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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机会(六)
于继成右手持熗,手表和佛珠都抓在左手上,猎人一般的扫视半空,忽略了旁边的连长和靶场上的所有人。
一道闪电抛向空中,跟父亲当年做的一模一样。因为是电子表,没有“滴答”传回地面,但那美丽的弧线和挑战太阳的气势,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可小视。他们中的大部分没有打过仗,但每个人打过的子弹都不会少于万发,可谓久经靶场,所以不会被惊呆,即使刚才的熗打飞鸟,也不过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罢了,更多的是不服。
跟父亲同样的动作,没等人们看清,熗是如何开保险上膛,子弹已经射出了熗口。“砰”的一声,手表灰飞烟灭。接下来的动作比父亲做的还漂亮,应该是于继成的创新之作。
一串佛珠,飞向天空,至抛物线的最高点位置,抖成一个小圈并疾速滑落。“砰”又是一声,子弹击中了一粒佛珠,小圈不复存在,散成十几个小珠漫天飞舞,成不规则状态下落。
从第一声熗响,步兵六连的连长、指导员和排长马千里还有几个射手就知道该干什么了,但他们的反应稍慢了一步,当于继成“砰砰”连续打出五发子弹,也就是说五个珠子在空中被打得粉碎后,他们那几枝熗才响。都是六连的人自然知道如何配合,没用连长下口令,几个人迅速扇形展开,卧、跪、立三种姿势分别瞄向高、中、低不同位置的佛珠。“砰砰砰”又是一阵清脆刺耳的弹啸,每人均打碎了一个佛珠,打碎了特种兵们的骄狂。
欢呼声中,809团的团长和政委挺直了腰杆。
“哈哈,老王,我们的新兵不简单吧?”
特种大队的王大队长没有像他的特种兵一样垂头丧气,而是大步奔到于继成的面前,狠狠的拍打着于继成的肩膀,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拍碎。大嘴一张像是有一枚12.7毫米高射机熗子弹横在嘴里,咬人似的发出爽朗的怪叫。
“小伙子,行啊,叫什么名字?”
“于继成”
“当几年兵了?”
“一年”
“一年?打的好,小伙子,有出息。愿意来我们特种大队吗?我们那可是一类灶……”
王大队长看于继成没吱声,知道用伙食引诱恐怕不成。用开车、开飞机、转士官、考学之类的恐怕也不行。能练成此等绝活之人,定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之辈。必须要晓之大义方可说服人心。
“知道‘爱尔纳突击’吗?国际侦察兵比武,每年举行一次,那可是代表中国军人到世界上去扬名立万,为国争光,为军旗添光彩。”
机会就在眼前,令人震撼的无法拒绝的诱惑。还有什么比军人的荣誉更能吸引一名军人?
十六岁的于继成掌握了六十岁于克功的熗法,继成了父辈的神奇,还创造了属于自己属于六连的一份荣誉。可他并没有喜形于色,居然硬绷着脸,控制着脸上的肌肉和神经,极力不露出一点点笑意,表现出与年龄极不匹配的一种成熟。
王大队长有些不理解,一个新兵不光让他和他的特种大队输的心服口服,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觉着冷静,实属难得,也就愈发喜爱。
“小伙子,怎么练出来的这手功夫?有什么窍门?”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第十九章 机会(七)
“说的好,小伙子,有种。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马上回去收拾行李,开伙食关系,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特种大队的人了……”
王大队长显然早有图谋,除了用手使劲拍打着于继成的肩膀,其他几个六连的训练尖子也被点了将。同时他也后悔刚才的问话,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还问人家同意不同意,纯属多此一举。
“喂,喂,我说老王,你这干嘛呢?拉壮丁还是论堆挑瓜?我809团供你们几十个人白吃白喝了两个多月,末了,你们还要把我的人弄走?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刚刚还兴奋得差点把桌子拍碎的团长,顿时一脸愤怒,那哪是调七八个兵,分明是在挖他的心头肉。
“老钱,你要觉得不平衡,就开个价码,我特种大队范围内可调动的一切资源,除了人和武器装备不能给你,其他的你要啥给啥,我王德忠如果说半个不字,全家不得好死。”
这王大队长再次发了毒誓,充分体现出对六连这几个尖子的喜爱。
“老王,你们特种大队除了人和武器还有啥?我们部队没了人和熗还能叫啥?就是他妈的一座空庙。你在这起誓发愿的没个屁用,老子不会上你的套。”
“这么说你是不想给人喽?好言相劝你不听,到时候我把人带走,你们半点好处捞不着,可别怪兄弟事先没通融。”
王大队长看似粗枝大叶盛气凌人,实则诡计多端。这几天比武他就一直没闲着,早把六连的训练尖子们揣在心上了。同样是足智多谋,六连的“小诸葛”马千里只知道排兵布阵,哪想到还有更深层次的人才之争。
“老王,你把我们809团当什么了?你们特种大队的预备役?你这可是狮子大张口啊,一下调七八个兵难道不需要通过我们?这部队是你家开的?你这也太霸道了吧?告诉你小子,我们团在战场上南征北战的时候,你们特种大队甭说建制番号,连特种这两个字还没造出来呢。”
“老钱,你要向前看,别老抱着过去的荣誉过日子。陆军部队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什么?我们特种大队虽然历史短,但在未来战争中的作用大,理应地位高。集团军常委会上已经达成共识。于军长亲自指示,‘此次参加国际侦察兵比武,为军队为国家争荣誉,我们军必须全力以赴,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给人,各项工作都要为此次比武让路’。咱们得学会顾全大局,讲政治啊。”
王大队长像是语重心长,其实心里真急了,比对抗输给六连还急。大嘴一咧,哇哩哇啦,说的义正辞言,还搬出“圣旨”不给团长一点反驳的机会。
“老王,你们调人可以,但这六连的兵可不是说调就调的,当年军长还在我们师当师长的时候,就亲口做出过指示,调六连的兵必须通过师里,必须要师长、政委签字才行。”
理论水平和工作经验丰富的政委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甘示弱,以牙还牙,也祭出了尚方宝剑。
“好你个抠门老钱,好你个黄老邪,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几个人老子要定了,师长、政委的签字调令明天就给你们送来……”王大队长凶相毕露,扔下一句,掉腚走人。
团长当时连哭出来的心都有,只恨自己不该在酒桌上跟王大队长叫板,搞什么比武,这下好,赢了一场民间组织的对抗,失去快一个班的弟兄,得不偿失。这官司打到军长那也赢不了,油炸屁股——输定(酥腚)了。
几个首长在战士们面前毫不避讳,争得面红耳赤。还是政委经验老道,先拉团长,后拉王大队长。用话语,用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首长们的争执被于继成听在耳里,深埋在心里。突然间成了争抢对象,成了香波波,于继成像从丑小丫一下变成了白天鹅。他的身体突然失重,像在太空旅行一般轻飘飘的,心也快飞出了嗓子。这几熗打的真畅快,这一炮是打响了,为连队为团队争了面子,更大的机会随之而来。特种大队,国际侦察兵比武,晃如梦境,不兴奋得发狂就不是十六岁的年轻人了。
可他毕竟是将门之后,知道内敛,知道低调,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不动声色,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调动命令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极力控制,压抑着满心欢喜,几乎把一身的骨头节压出咯咯的摩擦声。他知道这事不简单,恐怕要经历一番波折,除非亮出军长儿子的底牌,否则很难跳出步兵六连,走到特种大队的队列中去。
两团头跟王大队长唇熗舌剑小孩似的斗嘴皮子,几个六连的干部在一旁也叫苦不迭。他们叫不出王大队长的名字但久仰“王大白话”的威名。此人能量极大,除了熗法出众武艺超群,一张大嘴更是了得,据说死人都能给说活。集团军范围内一提“王大白话”谁人不知?特种大队在全集团军的待遇哪个不晓?特种大队看上了谁,“王大白话”认准了谁,不用说是几个小列兵,就是连长、指导员也能让他在军首长那一顿白话给挖到手。
六连连长和指导员悔青了肠子,比武场上得来的胜利,马上要被一场抽筋换血的“惨败”所代替。六连赢得了比赛,可马上就要“损失”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说实话,这“仗”打得真漂亮。在全面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以微弱的优势战胜强劲对手,也许这样的胜利,才会让胜利者体会到酣畅淋漓的胜利。过去参加的那些大获全胜的比武竞赛,含金量显然没有这次高,太简单的取胜让六连人体会不到胜利的喜悦。而这次能体会到胜利的时候,居然没有半点喜悦。
连长、指导员和几个排长耷啦着脑袋,像谁该他们钱没还似的,悻悻带着部队往回走。从来都保持威武雄壮的六连队列,今天像打了败仗。过去喊破天的“一二三四”不见了,嘹亮的《打靶归来》等队列歌曲没音了。队列还是原来的队列,仍然整齐,战士们的心却不能齐整。尤其是那几个被特种大队选中的弟兄,心像被猫抓子狠挠了几下,又像春天从泥土里猛钻出的小草,滋滋猛长,恨不得即刻参天。
“一步登天”的机会,让于继成们兴奋,让六连的其他战士妒忌,让六连的干部们痛苦挠头。从古到今,有人有熗才叫一路人马。没了人,当官的就薀外杆司令,再甭想从哪杀出一路人马。道理太浅显了,折了老本。辛辛苦苦训练培养出来的精英骨干,还没等干,就被人家挖走去给别的单位干。明抢一样啊,上哪去说理呢?
朴实的连长和指导员脑袋里横晃的全是后悔,后悔分组的时候不该听马千里的话,玩什么田忌赛马,后悔不该和特种兵们较那么大劲,赢他们有个屁用?这又不是打仗,许胜不许败。也许这比武从头到尾就是“王大白话”一手导演的选人阴谋。
马千里破例没有走在队列里三排排长的位置上,他故意拖在后面和不断摇头叹气的连长、指导员并肩,尖锐的目光,锥子似的紧盯着本排列兵于继成的后背,像是要一锥见血,刺透挖出“神射手”背后的神奇,更在反复回味那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这小子是十六岁出头的新兵吗?是我们六连的兵吗?从新兵我就带这小子,快一年了也没看他那白地瓜似的脸,变成和六连所有人一个肤色的黝黑,连毒辣的太阳都不同意他成为我们六连的一员。真没成想这平时屁都不放一个的‘闷葫芦’居然藏了一手……”
马千里心里不停的嘀咕,似乎不相信那个即成事实的神奇。他分配到六连的时间不足一年,仅比于继成早来三个月,可适应能力超乎想象,迅速融入六连的战斗氛围,摸爬滚打,没有半点学生气,确切的说没有摆什么架子,不像大部分“学生官”一样酸臭熏人。他喜欢六连的历史,更爱如今的连队。相信英雄的六连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训练场都能产生、制造、创造各种传奇。他对熗打飞鸟、熗打手表、熗打佛珠之类的神奇并没觉得有多神,唯一让他觉得神奇感到震撼的,还是于继成说的那句饱含哲理的经典。
于继成的脑后没生眼睛,并不知道排长在后面差不多要把眼睛盯进自己的后背,可他分明感受到阵阵灼热扶肩而来,如同父亲的大手。一年多未见父亲,他老人家一定又老了,熗可以击碎指针“滴答”转动的手表,却阻止不了转动的时间。
第十九章 机会(八)
锣鼓喧天,鞭炮奇鸣。按照惯例,每次比武得胜归来,连队都要杀猪宰羊,犒劳将士。司务长带领着在家同志夹道等候多时,饭堂的每张桌子摆上了八菜一汤、两瓶二锅头和几十瓶啤酒。
“还喝个屁酒,都给我撤下去,干部到我屋开会……哦,对了,司务长去军人服务社看看有没有电子表买一块……”
锣鼓可以制止,点着的鞭炮只能任其噼噼叭叭燃放到底。连长一声令下,吓得司务长不敢怠慢,马上穿过烟雾向饭堂冲刺,迅速安排炊事班撤酒,自己则返身回来向军人服务社猛跑。
“真他妈不讲理,比不过就说比不过,还来这套抽血的套路……时间紧迫,我就不罗嗦了,大家也不要再呛呛了,我直接把近期的人员调整安排如下:于继成和张晓兵到菜班,栾小荣、王大庆下炊事班,其他几个被王大白话挑中的也够探家条件了,先放他们回家,然后到军务股补报告。”连长进了屋摔帽子脱衣服点烟,连骂几句娘,接着就开始独断专行。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外号“四愣子”的连长一点不愣,一肚子鬼心眼,居然玩上邪的了。跟农村土财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死守着那些死家底,宁可捂烂了也会让人别人白捡便宜。
“对了,马千里,回到排里不要表扬于继成,一会电子表买来赔他,佛珠的问题还要单独批评几句,革命军人怎么能戴庙里那破烂玩意?思想境界有问题嘛,不能让这小子翘尾巴。”
指导员当即表示支持连长的决定,还总结性的指出,这叫“大功不赏,大过不罚”。几个被选中的同志,暂时雪藏起来,大家注意加强教育,做好工作,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连长、指导员,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我不同意这么干。把人藏起来终不是办法,耍的都是小聪明小把戏,骗不了王大白话,容易弄巧成拙被上级责怪。”
“小诸葛”马千里扔掉手上的烟蒂,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靶场往回返的路上,他就预料到连长肯定要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一下抽走八个人啊,都是训练尖子,你不心疼?我们这是被王大白话忽悠了,他们特种大队是集团军直属队,家大业大,各方面条件够优厚了。我们只是个小连队,他们这么弄不是成心坑我们?”连长冷冷的看着马千里,他平时就有些看不上这个张口兵书,闭口谋略,白话水平不亚于“王大白话”的小排长。在他的眼里,“学生官”就是再滚几身泥也不会脱胎换骨,那身知识分子的穷酸与生俱来。马千里那套才是耍小聪明,那才叫假冒斯文,纸上谈兵。
“三排长,这次特种大队明显在玩咱们,是他们耍小聪明在先,我们是被迫出招。我们跟他们玩不起,难道还躲不起?那几个人现在还是我们六连的人,怎么安排他们是我们连队干部的事,这难道是小聪明?”指导员也生马千里的气,一个排长居然敢否决连队两位主官的意见,有些没大没小。
马千里一时语塞,被咽的干呷叭嘴说不出话来。他的习惯是点烟思考,习惯性的动作是扔烟头白话,一白话起来就没有头。一旦有什么观点,非要晒出来,甚至跟人辩论得面红耳赤。有人说马千里那张嘴,那大嗓门子,如果不白话就可惜了,时间长了不白话,上下嘴唇容易粘在一起。还有经常跟马千里在一起的人说,这小子基本上每天从起床号开始白话,一直白话到熄灯号吹响,从来不知道累。怎奈六连的干部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土得掉渣,没人爱听,也听不懂他那些高谈阔论华而不实的白话。
一阵抢白过后,马千里的上下嘴唇终于粘上了,被牵怒的滋味不好受。新兵于继成说出的经典“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终于找到了下句,部队多么需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第二十章 倾诉(一)
营区后面的山花烂漫,似乎勾引着人们向上攀爬。于继成从到了部队,就有征服这座小山的冲动,那是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真实看到,可以触摸到真实的,能称之为山的土堆。可新兵训练时间太紧,一直没有机会,这回终于如愿以偿。是排长马千里亲自跑到猪圈,把正在起猪粪的他拉出来,一路疾走带着上山,就像六年后他带着高远上山一样,主要是为了谈心。
山路上用石板修了台阶,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登高远望。只是路边的灌木刺太多,不时的需要用手拨开。走的很急,到了山顶,衣服被刮破多处,身上也多了许多血棱子,可两人居然都没有被刺痛的感觉。
马千里憋了一肚子话,没能跟连长、指导员交流上,还被咽个哑口无言,差点没把他憋死。接下来还要按照连长、指导员的吩咐,做好于继成的思想工作。原因很简单,连长、指导员的锦囊妙计被特种大队识破了,露陷了。果然不出马千里所料,“四愣子”斗不过王大白话,小聪明胜不了大智慧。另七个被特种大队挑中的战士已经用不着做什么工作,根本没用打什么官司,军长一声令下,全部调特种大队训练,探家休假的必须迅速追回。至于最露脸,也是王大队长最想要的于继成为什么落选,谁都无从知晓,也算是耍小聪明者唯一得计的地方。
“继成,去菜班工作是连队党支部对你的信任,是重点栽培。没看我们连提干的、入党的都要经过菜班这一关吗?连长当年也是从菜班、炊事班混过来的。你熗打得准,军事素质好,这都是很不错的条件,可也是对一名战士的基本要求,而养猪种菜同样是为连队做贡献,同样是为国家尽义务,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工作更关键也更重要……”
马千里故意弄出官腔,说了一堆连自己都不信的违心话。半天的时间,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气进气,居然没听到于继成半句应答。
“看到远处那长形的,像龙一样形状的山体没有?那个是盘龙山,与其相对的那座山叫卧虎山,中间被一条龙虎河分开……”
马千里看于继成无语,又开始搞战术训练一般明确现地方位、地形。
于继成仍然独立风中不言不语,马千里继续介绍,这回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光说到地形,还把一些流传军中的密闻秩事讲出来,卖弄似的逗弄于继成张嘴。
“看到盘龙山的龙头位置没有?看到那棵松树没有?原来是并排十五棵松树,跟队列一般整齐。解放以后,我们师每升上去一名将军,那树就死一颗,据说是被将军带走了,因此那排松树被称为‘将军松’。一直到现在的于军长,咱们师建国后共出了十四位将军,就带走了十四棵松树,仅剩一棵独苗。唉,不知道谁能把那棵松树带走?……”
马千里望着最后那棵“将军松”长吁短叹了一番,后面那句可是纯粹的自言自语,唏悸中浸透着倦恋和憧憬,盼望着哪天出现一个振臂高呼或者羽扇观巾的军人把它带走,而那个人最好就是自己。
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每一个听说“将军松”故事的军人,不管是军官还是战士,哪怕只是个喂猪的饲养员,也会从心底里产生一腔豪气,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带走最后一棵“将军松”的人。
林涛如怒,残阳如血,山风呼啸中,于继成伫立山峰,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油然而生。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将军松”的故事,也是第一次听部队的人讲述父亲的传奇。
远望“将军松”,云蒸霞蔚中,只不过是一小团伞状的模模糊糊的“蘑菇”,像从熗口延伸过去的目标,初始清晰最后模糊,而那正是优秀射手最佳的瞄准景况。只需射手轻轻的抠动板机,给子弹一个机会,目标瞬间即会被击中。
于继成仍然不声不响,瞪大了双眼,目光如炬。挺直了脊梁,上膛的子弹一般,引而不发。势险节短,静候发机,任凭山风起伏,我自岿然不动。那一瞬间,于继成只觉得父亲的大手再次抚摸在自己的肩头,全身充满了巨大的力量,胸中激荡着百万雄兵。他融入了茂密的林海,化成坚硬的岩石;又突现挺拔,骄傲的把山峰踩在脚下。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略了自然,忽略了旁边的排长马千里,忽略了被将军们带走而仅剩独苗的“将军松”。
马千里有些看呆了,他不敢相信站在身旁一步远的于继成,是一名只有十六岁多的新兵。那永远也晒不黑的脸庞透着俊朗的坚毅,松树一般的身体挺立着不屈的倔强。也许那个要带走最后一棵松树的人就是他吧?马千里发自内心的慨叹,越发对连长和指导员的“小人”作法感到愤怒。把这样的人才,压制在菜班养猪种菜,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实在太可惜了。可谁又能把子弹一般的军人压制住呢?谁又能阻挡这吞日并月的气势呢?
“继成,你说说我们这次和特种大队的比武到底谁赢了?”
看于继成半天不说话,马千里觉得好没面子。于是明知故问,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也算是卖弄个机巧,不想流露出对部下的崇拜。为了体现一把当官的博学和尊严,不惜破坏眼前人与自然的最佳结合状态,引出一个简单而又略显玄妙的话题。他的年龄大,还是一名饱读兵书战策的军官,在连里乃至全团的学历最高,平时通常以“儒将”自居。这会儿的气势完全被压住,居然在自已的兵面前,表现的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确实好生尴尬,甚至有些多余,呆看了半天,居然不知道把于继成拉山上来是啥目的。
“无所谓输赢,比赛就是比赛,永远替代不了实战。”
于继成终于说了话,收住飞下山去的渴望。简单的一句话,把马千里想了几天的词全部涵盖。
马千里觉得有些憋屈窝火,一名排长领着战士出来谈心,还是一名小新兵,应该算做级别不对等的谈话,领导自然有一种高高在上向下俯视的气派。不成想,这不对等的态势确实出来了,可确是倒过来的,结果成了排长不如小新兵。
于继成还没有狂到连排长都不放心眼里的境界。在他一个新兵的眼中,马千里是合格的排长,并不是大部分人印象中的夸夸其谈之辈,对于军事战争的理解领悟,在步兵六连在步兵第809团也是无出其右。马排长想的问题都是超前的,甚至六连的官兵想都不敢想的他也在想。也许离经叛道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很难让人理解,即使做作的故意屈尊下架,故意和下属打成一片,也抹不去那一身的狂傲,恃才傲物说的就是这种人。所说的天才,基本都是在这种人里涌现。某些狂人,也可以归属此类。
两个狂人碰到一起,未必等于狂上加狂,某些时候会将两个“狂妄”变成一个理智。在和特种兵比武的问题上,两人很快答成了共识。也让马千里觉得这次谈话有了进展,至于进展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说服于继成就很难说了。毕竟这个新兵比老兵比干部还有城府,是那种天生的睿智军人。毕竟劝说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每一个劝说者都必须掌握被劝者的内心,掌握劝说的技巧。某种意义上说,劝说别人,不如说是劝说自己。就像老师教学生,教别人的同时就是提高自己的过程。
“说的对啊,我一直在想,我们在基础训练,尤其是单兵训练并不亚于特种兵,我们是程序化的按部就班的训练模式,每个单兵几乎被统一成同一种动作,和他们看似松散的训练相比,确实有一定优跃性,在很多科目上还占有较大的优势。但是不要忘了,‘练为战’才是最终目的,到战场上真刀真熗才能分出胜负。特种兵的战术很灵活,而且班、组动作协同的非常好,这方面我们远不如人家,人车结合,人与武器的结合,战术素养等方面都不如他们,差距很明显,在实战中能赢他们是很难的。”
马千里这些话,如果跟一个素质很高的军官探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可对一个新兵来说那就是高看了,足以证明这个新兵的潜力。而且,他一肚子话憋在肚里,需要找一个倾诉对象,不管后者够不够层次,反正他憋得受不了,不吐不快。
于继成略带感激的看了看自己的排长,觉得对方并没有以职压人,不光是来劝说,还能带着自己一同讨论。可一个刚刚接触战术训练的新兵,哪有什么真知灼见,只能当一名忠实的听众,用眼神鼓励排长继续“倾诉”。
“关于这次特种大队的挑人,确实有投机取巧挖人墙角的嫌疑,但他们做的对,如果换成我也会这么做。人的素质永远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未来战争其实就是一场人才大战,谁拥有了大量高素质的人才,那打赢战争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人的素质不行,思维观念跟不上,即使拥有高技术的兵器也无济于事,也不会生成最高水平的战斗力,也不能将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马千里口若悬河一发而不可收拾,同样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尽管有些空泛,但还是抓住了唯一听众于继成的心,相互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知音难觅,马千里和于继成那一刻就像钟子期遇上了愈伯牙,相见恨晚。
“如果我们的战术训练不是满山的‘放羊’,像抓基础训练一样的注重实战效果,把分队战术训练做为重点内容,我们完全有机会战胜特种兵。”
“本来我们的优势在于整体战术能力,而特种兵的特长是单兵素质好,独立作战能力强。现在完全倒过来了,他们早已把劣势转化为优势,我们却落后了。而且我们的装备和人员并没有结合到最佳,基本上还是各自为战。不说每年送到坦克基地的驾驶员的知识结构和素质,就说我们的人车结合训练。副营长领着全营的驾驶员、副驾驶每天去车场练习驾驶和通信技能,而我们的班、排却练习着徒步行军等纯步兵科目,放着装甲车不坐,浪费资源啊。除了年底的合练,也就是坐着装甲车兜几个圈完活,装甲兵的战术科目压根不训,装甲车的机动和火力优势得不到体现,那些车也不过单纯的具备输送功能,战斗性能浪费一半,不过是一堆废铁罢了。”
马千里不管发表什么见解,不管多么有见地,最后总能偏激的发一顿感慨和忧患意识极强的牢骚。有人曾把他那张破嘴,形容为每天吃三罐臭豆腐或者是马葫芦子开盖,好话到他嘴里最后也是臭气熏天,让人觉不出好来。
此刻的于继成并没觉得排长身上那可以称之为个性,即是长处也能毁了他前程的穷酸恶臭有什么不妥。他听的很认真,觉得排长说的有道理。牢骚总能把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大道理却经常把人们的信任越推越远。
于继成信任自己的排长,他知道那些牢骚话是大实话。上级跟自己说实话发牢骚本身就是一种信任,没把自己当外人。下级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机灵的肉麻点的“高人”能当场翘起大拇指,满脸堆笑的连说几个“高,实在是高”。
于继成从来不是那种高人,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巨人。明白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道理,做个忠实的听众,比吹捧拍马屁效果要好上百倍。
“就拿这次特种兵的挑人来说吧,从团里到连里都像自己家的孩子被人抱走似的,那个心疼。其实在我看来是件好事,是一种正常的人才流动,总窝在大山沟子里面能开拓什么视野?我们的人出去能跟世界最强悍的侦察兵同台打擂,那是我们的光荣,我们为培养出这样的人才而自豪。而不应该把人捂住,那叫浪费人才,浪费战争资源。小家子气,没有宽广的胸怀不是男人的作为,更不是军人的所为。”
在于继成眼神鼓励下,马千里继续说着实话,说到最后完全不能自己,慷慨激昂中把谈心的内容和主要观点弄个黑白颠倒。
“继成,我看你小子言谈举止与众不同,没准也有一些背景。干脆直接就去找王大队长,争取留在特种大队,为我们步兵六连也能争口气。我马上就去给你请假,你马上就走,事不宜迟……”
第二十章 倾诉(二)
于继成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也没有往家写信。父亲操起电话就能接通步兵六连所在的二营营部,可父亲根本就没想过打电话,似乎没什么要跟儿子说的话。
家对于继成来说并不陌生,陌生的是家里的人。公务员是一个比于继成大不几天的湖北兵;保姆也换了一个农村老太太,看上去比父亲岁数还大,腿脚还不大利落,略微耳聋,近距离连续大喊三声,她才会缓慢转身,只当你是低语倾诉;母亲二年前就成了遗像挂在墙上;两个哥哥一前一后壮烈牺牲在战场上。唯一的亲人只有父亲了,而父亲好像仅仅用那双大手,在自己肩上传递过唯一的一次父爱,而后即形如路人,甚至还不如路人。
于继成站在客厅里母亲的遗像前,默默的与母亲温柔的目光对视。他跟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父亲,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母亲的眼睛长的很漂亮,水汪汪的像会说话。所以她愿意也最擅长的是用眼睛与人沟通,语言功能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于继成不爱说话的特点,更多的是来自母亲的遗传。母亲的眼神和父亲的大手具有相同的功能,轻轻的一拂就让于继成得到一种巨大的依靠,让他立刻觉得拥有一个家,一个家的世界。
父亲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会让于继成找到任何家的感觉。他那双和母亲一样明亮一样漂亮的眼睛有些湿润,默默盯了一会母亲的眼睛,默默的用眼睛,用母亲的方式,完成对母亲的倾诉,而后默默的走回自己的屋子。
窗外车灯闪亮,一男一女的小声对话,顺着台阶直入客厅,不可避免的冲击着于继成的耳膜。他本来急匆匆的要去门口,迎接唯一的亲人父亲,可父亲居然领来了“陌生人”,还是女人,于是决定停止向门口运动,呆在屋内不动,还把卧室的门虚掩着,故意留出一道便于偷看、偷听的门缝。
父亲领着一个女人回家,听谈笑的动静,彼此还都不叙外,不时冒出即放肆又控制音量的大笑。这让于继成感到万分别扭,更激发了深藏于心的好奇。
贴着门框,透过门缝,跳过沙发,越过父亲宽阔的脊背,于继成清晰的看见了一双美艳漂亮的眼睛,和母亲那种漂亮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多年未见,似曾相似,于继成差不多能断定那漂亮的大眼睛阿姨是谁了。
是王阿姨,她的脸色红润,像喝了红酒。在略微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显的年轻。眼神也不再哀怨,几乎是用一双火辣的眼睛专注着父亲,像要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挖出宝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心的像两个孩子。无居无束,甚至还含情脉脉,像初恋的情人。王阿姨几次都有意无意的向父亲身边靠近,保持着大胆的进攻态势,而父亲端坐不动,仍然是以静制动。这些都让于继成射手的眼睛捕捉个正着,每个细节都清晰——模糊——清晰,几番视力回收,跟射击时的瞄准景况一样。他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的遗像。母亲温柔的目光就盯着沙发上谈笑的两个人,像是看着两个调皮的孩子。
“太晚了,我该告辞了……”一番倾诉过后,王阿姨起身告辞。
“哈哈哈,如果天亮你才从这个院子出去,估计用不上半个小时,连军大院烧锅炉的都会知道……”
“现在出去烧锅炉的就不会知道?”
“嗯,夜暗,问题不大……”
“夜暗?问题更大……”
“哈哈哈,管他呢,哈哈哈……”
于继成突然发现王阿姨出门的一刹那猛的抓住父亲的衣袖,父亲即不挣脱,也没有受到鼓励后自然的反抓,而是用一阵惯用的哈哈大笑,击退了那神秘的搂住女人的欲望。王阿姨转过身,留给父亲一丝哀怨,和十年前被纠斗时似曾相似。于继成顿感一阵阵的发麻,浑身冷得像被送进了冰库。
第二十章 倾诉(三)
“小三子,给我出来。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父亲的敏感再次让于继成吃惊。他把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包括脱下的鞋子,都移到了自己房间。偷听时也跟侦察兵似的,做的不声不响,可还是让父亲察觉。尽管父亲每天呆在家里的时间,只有睡觉那几个小时,可家里地板上多出一粒灰尘,也逃不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可见少小离家四方征战的父亲,是个恋家的人,父亲需要一个家。
“哦,刚回来,有些累,就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你才当一年兵,有探亲假吗?是不是偷着跑回来的?”
“哦,是事假……”
匆忙的对话中,于继成感到万分的委屈和无奈。敏感的父亲一定知道他这次回家的目的,可居然瞪着威严的眼睛,硬把自己说成是跑回来的,带有强烈的诬赖意识。他突然觉得父亲并不像儿时那般高大,也许是自己长高长大了的缘故,而父亲越来越老了,老得像个孩子。
“爸,我想问问,为什么不批准我去特种大队?”
见父亲半天不吱声,于继成憋不住问了一句。他觉得排长让他找王大队长,最后还得送到父亲那审批,不如“擒贼先擒王”直接找父亲解决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理直气壮的找父亲“走后门办私事”。
“说说为什么要去特种大队?步兵第809团、‘大功六连’池子太小?养不了你这条大鱼?”
“爸,我从来都为战斗在您带过的老部队而骄傲自豪。但是,特种大队也是您属下的一支精锐部队,还代表着陆军分队未来的发展方向。他们的人员编成、武器装备、训练手段、战术素养在我们集团军乃至军区、全军都属一流。这样的部队人人想往,您的儿子也不例外。尽管他们目前的训练,只是为了参加国际侦察兵的比武,针对性很强,实战性较弱,某些方面还不尽人意,和西方一些军事强国,尤其是和美军的特种部队相比还有一定差距……”
于继成在父亲面前头一次没觉得自己是个孩子,穿上了军装那就不再是十六岁的孩子,也没人把他当孩子。他头一次获得了与同样身穿军装的父亲平等的权利。应该是两个男人,两个军人之间的对话,而不再是情感因素占据上风的倾诉。他一口气说出了和马千里在山风吹拂中吹出来的那些“奇谈怪论”。他长到十六岁还从未一口气跟父亲说这么些话,而父亲居然能听众似的听他讲了那么一长串话。
“差距?说说都什么差距?”
“我觉得我们的部队,在很多方面落后了,不只是装备和训练方法的落后,训练观念的落后才是最关键的,可以说我们目前跟美军等军事强国的部队训练相比,是全方位的落后。而这在实战中是最致命的,训练缺少难度和强度,基础训练抓的虽紧,战术训练却稀松平常,在战场上会吃大亏……”
“放屁!于继成,我告诉你:差距从来都有,我们的装备从来就没有比老美他们强过,但他们永远也战胜不了我们。朝鲜战场上,我们跟他们在装备上的差距,比现在要大得多,可我们有坚强的战斗意志,一样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于继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此刻他又还原成了孩子,而父亲仍然是高高在上的父亲,他永远也说服不了父亲,永远也不会取得与父亲平等对话的权利。
“于继成,我告诉你:不要乱起什么妖蛾子,不要看了几本破书,听了一些小道消息,就产生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永远不可战胜的,步兵第809团永远是这支部队中的王牌,‘大功六连’永远是最精锐的连队。而你,就应该在这样光荣的连队扎根发芽,哪怕去养猪种菜,也比研究那些不着调的烂玩艺强百倍。”
于继成猛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和母亲一样明亮漂亮的眼睛,凶狠的注视了父亲半分钟。心说“养猪种菜?您儿子现在干的就是这活。”
父亲的眼神凛然不可侵犯,于继成与父亲对视的半分钟内没有占得任何便宜,最后不得不低下头去,不争气的液体盈满了眼眶。
于继成只在家住了一晚就归队了,临行前父子两一句话也没说。于继成只是在走出院子前,像王阿姨一样回头哀怨的凝视了父亲一眼。白发顺着父亲的鬓角占据头顶,皱纹无情的吞嗜着父亲的容颜。那一刻,他觉得父亲很苍老很可怜。
父亲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出屋,算是目送,直到于继成走出院子,他才抬起头看了看墙上妻子的照片。
“丫头,我们的小三子长大了。他的事我从来没管过,这次算是破例了,没有给他机会,便愿他能理解。以后的路还得他自己去闯,我想管也管不了。”
于克功念经似的嘀咕出声,再次将目光射向窗外,再次嘀咕出声。
“差距确实大啊,不承认不行。装备要精良,训练要加强,观念必须更新,精兵之路是唯一的出路,“瘦身栽军”势在必行。但愿这次栽军,不要把我的809团取消番号,不要把‘大功六连’栽掉。给他们一个机会吧,那是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甲劲旅,那是一支所向披靡永远不可战胜的钢铁雄师……”
于克功嘀咕完,突然几步窜到电话旁,像跟电话有仇似的,紧紧握住话筒,几乎快把话筒握碎。
“给我接北京……”
第二十一章 压制
新兵排长于继成孤独的站在六连荣誉室里享受着孤独。可他并不寂寞,几千个六连前辈仿佛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都在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那几千双眼睛的注视,如同父亲的大手,迅速把坚强传遍他的全身。坚定的目光背后,厚实的大手下面,于继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一屋子几乎要溢出来的英雄精神,像破甲弹接触装甲目标后产生的高温高压金属射流,让于继成感到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热。
于继成优秀射手的精准眼神,不可避免的与墙上于克功的相片接触,犹如短兵相接,有点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味道。于克功高高在上,嘴角紧绷,目光如电,向下俯视着于继成。此时那照片上的人不是父亲,他是A军区于副司令。
于继成像王阿姨一样,带着怨念的目光,死盯着相片上的人。年轻的熟悉的父亲,苍老的陌生的于副司令,很难把两个人合二为一。也只有跟照片上的人四目相对,才会让于继成有略占上风的感觉。他可以把那个人不当将军,可以把那个人不当爹。他敢于怒视、敌视甚至蔑视那个照片上的人。
“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那次机会?为什么要把我压制住?难道仅仅因为您是一名将军?而将军就必须大公无私?无私到连儿子自己凭本事争取来的机会也要剥夺?还有,凭什么不接受王阿姨?胆小了?怕人说闲话?有辱你将军的威严?影响你未来的仕途?你还是那个敢作敢当,顶天立地的于克功吗?”
于继成一时还搞不明白大公无私和极度自私是什么关系,反正他觉得父亲的某些作法并不阳光。冷峻的背后是冷酷,大公无私的背后隐藏着极端自私。冷酷到可以抛弃爱情,自私到可以舍弃儿子。
于继成对着照片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愤怒,极力压制着另一个愤怒。高远和卢海涛他们的冒犯顶撞只是愤怒的导火索,引燃的却是在他心里埋藏多年的“烈性炸药”。几年前由于连队、团队干部的阻挠,直接导致他未能加入到特种大队的行列,没能参加那次我军大获全胜的国际侦察兵比武。本连被挑走那七个人,有两个最终参赛,回来就破格提升,现在都当上副营职军官好几年了。即使那五个被淘汰的原六连战士也都有较好的归宿,三个直接提干,现在都是副连,余下二个保送军校,如今也是“一杠三”的正连。而自己还是个“一杠一”的“小排叉子”。最可气的还不是职务上的落后,而是军人荣誉的损失,这个才最重要。父亲的决策薀拓键性的,是他那只给自己传递过英雄主义情结的大手轻轻一挥,儿子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机会就被无情的压制了。
不爱说话不等于没有话说,于继成憋了一肚子话要跟父亲坦诚相见,刺刀见红。他的怨恨似乎怨恨得很有道理,被特种大队挑中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没有去成则是一种宿命,一个将军儿子的宿命。失去机会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差点得到机会。一步慢,步步慢,结果人家都扛上“二杠一花”了,自己只是“一杠一”,为了在战士面前不丢面子,才自己给自己封了个“一杠二”戴上,弄得像做贼似的,官也当不安稳。
“水,水,有水吗?”
“没有水,只有酒,剩下的都是血!”
马千里只穿着衬裤披着大衣乱喊着跑进了荣誉室,伸手接过于继成递过来的矿泉水瓶。
“继成,你喝酒了?哪来的酒?”
“高远床下翻出来的。”
“血?谁出血了?”
于继成不出声,抬头凝望着荣誉室墙壁,好像血是从那流出来的。
马千里知道这屋里除了酒和血,还有一种军人极其忌讳的液体,于继成那冷俊的脸上竟然毫无掩饰,流满了泪水。
“继成,咱们喝两盅?”
“老马,咱们发发牢骚?”
第二十二章 清醒
“跟我发牢骚有什么用?”马千里用嘴呶了呶墙上威风凛凛的于克功。
“跟我喝酒能喝出乐趣?”于继成晃了晃装着二锅头的矿泉水瓶。
“得了,跟你喝,只能越喝越压抑。”
“你可是一个发牢骚最合适的对象。”
于继成不仅仅是在发牢骚,他把内心深处最不愿意示人的那部分,要痛痛快快敞开了亮给他的老排长马千里。
“算了,我还是忍受一下吧,今天就跟你喝,你呢,可以发牢骚,但不是在这里,咱们换个地方。”
于继成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密了,809团范围内知道于继成父子秘密的只有马千里一个人,而马千里却是全团出了名的“白话蛋”,嘴比大车店还敞亮,没把门的。不得不佩服马千里在这件事上痛苦的努力,几乎是自虐般的守口并瓶。还得佩服他的独特手段,恐怕在809团,唯一能让曲高和寡孤独寂寞的于继成交心的人,就是嘴一向没把门的马千里。马千里什么都敢说,唯有这件事嘴封得实在紧。
“得承认人性的弱点,每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的存在着私心,否则他就不是人,军长和那些战争年代过来的老人们一样,脾气倔,性子直,对子女要求严,但扯不到自私上。”马千里如是说。
于继成没有动地方,眼光继续停留在墙上的于克功身上,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军号,脸上的泪水一并消失了,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走吧,继成,这大半夜的,有话回屋说,我回去把裤子套上,这里太冷,尤其你家老爷子,眼神太毒,太压抑,我受不了,多呆一会都受不了,把那瓶二锅头喝光了也不管事。”
于继成叹了口气,把军号小心的锁回玻璃罩子,又轻轻的把荣誉室门关好,跟着马千里回宿舍。
尽管降职为排长,但马千里的副连长待遇没变,仍然在连部独住一室。他屋里最大的特点就是乱,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套破桌椅板凳,还有乱七八糟一堆锅碗瓢盆,余下的全是书,胡乱的扔在桌上、床头上和地上,摞起来能有几百本,大部分是军事、历史、名人传记,也有几本翻破了皮看不清字迹的言情、武侠类小说。
马千里紧张的收拾一下,挪出个下脚的地方,让于继成坐下,自己翻出几袋过了期的方便面和几盒午餐肉罐头,床下居然还有几瓶啤酒,都拿出来一并摆到桌上,边说话边用一个旧弹匣起着瓶盖。
“别忙了,看着就够了,没食欲,更没心情喝酒。”
“是看我没心情?还是看我这屋没心情?”
“都有。”
“你小子跟老排长也不讲实话,你这么憋着,压制着自己,自己跟自己较劲,还压制部下,不怕有一天会憋疯?”
“谁先疯还不一定呢。”于继成连喝酒都透着镇定,他没喝马千里桌上的啤酒,而是慢条斯理的说话,谈笑间,手中自带的矿泉水瓶里的二锅头已下肚一少半,一口菜不吃,脸色越发苍白,一切迹象表明,从来不贪杯的于继成是海量,是能喝而不喝的所谓“高人”。
别看于继成高中都没读完,马千里是大学本科生,还给于继成当了好几年排长,在809团能让马千里佩服的人就属于继成了。道理很简单,就是那分神秘,让人捉摸不透,不显山不露水,嘴巴像贴了封条,平日一句话不说,关键时刻总能语出惊人,其结果总是一鸣惊人,更能诱惑于人。
刚才的小半瓶二锅头尚达到不到惊人效果,就已经让马千里再次刮目相看,在嗜酒成瘾的军人中,有量而不喝意味着什么?忍耐力、控制力达到如此境界的人,恐怕除了唐僧,找不出第二个。
“你说的对,大哥是快疯了,不,是早疯了。”
“老马,你没疯,是大部分人都疯了,唯独你一人清醒,所以你‘疯了’。”
“哈哈哈,众人皆醉我独醒?你的意思是说,大哥乃屈原也?”马千里惊讶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这评价过高,一时难以承受。他推开酒瓶子,伸手欲抓于继成面前的矿泉水瓶。
于继成像个武林高手,没等马千里看清,矿泉水瓶早抓在手上。
“别动这个,你还是喝啤的吧,今晚我要把这一瓶喝干。”
“你想一醉方休?”
“不,我是让你永远保持清醒。”
第二十三章 学生官
马千里是陆军学院的高材生,从地方高中毕业直接考上军校。部队管这样的干部叫“学生官”,意指没有当过兵直接当干部的意思。与马千里一同毕业分到809团的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