖、凭着第六感觉他觉得她也爱他,不,是喜欢他。但这毕竟是自己憧憬中的一种猜,结局是吉是厄他把握不准,见面、谈话,而又能谈些什么呢?当然,这些年来他自认为自己彻悟了许多人生哲理和真谛,超脱了这时空和俗世,自喻是个伟大的思想家,而此刻,他感到自己这些想法有些好笑。对于感觉同样敏锐,心灵同样丰满的人来说,自己知道的东西她也都知道,一切都是重复。自古人类在重复,现下人类还在重复。他感到一切都是多余。
毕竟他多年来一直想和她在一起交谈、交流些什么,想让她知道这些年他对她的思,即便什么也得不到,他原本就不为得到什么。……突然,他头脑中闪现出一段话(人的思维真是奇妙,跳跃的跨度能瞬间使之千里),他记不得是在哪里听到或看到的了,大概是说:现在社交,第一步就是以讨论学问为名,那招牌实在堂皇得很,等你真和他讨论人生问题时,他便再进一层,和你讨论人生问题,从人生问题里便渲染上许多愤慨悲抑的话,打动了你,然后恋爱问题就可以应运而生了。他懂这些意思,对她却从没这么想过。可是她难道不会那么认为吗?“知识本身就是陷井”唉!毕竟自己长大了,知道阴暗的东西太多了,是否自己身上也免不了污沾些什么肮脏的东西也说不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少年时候的他了,好像失去了些很金贵的什么东西,他有些伤心。
他决定了,不去赴约。他不想破坏自己心灵中那个美好的形象——即便是一种想象,一个偶像。他有些悻悻,心中有些可怜自己,油然生出一种凄凉的感伤。
“你不能吻,她将永远秀美,你将永远爱她”他心中又重复起那句干净的诗。他深情望了一眼面前那架电话机,转过身走了。他那瘦弱的身子里蕴藏着一股倔强,在渐远的背影中透散出一种去殉难的悲壮光晕。
夫 妻
[中国]王士钢
俩单位下班时间一个点,夫妻俩因路途远近总是他先她后错上个十几分钟。
他打开家门,倦意的身子真想往沙发上靠那么三五分钟。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稍稍展了展腰,开始了晚饭制作的那个熟套程序:抽火、加水、淘米、择菜,接下来是配料、炒菜、煮饭、馏馒头……
结婚十年了,老是那么十几分钟,老是那么想往沙发上靠一靠,老是又那么打消这念头,接着又老是那套厌烦了的程序。十个三百多天,任谁不烦?不!他不!因为他从随后将要进来的妻子眼神里能得到一种酬慰——那是一种做为女人真真的踏实感和不加掩饰的依托感。他习惯了,觉得一切就应该这么天经地义。
他站在凳子上摘下一条腊肠。那薀妄节或者有来客时才动用的备用品。唉!生活不能太拮据了。妻子那苍白消瘦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他觉着妻子跟着自己节俭了十年,怪可怜的,真该给她营养营养。他自忖着,索性把留到下一顿那半截腊肠也切了片。左邻右舍到做饭时辰飘过来的浓香味儿,总撩的人心痒。自己家总不能老是飘着淡淡的青菜汤子气。倒不是自己想饱口福,大男人家,这粗糙的身子总好对付。吃那精细的东西和微薄的工资收入相比,还真有点可惜。
眼下他兴致很好。是的!为了她。
“票呢?”妻子进门把瘦了的身子往沙发上一扔,顺口问。
“……啥票?”他莫明其妙。
“还有啥票?电影票!路过你单位俱乐部,门口明明写着译制片,你们单位包场,还问啥票……”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没包场电影啊!包场了我还能不知道,可能是卖票吧。我说呢,下班路过俱乐部门口,怎么有堆人在那买什么票。我忙着赶回来做饭,也没有顾着问。算了,你先坐这儿歇歇,我给你做顿好吃的……”他脸上堆着笑,近似哄孩子般地解释道。
“你就知道吃、吃,还知道啥?顾不上!我在你眼里,你啥时也顾不上,跟你一辈子,你有啥好的……”她声音越发高了,刺的使人不敢相信是从那么个瘦小女人嘴里发出的。
“……”他嗫嗫地没有说出什么。腊肠呀,香味呀,那美美情绪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心有点空落落的,手却没停,颓丧地低个头,机械地继续着做饭的动作。
“你不知道我爱看译制片吗?不包场就买张票,轮到我身上,你就怕花那几毛钱,跟着你吃也艰苦,穿也艰苦,啥都计划来计划去……”她蛮不讲理地唠叨着她的理。
“……”他手没停,什么也说不出来,感到有种莫名的委屈,心里郁悒地有些堵。她有点变了。他想起过去初婚日子里的她。那是一个多么娴静、娇柔的人儿。相貌虽然平平,却是那么懂事、温存,从没陷入家庭琐事的争争吵吵里。现在都有三十多岁了,反倒变得像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这也许真薀椭自己。一个大男人家把原本好端端个小姑娘过成了这个样子。他似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内疚,反而怜悯起她来了,一种苦涩涩的怜悯,象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可他心里明白,他什么也没做,他爱她,象初恋时那样真挚的爱,随着这十年光阴的流逝,爱不是淡了,而是更加深沉了。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了,少了些灼人的情话,少了些炽热的吻。但是,爱却结结实实地溶进了实际生活。
“这家有你跟没你一个样,回到家你一句话也没有,我心里闷得慌,我就是要说,就是不讲理,我不给你说给谁说……我就要看电影,就是看……你心里就是没有我……”她不可自制地喊叫着,突然嘤嘤地哭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慌了神儿,两只大手笨拙地揉着。恁大个汉子象个诚实的大孩子干巴巴竖在那儿,急得渍出一头汗。
“哎……哎……这是咋了……我……这。”他呶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进了厨房,端出盘做熟的腊肠摆在她面前,似哄似乞地说:“都怪我,怪我……你先吃吧!趁热。我去给你买票,这就去……这就去嘛……啊?”
“晚了,我路过时都没有票了。”她止了哭,委屈地泣了一句。
“我有办法……离开演还有些空儿,兴许……一定……能给你等张退票哩。”
他边说边忙不迭地蹿了出去。天阴沉沉的,冷风里夹杂着几颗雨星儿。
雨住了,电影已开映了十多分钟。俱乐部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偶尔还有三两个拾票者在门前徘徊,很有些不死心的样子,更添出了点冷落。他看了看手上的表,显然没有任何希望了。真笨,干站了一个多小时,却没有等到一张退票。本想着下了场阵雨,能吓住些人,多些个退票的。却没有,他有些纳闷儿,也没心再往下想……
起风了,身上不由打了个冷颤,亮了的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映得明晃晃。他踩着那湿漉漉和明晃晃悻悻地向家走去。
屋里很静,妻已在床上睡着了。灯亮着,饭桌上一张白纸上留着她那娟秀的字迹:早知道要下雨,咋也不让你出去。看我现在这种脾气变的,总惹你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任性得象个孩子……唉!你咋也象个孩子,生活不仔细计划着点,一下子做了那么多腊肠。既做了,也别留到明天,你吃完算了。饭和菜都在炉台上煨着呢!你明天要带的午饭给你准备好了,放在饭盒里。太累了,我先睡了。
他缓缓看着字条,心里生出一股丝丝的热流。一切的不快和惆怅都从窗子飘散而去,象个孩子?可不,俩人都象个孩子。这些年来俩人都在轮番做着对方的孩子。而自己和她从不知晓。他半阖着眼冥想着。莫名其妙地轻轻笑出了声。人生的确很有意思,尤其在这爱河里游水,人永远是个孩子,孩子在大人面前觉得拘束,大人在孩子面前也觉得拘束;只有孩子和孩子在一起才能自由无束地流淌着喜、怒、悲、哀各种情绪。不拘方式,不加掩饰,都随了自然。而在爱情中,人们把这种包罗冠其名称为幸福,它的角色是:夫——妻。
他久久地盯着妻那孩子气的睡脸,很感激她给这么多启示般的联想。他轻轻地吻她,她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向他嫣然一笑,随手温存地将他揽进了被窝里,紧紧地贴着、贴着。
黑的夜,美妙的夜。黑夜原本不是坏的,它在寂静中酿着人间最甜的蜜。
酸 甜
[中国]王士钢
我穿行在街道上,边走边思衬着:“离发薪水还有一个礼拜,剩这七八块钱还得趁着点花……买煤不知到月底人多不多,不如提前个几天,对!还有糖票,听说十五号作废。噢,差点忘了,小孩下个月上课要用一套绘图量具、这得买,唉,什么都涨了价,我那阵子上初一,买套量具才块把钱,可现在都成好几倍的要……”
我自以为不俗,在正宗工作那八个点和坐在案头舞笔之时,决计不去思想这些庸浑的家务琐事的。可是做个人,尤其是这有了个家,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理都不行,唉!好笑,这就是生活,恐怕人人都是这样过的吧。记不起是哪年在份小报的夹缝里登了一条什么“名人挤时运筹法”,说是在等车或行走间,可以同时进行些筹算或组排。这样可以挤省出许多时间。初试着效仿一下,倒有些小灵儿,直到后来有几个熟人怨声责怪我,摆哪门架子、擦肩而过都不与人打声招呼,害的人家自我反省几天,也找不出哪处出现了得罪。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上了小报的当,酿出了这些得罪。明白了,却也习惯了,总也改不了,这可能也是人性中真面目的一部分,就象抽烟人总也戒不掉烟一样。不过以后到底也学乖了些,略略分出些眼神去小心那些熟悉的讲究人儿。这不,我刚刚想到给孩子买量具的事、斜刺里飘过来一个衣香鬓影的女人,当然是在我那刚刚够到的余光里,所以显得影影绰绰,模糊的只能感到那是一个极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 ,当然那不象是熟人,现下自己圈子里还没这类娴雅绰约的人儿,不过凭我第六感觉,我感觉出她,长得也很美。唉!美也罢,丑也罢,即使我在年青时,也不是用眼直勾勾眄女人的那种小男人,何况如今人到中年三十大几,男女的事,如同看戏法,得了谜底也就淡得更懒洋洋了。想来这么多年也算是罪过,枉费了许些女子为了点缀环境美精心的妆扮。减去了些她们本应得到的青睐赏赞的目光。
“树生……树……”一声轻柔惊喜地叫,很甜。
我断了思,驻步抬头打量疾步到我面前的臒腕妇人,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街面上常常令人羡叹远眺而又决不敢生出非非邪想的淑女。她脸盘白净里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头发拢起个如意鬓的款式。显出了庄重和高雅,体态丰满合度。总之 ,从姿颜到姿态都散发出中年女性成熟的风韵。
“哦……”不认识,又觉得并不面生,我疑惑着。
“呀!树生,果然是你”她眼一亮,急切说:“……怎么?我……我是英子,英子呀!咱这个城市并不大,碰个人却这么难,也真怪,十三年了,我还以为你……”她激动地鼻翼有点颤,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与她那大家子风度极不协调。
英——子!我象种在那儿呆呆望着面前的她,嘴里不知喃喃着什么。我认出来了,从她身上我寻出了过去英子的影子,是她!我过去初恋的情人,也是唯一的一个恋人。就是面前这个身子,我曾拥抱过她,螣妄她,我们互相热烈地相爱过。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不!细算起来还差三天一个月,可那爱深的就象一辈子,深的记不得起初是怎么相识的。爱的欲生欲死,倾心的海誓山盟,真挚的清澈见底。这一切都是极自然萌生出来的,那时间,天明地亮,人世间显得是那么五光十色。可就在我膨胀着自我幸福、憧憬着未来什么比翼呀、谐老呀的时候,她却离开了我。走得那么突然,是差三天一个月的那天,她只说句她去了,就离开了我,头也没回,没有说为什么,或者说什么也不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因为一下子我成了痛苦,不明不白的痛苦,委屈屈惨凄凄的我苦恼的要死。当然这是形容,因为我毕竟活了下来。消灭失恋痛苦的唯一方法是赶快结婚。不久我就与另一个人结了婚。
“树生……你?”她低低的声音。
“噢,英—子是你”我平平地说,不是冷漠、是掩饰一种无所适从。
“你……”她好象不知从何说起,顿了一下,把眼垂了下去。
“哦……”我如少年人头一次与少女私约会面那样局促不安,慌乱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相对无语 ,好不自然的难堪。车在街道上驶,三三两两行人从身边闪过。
“您父母身子还好吧?”她似乎平静了一些,柔和打破了沉默,“您爸爸今年五十九了,恐怕再有一年就要退休了吧?听人说您母亲这几年腿不灵便,还是想法到外地大医院治一治吧”。
“嗯,是的。”我木木地答。
“听人说你姐姐调到总工会工作了,想必她那小孩高中快毕业了吧?哦……你弟弟是个女孩,实际上也好,女孩省心,不会在外闯祸,能及早帮干家务是吧?”
“哦……是……”我机械地回答,心里有些莫明其妙,这多年来未见过她,却对我家庭情况了如指掌。
“你……”她卡了一下抬头望着我“你这些年也好吧?听说她……长得很漂亮,人很贤慧……”。
“哦……”我头低得更低了,望着自己前襟上那块被饭菜污了的油渍痕迹,有点尴尬。我低眉瞟了一下她那倩装燕服,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今天恰巧穿这么一件旧工装,突然想起自己对向她的头顶,头发一定稀疏的不堪入目,忙抬起来 ,向她嗫嚅一句:“你……这些年也好吗?”
沉默,她没作声,躲开我的目光,重望着我的下襟,当然使我不好意思地又想到下摆那块油渍。“唉……”她发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自叹,头垂得更低了,这反使我消了拘束,能偷偷仔细打量起她了 ,不是偷偷,是毫无顾忌地打量,头发、耳部、身子。她就象十三年前月光下幽会时那样温存不安地站在我的面前,要不是她两肩微微颤抖和胸脯急促的一起一伏,真象一尊女神的雕塑。
我瞥见她那双纤纤的手在惆怅中互相揉摩着,忽然我目光盯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上面有一枚古色古香的银戒指。那不是十三年前我送她的吗?说实在的要不是此刻见到它,我真还把它忘却了。当然那时社会上还不兴这玩意,而且也不值钱 ,当时恐怕也就两块钱吧!只是出于好玩送了她,论起她现下这套穿戴,早应戴只金戒了。我心里有点热乎乎,生出了一种莫明地感激。不知因为此物勾起了过去什么,我有些动情,颤颤地问:“英——子,那——时你为啥走了……因为什么?”声音沉沉的,有点哽、有些堵、含种怨、说不清是爱是恨。我稍顿了一下,平了平情绪,一泄而快地接口道:“我本不该问,这都是好久好久的事了、远了、淡了,虽然并不常常忆起,可是也忘却不了,偶尔在心头泛起时,总象有个阴沉沉的怪物压在心头上、生出受不了的憋闷。我只相信那时爱是真的、的的确确真的。美好的东西为什么总不长久呢?是什么摧毁掉了这一切呢?是父母的作梗?是门第的悬殊?是敏感上的误会?还是第三者的插足?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一夜之间,当我刚做了个美梦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象把被人啃过的烧鸡骨头,可怜巴巴地抛在了路边,而人生最无奈的事莫过于对你所爱的人却抛掉了你。这些如若发生在现下年龄里,倒还可自行熨平心的伤痕,可在那正是做着色彩斑烂甜蜜蜜美梦的年龄……”
“别说了……”她猛地忍受不了地嘶叫了一声打断我,我一震,象被定了身似的恐惧地等待着她狂风暴雨般的下文。然而没有。她缓缓地抬起头 ,深情地望着我的眼,我看见她眼眶里有一汪润润的水,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花。她伸出那只带戒指的手,柔和地把我脖下那皱进的内衣领子轻轻翻了起来 ,缓缓地抚熨着平 ,那动作纯女性化,带着柔意情丝 ,带着人性的正爱和疼怜,那触感使我领略到一种母亲抚摸儿子的滋味,我心被感动了,一下被净化了,我全身一阵燥热,我张开嘴,我想说些什么。
“不!你别说……”她轻声的 ,带点乞求般的口吻:“唉——怎么给你说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别问,你什么也别问,你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多……好。只是这些年来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也忘不掉你,总想见见你,看,见还不如不见的好。都这般年纪了 ,平静地过吧!在爱情这东西面前,人不光年青时是不懂事的孩子,对人来说,即使年龄长得再大,在它面前也都象是个天真的孩子……对了,听人说你这些年喝酒很厉害,以后少喝些吧……身子要紧。”
她极力对我做出个笑,笑得那么苦涩涩,她转身走了,平静地走了 。远远的,我瞧见她暗暗掏出个手帕儿,边走边擦着眼。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我忽然悟到了她那似隐似现的情和苦,我想追了去,想正南八北的给她说些什么。但我未动。我若有所失地站在那儿,感到有点孤零零,却又好象什么都得到了,尤其那种经光阴磨励依旧存在的挚情。理智地提纯使我酸楚楚的心里,揉进一丝甜蜜密。两颗泪珠痛快干净地掉了下来 ,那是我心中对她的一种感激,一种谢意。唉!生——活,感——情,人生就是这么捉摸不定。
秋雨扬扬洒洒,带点冷意,更多的却是爽。
情 调
[中国]王士钢
天说变就变,一场雪把街面上变成了个冰川世界,啸起的西北风把人心都寒的打颤。沿黑儿,很准时,五点半,他推开了店门,四五岁的儿子紧随着他一块缩了进来。近个把月了,他经常光顾我这个饭店就晚餐,几乎是每天。
高大身板的父亲穿身杂混着机器味的工装,真有点单薄。他那大棉袄裹在小东西身上,还有小家伙头上那顶大棉帽怕也是他的给扣上的。父亲把小东西领到靠墙一个空位上,转身去买饭。儿子象个听话的小猫爬在条凳上守候着座位,大帽沿下那对黑亮的眸子忽闪着进来的顾客,尽着自己看座的职责。但是经不起香味的诱惑,大多时间目光总盯向正大嚼大咽的顾客的碗盘之中,下意识地咂着小嘴。怕是小家伙圈在家一下午等爸爸,早饿坏了。
照例,两个大饼,一大海碗羊肉烩面。对眼前一眼认得是个重体力劳动者的父亲说,也只是勉强凑合。可再加上个小嘴就显得有点不足。饭来了,小家伙眼里现出了兴奋的异彩。精神头来了,利索地把大棉袄甩掉放在桌角上,瞅着爸爸摆弄那饭。父亲先是挺了挺胸,不紧不慢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小手帕,学那文雅人擦着筷子,随着擦筷的动作,他四下瞧了瞧,周围的人都闷头自顾自的吃着,没人介意,他迅速地拿起一个空的净碗拂了一下,把海碗里的烩面拨进了一多半。他拨的很有经验,几乎所有的几片碎肉都划拉了进去。早已等不及的儿子忙不迭接了过去,放在条凳的一端,狼吞猛咽起来,饭很热,再加上红喷喷的辣子油,弄得小家伙的小嘴直吸溜,不一会脸蛋泛起了红云,额头和脸上淌下了汗珠,他小手一抓,把棉帽甩在大棉袄上,眼皮也没抬继续往小嘴扒拉着。离碗不远,父亲的屁股稳稳地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在嚼着,好象在细品那味道。他那有棱有角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因嘴嚼牵动两腮的筋在蠕动着。他不时回过头看看屁股边儿子埋在碗里的小脑袋,似乎对那小脑袋上头发里袅袅升起的热蒸汽发生了兴趣,从他目光里隐透出一种略含快意的苦笑。
终于,儿子把剩到最后的一点碎肉倒进嘴里,余光未尽地吸吮着,把头抬了起来。我真吃惊恁大个小人好个饭量。父亲端起儿子的碗偷瞥了眼四周,把残汤倒进了自己碗里了,三揉两搓把饼泡了进去,到灶上了添了勺汤,桌上盐碗里挑了两筷子盐。嘿!有滋有味,这回速度可真叫速度,不亏是父子,连吃饭都一个样。
真干净,两只空了的碗。桌面上一滴汤、一片饼屑都没有。父亲忘了斯文掏手帕,只顺手抹了把嘴,从上衣兜掏出了个瘪烟盒,拿中指和食指在里探了探,空了。他起座向我这柜台走来,儿子象尾巴一样随着。父亲眼睛在摆香烟的柜面上扫着,掏出五毛钱。欲开口,一回头,他瞥见儿子正会神地盯着那大块的牛肉,小嘴半张着,一动也不动。“啊……对不起,切片牛肉,五毛钱的。”父亲改变了主意的声音有点内疚地颤,染得我手也颤了一下,刀下偏了。“哟……多了,六毛吧,没多少。”上了秤我对他说。他有点窘,下意识在兜里摸索着。恁大个汉子,象个笨拙的大孩子一样头上急出了汗。儿子望着爸爸的脸,小嘴不舍地轻轻嚷着:“爸,我不……吃,我吃饱了。明天爸爸开资了再买肉肉吃……。”尴尬的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放棉衣的桌子快步走去。
“唉!男人怎么能带孩子在外面吃饭,又贵又吃不好。”我自语着扭向孩子:
“小朋友,妈妈怎么不做饭呢?”
“阿姨!爸爸说妈妈去跟别人结婚了,不要我们了。”他低下头,小嘴轻轻地答道。显然他这年龄还不懂结婚这词的含意,只是下意识感到妈妈和别人结婚是丢人的事。
父亲走了过来递过刚从棉袄兜寻出的一毛钢镚,拿起了那片肉扯起孩子走了。他一定是听见我们的问答了,因为我看到他两腮无法自制地在抽动着。
走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来过我这个饭店。我真后悔死了,当时我怎么不把那一毛钱悄悄垫上呢?又怎么能不小心让孩子的父亲听到我的问话呢?实际上从第一次见到他们那漂亮的吃相,我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是爱是怜的情调。我认定只有极善良的人,才是那样的吃法。如果从那以后他们能再光顾我这小店,我不定会做那孩子的母亲,因为当时我还没结婚。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唉!那个离异的女人呀——。虽说未曾见过她,我心中却对她生出一种无名的憎恨。
伤 害
[中国]王士钢
“六一”儿童节。
校园庆祝会场布置一新。队旗、彩旗、横幅、鲜花点缀出了节日的气氛。红领巾飘在老师、校长及前来参贺的市领导、各界代表胸前,使一张张笑脸映得更加和蔼可亲。
台下学生队伍里,九岁的小春偷眼望了望素以冷面著称的齐老师,他脸上堆砌的几块肌键也现出几丝笑纹。小春忐忑不安的心放了下来,到底是自己的节日,真薀妄节了。他低头望望自己新的白衬衣,新的白球鞋,美得有点不自然,赶紧收回目光,望着台上。
校长笑容可鞠地颂完亢长的赞词。
小春换了换脚,移动了一下身子的支撑点。
大队辅导员柔和甜润的女中音又续了半个多小时。
辣辣的太阳光作用在妖嫩稚气的脸上,汗水淌出了一道道痕。小春偷眼望了下齐老师,敏捷地抹了一把。
市长讲话……
会场明显有些疲倦、焕散。齐老师堆砌肌键的脸退去了笑纹复了原,他往台上的市长瞅了眼。演讲在继续。
“孩子们……花朵……主人……”
声情并茂,响彻云宵。
不知什么东西塞进小春后衣领的脖子里,让人痒得受不了。难怪,正是好动的年龄,时间一久,厌烦的本能就转换成了恶作剧。“一定是后排毛猴那个鬼东西”。他心里想着、耸耸肩、蹭了蹭身子,扭回头。
“何春……,你个闷捣……”
齐老师低沉而咄咄逼人的声音弄得他一激灵,蓦回头,齐老师阴沉着脸,鼻下那黑洞劈面扔了句恶狠狠更加森人的闷雷。
“出去,后面站着去。”
周围很静,一个个小脸上眼睛的余光在睃着他。他低下了头慢吞吞向队伍的最后走去。他恐慌无奈地服从着,心里明白不能对抗,按以往的教训,对抗的后果就是放学后老师留下来的单个教练。在小春眼里,瘦小的齐老师可谓是个庞然大物,更令人生畏的是他那挥舞自如的教鞭和击得很准的粉笔头。而且这两套技巧产生的强力度与他本人那小身材极不相称,令人咋舌。
小春离开队伍有三步远立定了,不能再走了,小脑子也在盘算着:台上从远处看不太清,自己还算这队伍尾部后续的一员。当抬起来与齐老师紧逼不舍死盯着他的目光相撞时,他畏惧了,本能地又后退几步。这回彻底成了耀眼的孤雁。
“请市妇联领导致节日祝词”
“……”
请校外辅导员,解放军叔叔致以军礼的祝愿。
“……”
掌声,然后“嗡嗡”又一阵。
“请……”
“……”。
小春尴尬不安地低着头。他觉得台上台下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几乎什么也没听见,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了缘。他被自己的节日开除了,心下只想着大会赶快完,逃离开脚下这块丢丑的地面。他感到孤独、委屈,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幸的孩子,多么想和同学站在一起啊。此刻,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姐姐,恍惚间觉得她们也在远处默默地看他,他觉得鼻子热乎乎的,极力盯着脚尖,避免眼睛里那湿碌碌的东西掉下来。
散会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是闷捣,我是个好孩子。”他心里在喊,伤心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他哭了。节日里,在回家的路上。
噢!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小春如今已成了四十多岁的老春,甚至还很有些名气。他常说自己记忆力好,幼儿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晰。只是……只是九岁那年的事却一件也忆不起来了。根据弗洛伊德潜意识追踪法的推理,这怕也是真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出现了与他现今显赫身份不太般配的怪僻:过分溺爱小孩,尤其是八九岁的孩子。
至于齐老师早已退休在家养老,是个很慈善的小老头。时不时有些依稀记得或不记得的早年学生去看望他,给寂寞的老先生确也撩出了许多感动。在同学邀约下,老春也去拜望过两次,但每次相见,老春都有种莫明的恐具感袭来,弄得说话结结巴巴,两条腿不由有点发软。
情 诉
[中国]王士钢
——献给一个叫荣正的女性
真有些好笑,好几次都想象现在这样急切切提笔来向你诉说些什么,可笔尖离着这方白纸寸许处时,总也捺不下去。脑海里从没这么零乱过,零乱得有些空空,甚至空空的连我都怀疑是否得把字典翻开捡出些精致的字进行组合了。人说,文字比语言要理智、严谨得多。可我却不。总以为语言更为灵巧随意,文字却显得呆板、拘束。每当有个深深的感受时,我总是用语言,只不过用笔表达的形式把它原声原貌呈现在纸上,所以从不去苦思、排组。当然,有时说了上句,顿了半天才说出下句,就象见了陌生人的孩子总爱卡壳,当熟悉后,脸不红了、心平静了,又会象和一个很亲近的亲人无拘谈心那样湉湉流淌,淌的那么自然、那么漫无边际,一切随着脑子里一闪一闪地闪念信笔而出。所以笔下的一切都成了片断和不着边的零乱,而且从不设法把它联接起来,就象女孩的一束廉价珠子项链,不小心弄断了线,珠子散撒了一地,却不屑再去把它们串起来。
我想给你写些什么,写些能使你永远藏放在身上,不!能刻在心上的东西,写些能经住岁月的磨砺而不致以后哪一年突然感到好笑、无聊而象条旧抹布一样丢弃到一边的东西。写些爱的妙语之类的东西吗?你看,那样又高雅又体面,还显出哲人风度。此刻我极力搜索记忆里的那些写爱情的美诗佳句,至理名言。因为我自认为过去那岁月淡了不少,也背会了许多,可眼下却怎么一句也记不起来了。反倒是少年时和一两小姑娘偷爱(当然那只是一种令人洒笑的游戏)时她们装作大人模样的神气说出天真简单爱的表白话浮现出来。掐指算来二十余年了,虽说只是三五句,而且说的那么不艺术、不水平,却刻骨铭心地印在脑子里。每当忆现时,不禁浑身冲动的燥热,心上一阵阵如初的震颤。这不由使我想起月初到市上无聊游荡时无意发现街上卖贺年片的情景。
近些年不知崇仿外国、还是真的一夜间国人文化素质高雅起来的缘故,“忽”的全国上下时髦起了贺年片,尤这逢年过节的日子,更要摩登出个派儿不行,当然,这未必不好。“感情交流、精神享受嘛”。(不知几何时,许多粗鲁汉子,放荡小妞也学斯文张口闭口拽开这句话来,以示自己都挤进了“说精神”的那个层次上了。)而且至少经营贺年片这行当的那些摊贩子不用贴张“痛哭流涕大甩卖”就能过个肥年了。虽说现在时下先让个别人富起来,可我却总也快活不起来,不知是我的眼冷还是小家子气太浓,此刻脑子里总闪出个冰冷冷的句子:“灾难有两种:自己的背运,别个的走运。”
你看,扯太远了,接刚才那话,我说我在街面上走,两边隔不远就是一个这样的小摊儿,围绕的人确也不少,自然青年人占多,那些个羽毛渐丰的大女孩挑些个祝、赠老师的片子,想必是送老师的。到底是女孩子,心细,他们总是细细致致看看赠语、审审画面,尤那画面要求极为严格,色彩太素,嫌俗套;太花枝招展,嫌零乱;美人头,嫌轻佻。好象要把自己溶了进去献给老师作祭品一般。终了,不是选个“大碗”,就是选个“光柱”,具体表示什么,我倒朦胧的猜测不透。恐怕这就是什么现代浪漫派吧!至于有没有避什么“嫌”的心思也就说不准了。女孩子总算挑得了,掏出钱,就在递钱那一刹那,我瞥见她脸上显出一抹不舍的痛苦表情,但只是一闪就隐了去。可不,价格薀腕,一套几张纸片就六元,好家伙,二斤肉。我想,女孩儿给自己买双袜子未必会这么大方。虽说不准她为什么这样做,总觉得原由不那么高尚,我真想上去喊一句:“可怜的,你那幼稚的想法未必奏效。”唉!师生情啊,连这纯洁的东西也染上了铜臭气,贺年片早已失去了它最初面世的意义。
相比下,还是那些男孩子痛快,大大咧咧毫不顾忌的拣那些甜甜的女人倩照的片子,当然衣服越少越好,一看就知道他们并不打算赠人的,到底八十年代了。男人风格就是裸露自己率真的隐密。而过去的岁月,性爱的压抑总那么格外沉重地压向那些少男头上,使其一个个变成了无有七情六欲的中性人。殊不知,按二百年前弗洛伊德的学说讲,男孩子七八岁就会出现心理性爱,十一二就会产生性冲动。而人和社会对已成熟的男孩却谈虎色变的无情的自我作贱着自己。我想起很遥远我的那个苦涩年龄,不由嫉妒起他们现在的幸运来。
当然:我现在的年龄好象拿着一张准许证一样可以大大方方,毫不顾忌地盯看那些穿得极少的小美人了(当然是照片),却还是做不好那种自然,总觉有人睨着你暗骂一声“下流坯子”,这兴许就是悲剧的尾巴吧!不过说心里话,我确也没有那份强烈的激情和余光了,只是瞟上几眼,或理智地从摄影和美学角度去玩味一刻。虽说似乎高尚了些,我却觉得这种高尚未必是好事,好象自己人性中失落的惆怅,使我再摆不出高雅绅士的架子了。
人是个怪东西,明知世上无多日,明知人生短暂,有时思想起有种恐惧的紧迫感,可在日常里总是怀着悠悠然的心情把生命割裂成大块大块的时间大方的甩了出去,僻如此时,我面对小摊上那满目的贺年片也别无所思的悠悠自然起来了。眼前的色彩零乱、斑驳成一片,那闪光的摩拖车和只仙鹤的脖子缠绕在一块,那个金发女郎的脸和那粗陶瓷罐叠在了一起,一切都变成了好看的畸形垃圾,渐渐在这堆废墟上,我被隐隐闪烁的行行言情小诗、短句吸引住了。我心能读懂,那瞬间萌生的各人不同的爱恋、思念、失落的情诉。我好象在已逝的年华中曾出现过,就象自己丰富感情上留下了的旧照,我被感动了,身子开始燥热、鼻翼在颤动,眼眶里有种湿碌碌的东西,为了怕那东西掉出来,我急忙做了个深呼吸,从人堆中逃了出来。
我又迈着碎步闲荡在街道上,我极力控制着不去想,却又想起你来,真的,只是你,实际自从第一次平平的谈话后,我就常常想你,想得那么可怜巴巴,总也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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