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五月初,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我穿着工作服,蔫头耷脑地跟在几个大老爷们儿身后,在指定测区开始踏勘选点,他们有扛旗杆的,有的拎着木桩,有的拿着大榔头,人人手里都不得闲,只有我空着手跟在后面,身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师傅,边走边跟我说着,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着。这位师傅姓王,他是单位特地给我选的一位优秀的,有多年外业测绘经验的,资深带教师傅。
是的,这是我毕业头一年参加工作,大学毕业后,学测绘专业的我,被分到测绘专业部门工作,随后又进了野外分队,负责一个测量小组的测图任务,我名义上是组长,实际上,是跟着师傅开启工作第一年的野外实习。目前,正在进行测图的第一道工序——选点,选点就等于把自己的测区范围全部跑一遍,布好控制点。我们的测区是1:5千的两幅图,这两幅图的面积是12.5平方公里,测区不大,但一天选点跑下来也是累的够呛,每天回到驻地,我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掉眼泪。
我们的驻地就是帐篷,我和一个女的(发报员)住在一起,不知大家有没有住帐篷的经历,我在帐篷住了五个半月,太了解帐篷了。住帐篷夏天热的像蒸笼,里面热的让人待不住。刮风的时候,帐篷的底部会被风掀起,土会刮的满帐篷都是。天冷的夜晚冷的睡不着觉,每晚都是钻进睡袋,外面再把被子搭上才够暖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人生体验吧。
再想当初,我考入大学时,知道学地质将来会长年累月在野外作业,风餐露宿是常态,是很辛苦的职业。我从小在父母呵护下长大,没受过一点苦,虽然心有犹豫,但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离开父母放飞自己了,最后在父母的殷殷嘱托下,踏上了上学之路。
在我心里,总有一种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不会被分去野外队,野外队里基本都是男士,女孩子在野外作业,会有诸多不便,期望着一毕业就分到内业工作,那样的话就是皆大欢喜,没成想希望变失望,还是被分到了野外队,我的心里沮丧不已。
经过几天的辛苦,终于完成了选点工作,紧接着就开始了第二道工序——观测。在这个小组里,我身为组长,每道工序必须亲力亲为地完成,于是,我开始了每天的观测作业。在野外小组里,仪器是观测者的武器,观测者都得自己背着沉重的仪器箱,一个点一个点的转站,两位打尺的工人为照顾我,主动接手了仪器箱,我每天只是背着自己的包,轻装前往观测点就行了。我在大学实习时就知道,观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刚接手时,精度达不到规范要求,老是返工,天气很热时,地面会产生蒙气差,蒙气差会让观测目标不停地抖动,稍有不慎就有观测偏差,达不到三角形闭合的精度规范要求,我只能一遍一遍地返工,直到合乎精度要求为止。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渐渐习惯这样早出晚归的日子,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和小组里的师傅们互相帮助,团结一致,成了工作中风雨同舟的战友。
不久,发生了让我最难忘也是最难堪的一件事,那一天,我们到测区开始工作了,没想到姨妈提前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我非常窘迫,慌张,无奈之下,我迈着迟疑的脚步走到王师傅跟前,羞涩地小声地说:“王师傅,今天咱们能不能回去呀?”王师傅看了我一眼,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出他明白了我的处境,只见他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个尚未开封的纸巾包递给我说:“先用这个吧。”我红着脸接了过来,王师傅一个男同事,能为我一个初入社会的年轻女性想的如此周到,我不仅更加迥然,师傅的这份体贴,使我万分感激,简直是雪中送炭,同时又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我连声道谢,赶忙到远处灌木后解决了困窘。从那时起,在以后的工作中,我的包里随时都会准备好这些女孩必备的用品,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当整个测区观测完毕,我和王师傅就开始了繁琐的计算,测绘数据庞大,必须对算,我为了图快赶进度,计算到半夜也不休息,可是第二天和王师傅对数据时,发现自己竟然算错了一处,这一处错,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数据的连锁错误,王师傅没有批评我一句,而是耐心地对我说:“要好好休息,头脑清醒,计算才会准确。”之后我不再熬夜计算,和王师傅一起顺利完成了全部计算,把所有的站点按坐标展绘到图板上,紧接着,开始了最后一道也是最费时的一道工序——测图。
我的第一版图是比较平坦的地貌,很顺利测完。第二版图,全是丘陵地貌,高低起伏,沟沟坎坎的,图中还有一条目前是干旱季节的时令河,地貌比较复杂,测图也非常艰难,经常一天只测得几个平方厘米的一小块图。我每天抱图版打点(站在图版边,观测图版上的仪器看远处的标尺读数,我们行业俗称“抱图版”),王师傅边看地形边记簿,我们这个小组经过前两个月的工作,配合默契,打标尺的工人,图版上哪里缺高程点,他们一看就能准确地把尺子打在空缺处,这时的我,已经非常适应野外作业了,从观测到测图,基本每天围着测站转圈(我们俗称转磨)作业,站一天也不觉得累,高兴了还时不时地哼唱着小曲,心里也和这个茫茫大戈壁一样逐渐宽广开朗起来。
在野外,我们的午餐是这样的,因为工作上的仪器,脚架等工具很多,为了减负,每人只带一个馒头一壶水去测区工作。中午休息时,午餐由打标尺的工人师傅换班休息时来张罗,他们在野地里捡些红柳枝和梭梭柴,架火烤馍,有时候还会带上几个茄子和辣椒,放在火里烤熟,撒上盐,就着馒头吃,他们总是把烤的最好的馍递给我,我明白这是他们给我这个年轻姑娘的最朴素,最无声的照顾和鼓励,我的内心感激不尽。吃过午饭,稍事休息,我们便开始了下午的工作。别看我们的午餐简单,但我们早晚饭却十分丰盛,这次出野外因时间较长,队里陆续买了六七口猪改善伙食,还有羊肉,鸡等,所以伙食搞得特别好,结果就是,我胖了许多。
在测图工作中,我还出过一次不小的错误。那是大队部来测区检查工作,在每个测区抽查测图质量,一般是一幅图抽查几个测站,检测地形图上高程点和实地的高程是否一致,查到我们测区时,发现有一个测站,图上和地貌不符,经过检测,发现这个站的每个高程点,比实地高出地面一米,使得一片平地莫名凸起一片台地,这就意味着,这个测站必须全盘返工。我又内疚又委屈,走到一边默默流泪,是我报错数据?还是哪里出了差错?我每天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就怕出错,可最后还是出了问题,我那一刻的心情啊,真是一言难尽,后来这个测站重新测过,排除了错误。从那以后,我测图更加仔细严谨,再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失误。
越往后,天气越冷,我们出来时是夏初,转眼已是秋末。第一次出野外,我原以为出野外顶多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所以只带了毛衣秋裤,没备厚衣服。这个季节的茫茫戈壁干滩,已经是寒气逼人了,风毫无阻拦地刮着,冷的刺骨。这时,王师傅脱下自己的棉衣递给我说:“别嫌弃,穿暖和了,好好工作。”他穿上自己带的短皮大衣,腰上绑根带就这么凑合的御寒。我穿上王师傅的棉衣,虽然有些长,但比穿毛衣暖和多了,闻着棉衣上淡淡的烟草味,真是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我们这个测区又名红石滩,顾名思义就是遍地都是红石头,漂亮的戈壁玉,玛瑙石遍地都是。我的工作不是观测就是抱图版,一刻也离不开,根本没时间去看美石和捡美石。组里打标尺的师傅们(两个师傅一人半天地轮流打尺子),休息时就漫山遍野地捡石头,每次捡回来的石头,往地上一倒,毫爽地说:“小慧,你先挑。”就这样,我也攒了一堆漂亮的,晶莹剔透的戈壁玉石和玛瑙,并一直珍藏至今。
记得还在做计算工作的时候,一天晚上,听到其他小组的同事在帐篷外惊叹:“太美了!天好像变大了一样。”我很好奇,出帐篷一看——啊!竟然是极光!蓝绿色的极光像轻纱一样在夜空中缓缓流动,美的让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能亲眼见到如此罕见的极光,真是这次出野外最大,最意外的收获之一,我们测区地处西北边陲,虽然风寒料峭,但可见到这般奇景,我心中满满是庆幸与幸福。
就这样,历时五个半月,我们终于圆满地完成了整个测区的任务, 我们五月中旬出队,十一月初收队,这五个半月里,经历了风吹日晒,我的脸变的又黑又糙,褪去了刚毕业时的青涩与迷茫,眸子里闪烁的不再是稚气与不满,而是这半年的野外生涯磨练出来的沉稳与笃定。我真的学会了太多太多。业务上,外业测绘的全部流程从头到尾,全部扎扎实实地做了一遍,学会了如何把实际地貌清绘在图板上,并牢记在心,从今往后,我觉得可以独当一面了。在与人相处上,我学会了和老师傅们的真诚和睦的相处,尤其是王师傅给与我的帮助,不止是生活上的关心入微,还有实际工作中的言传身教,让我永生铭记。我还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吃苦耐劳,学会了过去的岁月里从没拥有过的勇敢与担当,曾经的我在过去的二十几年,一直是父母怀抱里没有长大的孩子,在经历过这五个半月的时光后,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真的,真真正正地长大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真正长大,而有的人,只需要一段时光,甚至一个感人的瞬间,就一下长大了,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