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帖组任务】名人堂之战神汉尼拔_派派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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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通史] 【发帖组任务】名人堂之战神汉尼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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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只看楼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1-04-14 0
【发帖组任务】名人堂之战神汉尼拔
— 本帖被 瑶池碧落 从 素材组工作区 移动到本区(2011-04-16) —
附[b]:[/b]
远征意大利之前汉尼拔对将士们的讲演稿(中英对照)

《汉尼拔征战记》? 作者:史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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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90%][tr][td][size=2]


[align=center] [attachment=11330893][/align]

[align=center][b][size=5][color=#000000]战略之父汉尼拔·巴卡[/color][/size][/b][/align]


? ? ? ? 汉尼拔·巴卡(Hannibal Barca)(公元前247年~前183年或前182年),[color=#FF3366]北窡团国迦太基[/color]著名军事家。生长的时代在正逢[color=#FF3366]古罗马共和国[/color]势力的崛起。少时随父亲哈米尔卡·巴卡进军西班牙,并在父亲面前发下一生的誓言,[color=#FF3366]要终身与罗马为敌[/color],自小接受严格和艰苦的军事锻炼,在军事及外交活动上有卓越表现。现今仍为许多军事学家所研究之重要军事战略家之一。另外《汉尼拔》也是美国电影《沉默的羔羊》的续集,同时汉尼拔还是动漫《海贼王》和轻小说《戏言系列》中的人物。




[color=#FF3366]【汉尼拔早年生涯】[/color]

  迦太基在[color=#669900]第一次布匿战争[/color]落败给罗马之后,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巴卡(Hamilcar Barca)为了改善迦太基的前景,出兵征服伊比利亚半岛。 根据历史学家李维(Livy)的记载,当汉尼拔央求与父亲同行时,哈米尔卡要汉尼拔在神殿内发下了终生与罗马势不两立的重誓。当哈米尔卡在战争中阵亡之后,其婿哈[color=#669900]斯德鲁巴[/color](Hasdrubal)继任为统帅。

  [color=#FF6600]哈斯德鲁巴采用以外交为轴心的策略,以巩固迦太基在伊比利亚的经贸基础为重,建立新迦太基城,并与罗马定下条约,以埃布罗河(Ebro)为双方界线,应许不将其势力扩展至该河之北。[/color]伊比利亚半岛丰富的矿产资源使迦太基不但有能力偿还对罗马的战争赔款,并再次逐渐壮盛起来。

  哈斯德鲁巴于公元前221年被凯尔特人(Celts)刺杀身亡,[color=#669900]汉尼拔在军队拥护之下接管军权,并随后获得迦太基政府的正式任命[/color]。

  接下来两年内汉尼拔除了巩固自己的声势之外并完成了对伊比利亚半岛埃布罗河以南的征服战。顾虑到汉尼拔日渐壮大的势力,罗马人与西班牙城市萨贡托(Saguntum)结盟,宣布此城为罗马保护地。因为萨贡托远处埃布罗河之南,汉尼拔认定此举违反了双方的条约,因此出兵将其包围,并在八个月之后攻陷此城。对此罗马向迦太基发出通牒,要其将汉尼拔交付与罗马受审。面对汉尼拔此时如日中天的声望,迦太基政府不但拒绝了罗马的要求,并随后向其宣战,[color=#FF6600]揭开了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序幕[/color]。于此汉尼拔决定率军攻打意大利半岛,将战争带到敌人的领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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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3366]【第二次布匿战争】[/color]

[b][color=#000000]意大利战役(公元前218–203年) [/color][/b]

  罗马在第一次布匿战争后完全掌握了地中海内的[color=#FF6600]制海权[/color],战败的迦太基受条款所限无法建立能与其抗衡的海军。因此汉尼拔计划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策略,他在公元前218年春天从新迦太基出发,率军翻越比利牛斯山,穿过敌对高卢人(Gaul) 的领土,在九月率领 38,000步兵,8,000骑兵,及37只战象,渡过隆河,避开罗马派进高卢军队的拦截,于秋天抵达阿尔卑斯山脉边缘。

  面对坎坷的气候,险峻的地形,统帅一支种族语言参差混杂的军队,对抗山地部落不断的骚扰攻击,汉尼拔完成了在罗马人眼中绝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在冬季成功跨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部。据估计在整个过程中汉尼拔损失了将近半数的兵力。



[b][color=#000000]特拉比亚战役[/color][/b]

  ? 罗马原本打算在高卢击溃迦太基军队,进而入侵伊比利亚及北非迦太基领土,万想不到汉尼拔会[color=#669900]越过阿尔卑斯山[/color],出现在帕杜斯河(波河)谷地内。 当地各个高卢人部落不久前才臣服罗马,[color=#FF6600]汉尼拔的出现使他们纷纷叛变脱离罗马的管制[/color]。

  罗马执政官,远征军统帅,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在高卢得讯之后,迅速将部队由海路运回意大利,并打算在北部拦下汉尼拔的部队。在经过短暂休息补充之后,汉尼拔首先收服了都灵(Taurini)地区的敌对部落,解除了对他军队后方的威胁。随之在波河流域提契诺(Ticinus)附近与罗马军交战。汉尼拔善用其骑兵优势,迫使罗马军退出伦巴底(Lombardy)平原。

  罗马在这场小规模交锋中的失败,[color=#669900]加速了当地高卢人的叛变[/color],不久之后整个意大利北部的部落便全部倒向迦太基阵营。高卢与利古里亚(Liguria)佣兵的加入使汉尼拔的军队得以补充回40,000人的全盛状态,全面入侵意大利的日子指日可待。

  在提契诺落败受重伤的西庇阿带领仍然完整的罗马军撤退至特拉比亚河(Trebia)对岸,并在Placentia 扎营等待与援军会合。在提契诺之役前,罗马元老院早已传令驻军西西里岛(Sicily)的执政官 塞姆普罗纽斯?朗戈斯(Sempronius Longus)率军赶回北方与西庇阿会合,联合对付汉尼拔。汉尼拔在经过巧妙的行军之后,将其阵营移至塞姆普罗纽斯援军必行之路上,阻断罗马军会合的计划。但在他随后攻打邻近的 Clastidium,获得大量的军粮时,塞姆普罗纽斯趁机绕过迦太基军,成功的与西庇阿会师。

  当年十二月,两军在特拉比亚河畔展开决战,汉尼拔充分展现了他过人的军事天才,运用骑兵骚扰罗马军营,诱使急躁的塞姆普罗纽斯下令全军出击,进入汉尼拔设下的陷阱。在双方正面交锋得如火如荼之际,迦太基伏兵从埋伏之处涌出,突袭罗马军侧翼。罗马兵溃不成军,全军伤亡超过三分之一。


[align=center] [attachment=11330894] [/align]


[b]特拉西梅诺湖战役[/b]

    汉尼拔的胜利巩固了他在意大利北部的力量,当年冬天他与高卢人一起扎营过冬。因高卢人对他的支持逐渐下滑,公元前217年春季,他决定南下[color=#669900]寻找一个更稳定的基地[/color]。

  为了避防汉尼拔攻打罗马城,罗马派出新上任的执政官 Cnaeus Servilius 与 盖约·弗拉米尼(Gaius Flaminius) 驻守东西两条通往罗马城的道路。能通往意大利中部的路径,只剩下位于亚诺(Arno)河口的一片沼泽区。汉尼拔十分清楚穿越这片沼泽的困难,在这个季节内该地淹水频繁,但是要想进入意大利中部,此时这条路无疑是最近与最可行的选择。 根据 波利比奥斯(Polybius) 的记载,汉尼拔的军队在备受疲劳与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在水中行军了四天三夜之后穿过了沼泽,接著跨过 亚平宁山脉(Apennines),并在不受阻碍的情况下渡过亚诺河。[color=#669900]在此过程中汉尼拔右眼因结膜炎失明,并且失去了许多士兵以及所有从开战至今仅存的战象[/color]。

  抵达伊特鲁里亚(Etruria)的汉尼拔决定引诱驻守在 Arretium 的弗拉米尼与他决战,因此刻意四处破坏周遭的农田庄园,并以此向罗马的意大利的盟邦显示罗马没有保护他们的能力,以期瓦解他们与罗马的联盟。在种种方法失败之后,汉尼拔大胆的把军队开到罗马军左侧,截断其通往罗马城的道路。即便如此弗拉米尼仍继续守城不出。至此汉尼拔决定朝普利亚 (Apulia) 行军,期望弗拉米尼会尾随而来。弗拉米尼在接获汉尼拔退兵的消息之后终于按耐不住而出兵追赶。汉尼拔在特拉西梅诺湖北岸设下埋伏,当罗马军以纵队通过湖畔的狭道时,迦太基军队不留情的从四面八方予其痛击,罗马军在此役中全军覆灭,统帅弗拉米尼随军阵亡。

  至此汉尼拔消除了有能力阻挡他进军罗马城的唯一障碍,但意识到己方欠缺攻城所需的器械,汉尼拔决定前往意大利中部和南部,以说服各地起义背叛罗马。在特拉西梅诺湖战役之后,汉尼拔宣称[color=#FF3366]:‘我并非来此与意大利人为敌,反之我是为了意大利人的自由而与罗马为敌。[/color]’

  罗马元老院在特拉西梅诺湖惨败之后任命 费边·马克西穆斯(Fabius Maximus)为独裁官。费边一反罗马尚武的传统,命令军队与汉尼拔军保持距离,限制其行动,但避开任何与其正面交锋的机会,意在消耗汉尼拔军队的士气、耐心与补给能力。汉尼拔多次尝试著引诱费边与其对决,但即使他的军队驶进意大利最富有的省分 Samnium 与 坎帕尼亚(Campania),沿途破坏掠夺,费边仍只是保持距离的尾随著,始终不与他进入决战。费边消极的策略在罗马极不受欢迎,他的政敌更公开指责他胆小懦弱。

  当汉尼拔决定在冬天前离开被他破坏殆尽的坎帕尼亚时,他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罗马军封住。汉尼拔用计使罗马军相信他将从森林逃脱,在罗马军转移把守地时,汉尼拔占下出路,使全军在未受阻碍之下离开当地。虽然当时费边就在咫尺之外,顾虑汉尼拔的诡计,他选择按兵不动。当汉尼拔安全的离开坎帕尼亚并在普利亚平原找到过冬基地的消息传到罗马之后,费边的声望严重受挫,不久之后他的任期届满,他的军权随之回到罗马执政官手上。




[align=center] [attachment=11330895][/align]


[b]坎尼战役[/b]

     公元前216年春天,汉尼拔先发制人的的攻下了罗马人在普利亚平原的补给重地 坎尼(Cannae),截断其对罗马的粮食供应。此时罗马元老院选出了两位新的执政官 特林提阿斯·发罗(Gaius Terentius Varro)与 伊密略·鲍鲁斯(Lucius Aemilius Paullus),[color=#FF6600]并为了将汉尼拔彻底铲除,动员了罗马共和国史上最庞大的一支联军,估计人数最高上至十万[/color]。

  亟欲与汉尼拔一决高下的罗马众军团在两位执政官带领下南行至普利亚,在奥凡托河(Aufidus River) 左岸找到他之后,于距其六英里之处扎营。罗马人将两只军队合并为一,两位执行官轮流隔日掌管指挥权。其中一位执政官发罗是个生性鲁莽傲慢的人,并一心渴望及早打败汉尼拔。汉尼拔利用这个特点,派骑兵骚扰罗马军营并干扰其水源供应,被激怒的发罗在次日轮到他掌权时,动员全军誓与汉尼拔一决胜负。

  [color=#669900]汉尼拔在此战中使用了其举世闻名的新月形战术[/color],在战斗初期将军队部署成中锋凸起的阵形,以引诱罗马军集中攻打其中锋。面对占人数优势的罗马步兵,汉尼拔的中央步兵不久便节节后退,不疑有诈的罗马军涌入迦太基阵形中部,欲将其中锋击溃之后反抄其左右两翼。至此迦太基军阵形变成了凹陷的弦月状,将罗马主力包围在其中,其中锋并开始了顽强的反击。迦太基优势的骑兵在击溃罗马骑兵之后,在此时转头猛击罗马步兵的后方,至此汉尼拔成功的以较少的兵力彻底包围了人数为其两倍以上的罗马军。

  [color=#669900]罗马军彻底惨败。[/color]据不同资料的估计,罗马人在此役中死亡与被俘虏的人数大约有五到七万人。死亡者名单上包括了罗马执政官鲍鲁斯 (另一执政官发罗成功逃回罗马),前任两位执政官,两位财务官,共和国四十八名军团司令官中的二十九人,以及八十位元老院议员(约为罗马共和国政府 25%-30% 的成员)。

   [color=#FF3366]此战成为古罗马历史上最惨痛的败北,亦为全球史上在单日中伤亡最严重的战役之一。[/color]

  坎尼战役之后,罗马人才了解到费边的睿智,从此之后再也不与汉尼拔正面交锋,改回使用被动的消耗战。

  [color=#669900]罗马在此战中的惨败动摇了它在意大利南部的联盟,西西里岛上的希腊城邦纷纷起义造反,汉尼拔随与锡拉库萨(Syracuse)新国王 希尔奥尼莫斯(Hieronymous)结盟。[/color] 巴尔干半岛上的马其顿(Macedon)国王腓力五世(Philip V)亦向汉尼拔传书表达支持,并向罗马展开了第一次马其顿战争。许多人相信汉尼拔若是在此时得到迦太基在人力与器械上的增援,他极有可能成功的攻下罗马城。

  但事与愿违,虽然同年中,意大利第二大城市卡普阿(Capua)倒戈投入汉尼拔阵营,汉尼拔并随之以此城作为他的新基地,但由始至终只有少数意大利城邦加入他的行列,罗马在意大利的联盟仍屹立不垮。



[b]僵局[/b]

   意大利战争至此陷入了一场僵局,罗马人了解到要打败汉尼拔,唯一的方法是[color=#669900]充分的使用费边的消耗战略[/color]。罗马人不给汉尼拔任何与其正面交锋的机会,并不断派出小部队骚扰敌军,旨在耗尽汉尼拔的精力,动摇其军心。皆下来的几年内,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进行了一系列成效不彰的军事行动。

  仰仗地方城镇低效率的补给,缺乏能独当一面的将领,迟迟等不到迦太基的援军,无法取得与罗马相抗衡的资源等等因素,使得进军罗马城的希望越来越渺小。虽然在此期间汉尼拔仍与罗马打了几场显著的胜仗,于公元前212年彻底摧毁两支罗马军队,并在公元前208年的一场战役中杀死了两名罗马执政官,但他至终无法取得任何关键性的胜利。



[b]退出意大利[/b]

     公元前212年,汉尼拔攻下塔朗多(Tarentum),但无法成功占领控制其港口。此时双方的优势已渐渐转向罗马。

  罗马在两次围城后于公元前211年夺回卡普阿,占领锡拉库萨,并在西西里岛上摧毁了一支迦太基军队,平定了当地的起义。同时并与希腊本土的 艾托里亚联邦(Aetolian League) 结盟对付马其顿的腓力五世,腓力在遭到四面围攻之后不久便向联军臣服。

  公元前210年汉尼拔再次展现其战略天分,在普利亚地区 Herdonea 之处重挫罗马军,并于公元前208年在 Locri Epizephyri 围城战中摧毁另一支罗马部队。但罗马在这段时间内已渐渐夺回各地失去领土,并在公元前209年内攻下塔朗多,至此汉尼拔几乎丧失了其对意大利南部的控制。

  公元前207年,汉尼拔再次进军普利亚,并在此等待与其二弟 哈斯德鲁巴?巴卡(Hasdrubal Barca) 从西班牙带来的援军会合之后一起进军罗马城。 哈斯德鲁巴不幸的在意大利北部 Metaurus 被罗马军击败身亡。得此消息后,汉尼拔退至 Bruttium,并在此度过他在意大利半岛上的最后几年。期间汉尼拔三弟 Mago Barca 在利古里亚行动的失败(205 BC-203 BC),及与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谈判的破裂,为汉尼拔征服意大利的计划鸣起丧钟。

  于公元前203年,在意大利征战将近十五年后,汉尼拔被迦太基政府召回北非,以对抗由大西庇阿(Scipio,公元前218年落败在汉尼拔手下的西庇阿之子,与其父同名)率领入侵迦太基的罗马远征军。

  【第二次步匿战争,尾声(公元前203–201年)】



[align=center] [attachment=11330896][/align]


[b]返回迦太基[/b]

     在汉尼拔尚未回迦太基前,大西庇阿率军入侵北非,迦太基政府内的主和派打算与罗马商讨休战协议。主战派召回汉尼拔,恢复了民众对战争的支持,汉尼拔被任命为军队统帅,掌管由非洲军与汉尼拔从意大利所携佣兵组成的联军。

  公元前203年,[color=#669900]汉尼拔与大西庇阿在和平谈判中首次会面[/color],尽管他们互相仰慕对方的军事才华,在罗马坚持指责迦太基违背第一次步匿战争后的合约之下,谈判宣告破裂。不久双方进行了关键性的扎马战役。



[b]扎马战役[/b]

     扎马战役与第二次步匿战争中其他战役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迦太基在步兵数量上占了优势,反之在迦太基前盟友东努米底亚王Masinissa 倒戈加入罗马阵营之后,罗马军首次拥有了骑兵优势。虽然逐渐年老的汉尼拔在多年征战意大利之后身心俱疲,但整体来讲迦太基仍然占有数量上的优势,并拥有为数八十的战象。

  罗马的优势骑兵在战斗开始不久便击溃迦太基骑兵并一路追出战场, 而大西庇阿设计的战术阵形轻易的化解了汉尼拔象兵的威胁。即使如此,双方仍进行了一场硬战,战情甚至一度显示汉尼拔即将获胜,但大西庇阿适时的重整其部队,与全胜调头归来的罗马骑兵向迦太基军前后同时进击。迦太基军的阵线至此崩溃,据估计此战迦太基损失了 31,000人,另有15,000人受伤,而罗马军总共只损失了 1500人。

  [color=#669900]迦太基在此役战败后对汉尼拔的军事能力失去了信心,于是随即向罗马投降,正式结束第二次步匿战争。[/color]战后罗马向迦太基定下了极为苛刻的条款,除了巨额战争赔款之外,迦太基失去了所有海外领土,海军解散至只剩下十艘防海盗的军船,并从此不得在未经罗马许可下建立军队。






[color=#FF3366]【生涯晚期】[/color]

  [b]战后和平时期(公元前200–196年) [/b]

  [color=#FF3366]四十六岁的汉尼拔在此时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并证明他在内政上的能力不亚于他的军事才华。[/color]战后他先低调行事了一阵子,但迦太基政局的腐败使他不久之后便出头予以整治,他被选为行政官后恢复了这个职位的威信,并进行了一系列成效显彰的改革,使得迦太基可望在不大幅增加税收的情况下分期付清对罗马的战争赔款。


  [b]流亡与辞世(公元前195–183年) [/b]

  扎马战役之后七年,罗马人开始顾虑迦太基人复苏的经济会对他们再次造成威胁,要求迦太基政府交出汉尼拔。汉尼拔为此自愿流放离开迦太基。他首先拜访了迦太基的故乡腓尼基的泰尔城(Tyre),随之旅行至 Ephesus,被准备向罗马开战的塞琉西国王安条克三世奉为上宾。

  汉尼拔不久便发现安条克的军队无法与罗马军的力量抗衡,因此建议他派遣舰队登陆意大利南部,并自愿率领这批军队。但听信内臣进言后的安条克三世不愿将任何重要职位交给汉尼拔,因此未予采纳。据 斯特拉博(Strabo) 与 普鲁塔克(Plutarch) 所记,在这段期间内他亦花了一段时间在亚美尼褵同廷中,帮国王阿尔塔克西一世兴建新首都 Artaxata。

  公元前 190 年,汉尼拔受命指挥安条克的舰队,但在 西底(Side)被罗马的盟军击败。安条克在连串战役中败给罗马之后,有意向罗马人求和并交出汉尼拔,因此汉尼拔逃至克里特(Crete) 岛,但不久便再次返回小亚细亚,投靠当时正与罗马盟国 帕加马(Pergamum) 交战的 比提尼亚(Bithynia)国王 普鲁西亚斯一世(Prusias I)。汉尼拔在这场战争中为 普鲁西亚斯立下战功,再次让罗马人决心使其就擒。在罗马的要求下,普鲁西亚斯同意将其交出,但决心不落入罗马人手下的汉尼拔与他的战马一起跳河自尽。

  [color=#FF3366]其死亡的正确年代仍受到争议,但历史学家李维的著作似乎暗示汉尼拔与小其十二岁的大西庇阿同于公元前183年过世,享年六十四岁。[/color]

  罗马历史学家弗洛鲁斯(公元1~2世纪)曾记载迦太基统帅汉尼拔和罗马将军大西庇阿会面时的场景:“两位一向闻名的将军,一个在意大利战场屡次得胜一个在西班牙战绩辉煌……两位统帅本人就达成和平条件会晤谈判。他们两长时间相对无言,一动不动,彼此流露出对对方的仰慕之情。由于没有达成和平协议,军号有吹响了。两人都证实,指挥作战不可能这样善于运筹帷幄,在作战中不可能如此斗志昂扬。大西庇阿公开这样讲,他指的是汉尼拔的军队;而汉尼拔讲的则是大西庇阿的军队。

  在后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的陆军元帅隆美尔因作战勇敢,屡创奇迹,被人们称为[color=#669900]“沙漠之狐”[/color]和“[color=#669900]二十世纪的汉尼拔”。[/color]


[align=center] [attachment=11330897] [/align]








[align=center][b][size=3]远征意大利之前汉尼拔对将士们的讲演稿(中英对照)[/size][/b][/align]


“Soldiers, you have seen in the fate of others an example how to conquer or to die. If the feelings with which you watched them lead you to form a similar estimate of your own fortunes we are victors. That was no idle spectacle but a picture, as it were, of your own condition. Fortune, I am inclined to think has bound you in heavier chains and imposed upon you a sterner necessity than on your captives. You are shut in on the right hand and on the left by two seas, and you have not a single ship in which to make your escape; around you flows the Po, a greater river than the Rhone and a more rapid one; the barrier of the Alps frowns upon you behind, those Alps which you could hardly cross when your strength and vigour were unimpaired. Here, soldiers, on this spot where you have for the first time encountered the enemy you must either conquer or die. The same Fortune which has imposed upon you the necessity of fighting also holds out rewards of victory, rewards as great as any which men are wont to solicit from the immortal gods. Even if we were only going to recover Sicily and Sardinia, possessions which were wrested from our fathers, they would be prizes ample enough to satisfy us. Everything that the Romans now possess, which they have won through so many triumphs, all that they have amassed, will become yours, together with those who own it. Come then, seize your arms and with the help of heaven win this splendid reward. You have spent time enough in hunting cattle on the barren mountains of Lusitania and Celtiberia, and finding no recompense for all your toils and dangers; now the hour has come for you to enter upon rich and lucrative campaigns and to earn rewards which are worth the earning, after your long march over all those mountains and rivers, and through all those nations in arms. Here Fortune has vouchsafed an end to your toils, here she will vouchsafe a reward worthy of all your past services.

"Do not think because the war, being against Rome, bears a great name, that therefore victory will be correspondingly difficult. Many a despised enemy has fought a long and costly fight; nations and kings of high renown have been beaten with a very slight effort. For, setting aside the glory which surrounds the name of Rome, what point is there in which they can be compared to you? To say nothing of your twenty years' campaigning earned on with all your courage, all your good fortune, from the pillars of Hercules, from the shores of the ocean, from the furthest corners of the earth, through the midst of all the most warlike peoples of Spain and Gaul, you have arrived here as victors. The army with which you will fight is made up of raw levies who were beaten, conquered, and hemmed in by the Gauls this very summer, who are strangers to their general, and he a stranger to them. I, reared as I was, almost born, in the headquarters tent of my father, a most distinguished general, I, who have subjugated Spain and Gaul, who have conquered not only the Alpine tribes, but, what is a much greater task, the Alps themselves - am I to compare myself with this six months' general who has deserted his own army, who, if any one were to point out to him the Romans and the Carthaginians after their standards were removed, would, I am quite certain, not know which army he was in command of as consul? I do not count it a small matter, soldiers, that there is not a man amongst you before whose eyes I have not done many a soldierly deed, or to whom I, who have witnessed and attested his courage, could not recount his own gallant exploits and the time and place where they were performed. I was your pupil before I was your commander, and I shall go into battle surrounded by men whom I have commended and rewarded thousands of times against those who know nothing of each other, who are mutual strangers.

"Wherever I turn my eyes I see nothing but courage and strength, a veteran infantry, a cavalry, regular and irregular alike, drawn from the noblest tribes, you, our most faithful and brave allies, you, Carthaginians, who are going to fight for your country, inspired by a most righteous indignation. We are taking the aggressive, we are descending in hostile array into Italy, prepared to fight more bravely and more fearlessly than our foe because he who attacks is animated by stronger hopes and greater courage than he who meets the attack. Besides, we are smarting from a sense of injustice and humiliation. First they demanded me, your general, as their victim, then they insisted that all of you who had taken part in the siege of Saguntum should be surrendered; had you been given up they would have inflicted upon you the most exquisite tortures. That outrageously cruel and tyrannical nation claims everything for itself, makes everything dependent on its will and pleasure; they think it right to dictate with whom we are to make war or peace. They confine and enclose us within mountains and rivers as boundaries, but they do not observe the limits which they themselves have fixed. 'Do not cross the Ebro, see that you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the Saguntines.' 'But Saguntum is not on the Ebro.' 'You must not move a step anywhere.' 'Is it a small matter, your taking from me my oldest provinces, Sicily and Sardinia? Will you cross over into Spain as well, and if I withdraw from there, will you cross over into Africa? Do I say, will cross over? You have crossed over.' They have sent the two consuls for this year, one to Africa, the other to Spain. There is nothing left to us anywhere except what we claim by force of arms. Those may be allowed to be cowards and dastards who have something to fall back upon, whom their own land, their own territory will receive as they flee through its safe and peaceful roads; you must of necessity be brave men, every alternative between victory and death has been broken off by the resolve of despair, and you are compelled either to conquer, or if Fortune wavers, to meet death in battle rather than in flight. If you have all made up your minds to this, I say again you are victors, no keener weapon has been put into men's hands by the immortal gods than a contempt for death."




士兵们:

?  你们在考虑自己的命运时,如果能记住前不久在看到被我们征服的人溃败时的心情,那就好了;因为那不仅是一种壮观的场面,还可以说是你们的处境的某种写照。我不知道命运是否已给你们戴上了更沉重的锁链,使你们处于更紧迫的形势。你们在左面和右面都被大海封锁着,可用于逃遁的船只连一艘都没有。环绕着你们的是波河,它比罗纳河更宽,水流更急;后面包围着你们的则有阿尔卑斯山,那是你们在未经战斗消耗、精力充沛时,历经艰辛才翻越过来的。

?  士兵们,你们已在这里同敌人初次交锋,你们必须战胜,否则便是死亡;命运使你们不得不投身战斗,它现在又站在你们面前。如果你们战胜,你们就能得到即使从永生的众神那儿也不敢指望得到的最大报酬。我们只要依靠勇敢去收复敌人从我们先辈手里强夺去的西西里和萨迪尼亚,我们就会得到足够的补偿;罗马人通过多次胜利的战斗所取得和积聚起来的财富,连同这些财富的主人,都将属于你们。在众神的庇护下,赶快拿起武器去赢得这笔丰厚的报酬吧。

?  你们在荒凉的卢西塔尼亚和塞尔蒂韦里亚群山中追逐敌人为时已久,历经如许艰辛危难却一无所获;你们跋山涉水,转战数国,长途劳顿,现在是打响夺取丰富收获的战役,为你们的劳苦取得巨大报酬的时候了。这里命运允许你们结束辛苦的努力,这里她将赐予与你们的贡献相称的报酬。你们不要按照这场战争表面上的巨大规模,而担心难于取胜。敌对双方受藐视的一方往往坚持浴血抗争,而一些著名的国家和国王却常被人并不费力地征服。

?  因为,撇开罗马徒有其责的显赫名声,它还有什么可与你们相比的?默默地回顾你们20年来以勇敢和成功而著称的战绩吧,你们从赫拉克勒斯支柱 [ 译者注:指直布罗陀海峡东口南北二岬,即直布罗陀海峡和杰贝勒穆萨山。 ] ,从大洋和世界最遥远的角落来到这里,一路上征服了高卢和西班牙的许多最凶悍的民族;如今你们将同一支缺乏经验的军队作战,它就在今年夏天曾被高卢人击败、征服和包围过,至今它的统帅还不熟悉他的军队,而军队也不知道它的统帅。要把我同他作一比较吗?我的父亲是最杰出的指挥官,我在他的营帐中出生、长大,我荡平了西班牙和高卢,我不仅征服了阿尔卑斯山诸国,还征服了阿尔卑斯山本身;而那个就任仅6个月的统帅是他的军队里的逃兵。如果把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的军旗拿掉,我敢肯定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支军队的指挥官。

?  你们中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我的累累战功,同样地,我作为你们英雄气概的目击者,能列举每一个人勇敢作战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士兵们,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我在成为你们的指挥官以前是你们大家的学生,我将率领曾千百次地受过我表彰和犒赏的士兵,阵容威武地阔步迎击那支官兵互不熟悉的军队。 不论我把眼光转向何处,我看到的都是斗志旺盛,精神饱满的士兵,一支由各个最英勇的民族组成的久经战阵的步兵和骑兵;----你们,我们最可靠、最勇敢的盟军,你们,迦太基人,即将为你们的国家并出于最正义的忿恨而出征。我们是战争中的攻击者,高举仇恨的旗帜进入意大利,将以远远超出敌方的胆量和勇气发起进攻,因为攻击者的信心和骁勇总是大于防卫者。此外,我们所受的痛苦、损伤和侮辱燃烧着我们的心:它们首先要求我、你们的领袖,其次要求曾围攻过萨贡托的你们大家去惩罚敌人;如果我们畏缩怯战,它们将使我们受到最严厉的折磨。

?  那个最为残暴、狂妄的民族认为,一切都应归它所有,听它摆布;应当由它决定我们该同谁交战、同谁媾和;它划定界限,以我们不得逾越的山脉河流把我们封锁起来,而日却不遵守自己规定的界限。它还说,不得越过伊比利亚半岛,不得干预萨贡托人;萨贡托在伊比利亚半岛,你们不得朝任何方向跨出一步!拿走我们最古老的省份----西西里和萨迪尼亚是件小事吗?你们还要拿走西班牙吗?让我从那里撤走,以便你们横渡大海进入阿非利加吗?

?  我说他们要横渡大海,是不是?他们已经派出本年度的两位执政官,一个派往阿非利加,一个派往西班牙。除了我们用武器保住的地方外,他们什么地方都没有给我们留下。有后路的人可能成为懦夫,他们可以通过安全的道路逃跑,回到自己的国土家园请求收容,但你们必须勇敢无畏。你们在胜利和覆灭之间绝无回旋余地,或者战胜,或者死亡。如果命运未卜,与其死于逃亡,毋宁死于沙场。如果这就是你们大家确定不变的决心,我再说一遍,你们就已经战胜了;这是永生的众神在人们夺取胜利时所赐予的最有力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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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之父汉尼拔的军事生涯》作者:杜普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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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全集——《沉默的羔羊》续集》作者:美]托马斯·哈里斯_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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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怠
举报 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1-04-14 0
占一楼,发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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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资料。很枯燥。大是本书确实很强大。

本想发附件的,但是发不上来,囧。

如想要《汉尼拔征战记》的文本,请站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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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征战记》  作者:史鉴


汉尼拔征战记之一:双雄争霸地中海

古希腊史家波利比乌斯(Polybius) 在他的历史巨著《罗马帝国的崛起》开篇这样问道:“世上又有什么人如此低贱、可悲,以至于根本不想了解,罗马人到底是通过怎样一种政治体制和什么手段能够在短短五十三年间征服了整个已知世界?” 波利比乌斯在这里所说的“五十三年”,指的薀瞳元前220年至167年,即从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开始,到第三次马其顿战争结束为止。公元前220年,罗马仅仅占据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萨丁等岛屿,罗马军团除了几次短暂的远征以外,极少踏足意大利之外;公元前167年马其顿国王柏修斯(Perseus)战败投降时,罗马已经确立了整个地中海地区的霸权,罗马军团的足迹遍及西班牙、北非、阿尔巴尼亚、和希腊,所向披靡,威震四方。是什么原因使罗马人突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答案可以归结于一个名字:汉尼拔。

第二次布匿战争,古典史料又称汉尼拔战争,无疑是罗马人的一次血与火的洗礼。以后的六百年间,再也没有一支外国军队能够在亚平宁半岛上自由驰骋,再也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让罗马人一夜数惊。汉尼拔战争前夕,罗马总共只有6个军团,没有一个在海外;十年以后,罗马军队扩充到25个军团,其中有11个在海外作战。战役规模也是史无前例的,公元前216年的坎尼战役,罗马一战就损失了7万人,其中5万阵亡。整个战争中,罗马损失将近20万军队,相当于罗马及其盟友青壮年人口的四分之一。汉尼拔激发了罗马人全部的潜能,最终赢得战争的罗马浴火重生,放眼地中海,一览众山小,霸业水到渠成。

历史从来都是成王败寇的。罗马的霸权,建立在迦太基的废墟之上。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以后,罗马人将迦太基夷为平地,在土壤中撒盐,再加上一句毒咒,让此地片瓦不存,五谷不生。曾经辉煌了五百年的迦太基文明从此消亡了,虽然腓尼基人的血统在北非至今依稀可寻。这个结局相当具有戏剧性,因为布匿战争前夕,迦太基是地中海西部的老牌强权,海商立国,富甲天下;罗马只不过是意大利的一个新兴城邦联盟,传统农业社会,刚刚扩张到亚平宁半岛南部。纸面上的实力对比,迦太基明显强过罗马。事实上前两次战争双方势均力敌,而罗马的战损都数倍于迦太基。布匿战争出人意料的最终结果,已经不能单纯用军力、财力、物力来解释了,必须从两个国家政治、文化、民族气质等层面寻找原因。

1. 二龙夺珠

迦太基(Carthage)是腓尼基语“新城”的意思,遗址在今天的突尼斯境内,传说薀瞳元前814年由来自叙利褵团城推罗(Tyre)的腓尼基殖民者创建。腓尼基人(Phoenicians)是中东古老民族闪族(Semitics)的一支,因此跟现代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是近亲。腓尼基人薀团典时代著名的航海家,足迹遍及地中海每个角落,海外贸易非常发达,因此海军也很强大。希波战争时期,腓尼基舰队是波斯海军的主力。位于叙利亚海岸的推罗本来是腓尼基文化的中心,但在公元前六世纪遭到巴比伦帝国的侵袭,加上内乱频繁,很快衰落,大批腓尼基贵族豪门扬帆西去,到北非安家落户。从公元前五世纪初开始,迦太基便取代推罗,成为腓尼基文明最伟大的城市。

此时的迦太基,不但占据整个突尼斯、利比亚和西班牙东南部沿海地带,还控制了科西嘉、萨丁、巴莱尔等岛屿的全部,以及西西里岛的大部。古典史料记载,迦太基航海家汉诺率领船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非洲海岸探险,一直深入至赤道;他的兄弟伊米尔克则向北探索西班牙和高卢海岸,抵达不列颠群岛。然而迦太基在地中海的扩张遭遇希腊殖民者的强硬挑战。公元前六世纪末开始,希腊掀起了西进运动,希腊殖民者在亚平宁半岛南部、西西里岛、高卢南部、和西班牙东部海岸建立大批据点,同迦太基人争夺贸易线路和市场。如果不遏制希腊人的殖民狂潮,迦太基的贸易帝国就有被颠覆的危险。

公元前480年,波斯王薛西斯统帅数十万大军远征希腊。作为名义上的波斯番邦,迦太基奉命进攻西西里岛的希腊城邦叙拉古(Syracuse),以牵制意大利的希腊城邦,使其无瑕东顾。此后,迦太基和意大利希腊城邦断断续续进行了长达两百年的争霸战争。公元前310年,叙拉古独裁者阿加托克利(Agathocles)率领一支军队登陆北非,兵临迦太基城下,但因为缺乏攻城器械无功而返。这是迦太基本土数百年来第一次遭到敌军入侵。公元前280年,希腊埃庇罗国王皮鲁士(Pyrrhus)应邀率军登陆西西里,暂时遏制了迦太基的攻势。然而不久叙拉古为首的希腊城邦厌恶皮鲁士的独裁行径,群起反抗,皮鲁士失意而归。此后的十几年间,迦太基拥有地中海西部无可置疑的霸权。希腊地理学家伊拉托斯蒂尼(Eratosthenes, 273-192 BC)记载,这个时期驶往地中海西部的希腊商船,一旦落到迦太基人手里,船支没收,船员抛入大海。迦太基的强横之气跃然纸上。

然而迦太基的霸主宝座还没有坐热,便有人前来叫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是来自意大利中部的罗马共和国。

传说罗马城创建于公元前753年,也算是历史悠久,但最初四百年的发展非常缓慢。事实上,直到公元前387年高卢人攻陷罗马城时,罗马只是泰伯河畔的一个城邦而已。高卢人索取巨额赎金以后扬长而去,罗马人痛定思痛,大兴土木修建城墙,巩固后防以后便开始极力扩张。此后的一百年间,罗马针对周边的城邦发动了一系列战争,统一意大利中部以后便向南北两个方向发展。公元前295年,罗马的敌对势力伊特鲁斯坎人(Etruscans)、萨姆尼特人(Samanites)、和高卢人合兵一处,在森提诺(Sentinum)同罗马军队决战,结果惨败。罗马人狂飙突进,很快逼近意大利南部的希腊城邦,古典史料里称作“大希腊”(Magna Graecia)。

大希腊为了遏制罗马的扩张,请来埃庇罗国王皮鲁士这个大救星。皮鲁士是亚历山大的表亲,古典时代的名将之一,在意大利南部凭借巧妙的战术两次击败罗马军队,但也付出惨重代价。这场战争中罗马人表现出商标式的坚韧顽强,屡败屡战,绝不屈服,终于让皮鲁士知难而退。皮鲁士随后转战西西里,企图将迦太基势力驱逐出去,但是无功而返。据说皮鲁士在船上回望渐渐远去的西西里海岸,说了这样一句名言:“我们给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留下了多么好的一块战场。” 公元前275年,皮鲁士黯然回国,也带走了大希腊独立自主的最后一线希望。五年后,大希腊最后一个独立城邦雷吉亚(Rhegium)投降,罗马吞并整个意大利。大希腊这块缓冲地带的消失,使罗马和迦太基两大强权仅仅相隔一条十几公里宽的海峡。一场巨人的碰撞不可避免,而战场正是皮鲁士预言的西西里岛。

2. 存亡之道

后人研究布匿战争,最大的一个课题就是从宏观的角度探讨迦太基的败因。史学界一直存在着成王败寇的倾向,胜利者的所作所为都是经验,失败者的所作所为都是教训。具体到布匿战争,许多流行观点将迦太基的败因归咎于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等方面,似乎迦太基跟罗马相比简直一无是处,失败是必然的。这种看法只怕跟真实的历史相去甚远。

罗马共和国的政治体制,包括元老院、公民大会、行政官阶等等,一直被后世史家认为是罗马强盛的根本。然而迦太基的政治体制却是最早受到希腊学者关注的样板。希腊著名演说家伊索克拉底(Isocrates 436-338 BC)曾经提到,迦太基和平时是民主政府,战争时是集权政府。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340年著作了一系列文章,探讨各国的政治制度,迦太基是唯一入选的非希腊国家,而罗马根本未入亚里士多德的法眼。后人对迦太基政治体制的认识,大多来源于亚里士多德的这篇文章。

亚里士多德认为迦太基的政治体制非常独特,有点类似希腊的斯巴达和克里特。迦太基数百年间没有重大民变,也没有出现暴君,正薀烷功于这个政体。迦太基的政体由四部分组成:执政官、元老院,监察院、公民大会,这和罗马共和国非常相似。公民大会每年选出两名执政官(Suffetes),是迦太基的最高行政首脑。迦太基执政官同罗马执政官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军权,这样篡权独裁的可能性就小许多。迦太基元老院(Gerusia)由28人组成,成员每年由公民大会选举产生。迦太基元老院的功能类似罗马元老院。监察院由104人组成,又称“百人院”(The Hundred),原则上也是选举产生,但实际上大多数成员任职终身。监察院最初是迦太基贵族为了抗衡君权创建,后来成为迦太基权力最大的机构,主要承担司法职能。布匿战争期间,监察院将好几个打了败仗的迦太基将领召回质询,然后判处订上十字架的酷刑。公民大会名义上是最高权力机构,实际上软弱无力,只有在元老院出现僵持局面时才参与决策。

罗马政治家西塞罗在迦太基覆灭一百多年以后,在他的政论文章中这么评价:“倘若迦太基人治国缺乏智慧和谋略,他们怎么可能在六百年间长盛不衰呢?” 出自敌人之口的赞誉,大概是含金量最高的。单纯比较政体,罗马和迦太基难分高下。

如果比较经济,那么迦太基的优势就太明显了。早在勃罗奔尼撒战争期间(431-404 BC),希腊史家就记载迦太基的财力超过所有的希腊城邦,可以与波斯王媲美。波利比乌斯认为迦太基是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迦太基虽然是海商立国,农业也非常发达,这得益于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沿海地区肥沃的土壤和富饶的物产。优厚的物质条件还不是迦太基致富的主要原因。迦太基人非常善于经营农牧产业,在农业经济学方面领先世界。迦太基人马戈著作的农业经济学原理,在古典时代的欧洲被视为金科玉律,罗马元老院专门下令将这部著作译成拉丁文,推荐给罗马农民。相比之下,意大利半岛的土地大多贫瘠,农业立国的罗马在财力上自然无法跟农商并重的迦太基相比。布匿战争爆发前,一次迦太基使节从罗马回国,讲述这样一件趣事:他们应邀出席一系列罗马贵族的宴会,发现同一个银盘先后出现在好几家贵族的餐桌上面。他们感叹罗马贵族亲如一家之余,也嘲笑罗马人的节俭和寒酸。
西方史学界对布匿战争前夕迦太基的岁入众说纷纭,基本可以肯定在2,000至3,000塔兰特(Talent)之间,某些学者甚至认为有6,000塔兰特。按照2005年黄金平均价格每盎司465美元换算,2,000至3,000塔兰特大概价值10亿至15亿美元之间。相比之下,雅典最强盛的时代(431 BC前后)岁入仅仅1,000塔兰特。罗马在布匿战争前夕的岁入,据后世估算大约在1,000至1,600塔兰特之间。古典史料确切记载,汉尼拔战争结束以后的公元前198年,罗马岁入 - 包括战争赔款和各种进贡 - 总共大约1千3百万第纳尔,相当于2,200塔兰特。也就是说,布匿战争爆发前,迦太基的岁入至少是罗马的两倍。

再来看看两国人口的比较。罗马在公元前241年的人口普查,显示有241,700公民,公元前225年的普查显示有273,000公民。另外据波利比乌斯估计,罗马的盟邦还能提供50万青壮年男子,这样使罗马的人力资源总数达到75万人左右。据波利比乌斯记载,公元前149年迦太基被毁灭时,总人口有70万人。这么说来,布匿战争爆发前迦太基的人口应该接近百万,那么依照正常比例,成年男子应该有25万人左右。值得注意的是,迦太基统治着大批北非利比亚人、西班牙人、西西里等地中海岛屿居民,以及其他腓尼基城邦(比如尤提卡),这些人不具备迦太基公民权,但战时有义务应征入伍。因此迦太基的人力资源至少和罗马相当。

这样比较下来,迦太基的战略优势更加明显,而布匿战争的结局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波利比乌斯提供的解释有点类似中国的天命论。他认为罗马和迦太基的政体很相似,都结合了君主、贵族寡头、和民主政治的优点。然而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经过崛起、强盛、衰落三个过程,迦太基在布匿战争之前已经强盛了四百年,此时已是江河日下;而罗马正处于上升期,如早晨的太阳朝气蓬勃。具体到权力中枢的表现,罗马元老院精英汇萃,胸怀国家民族,而且权威正盛,因此确保罗马国策的英明;相比之下,迦太基元老院和监察院代表贵族寡头,已经丧失了民意,加上对执政官和将领有根深蒂固的猜忌,无论眼光还是权威都无法跟罗马元老院相比,重大决策也就难免失误连连。这个论断虽然玄奥,但也不无道理。

后世史学家指出,罗马和迦太基政治制度的一个关键差异,是布匿战争的决定性因素。迦太基可能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非常注重血统,政治理念相当排外,外邦人几乎没有可能取得迦太基公民权,因此无论是其他腓尼基城邦,还是北非土著利比亚人和努米底亚人,在政治始终低迦太基一等。加上迦太基对其统治下的人民采取剥削掠夺为主的政策,因此迦太基帝国的构架很不稳固,其他城邦和民族对迦太基缺乏认同感和向心力。反观罗马共和国,公民权的大门一直对其他拉丁城邦敞开,各地名望甚至被邀请加入元老院,因此意大利中部的28个拉丁城邦对罗马忠心耿耿,成为罗马共和国的中坚力量。汉尼拔战争中罗马的抗打击能力叹为观止,正是这种凝聚力的体现。


3. 罗马军制

罗马军制是一大战略优势,这方面迦太基望尘莫及。波利比乌斯在著作中详细记载了罗马军制和战术,成为后世学者研究罗马军事体系的重要文献。

罗马拥有一支公民军队,年纪在18岁到46岁之间,财产在400铜币(Asses)以上的罗马公民,都有义务应征入伍。400铜币的价值大约等于四分之一盎司黄金。比较奇怪的是,罗马法律规定财产少于400铜币的罗马公民只能参加海军,可见当时海军的地位实在不高。罗马在紧急情况下也会降低财产要求,扩大兵源。公民军队原是希腊的传统,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以后,职业化军队在希腊世界大行其道,公民军队已然落伍了。罗马非常固执地保留了全民皆兵的制度,不过为了顺应潮流,也采取了许多改进措施。首先,罗马从公元前四世纪初开始向军人支付工资,据波利比乌斯记载,普通士兵每月工资160铜币,百人队长每月工资320铜币。考虑到罗马军人自带武器装备,衣食自理,这个工资水准并不算高,但至少可以保证罗马公民服役期间能够养家糊口,使军队动员不受农时影响。其次,罗马公民服役时间由国家决定,通常需要服役到战争结束。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许多罗马军人服役十多年。罗马法律规定,一个罗马公民参加的战役次数总共不应该超过16次,服役时间总计不得超过20年。布匿战争以前极少有人达到了这个上限。从这些措施可以看出,罗马军制更象欧洲近代兴起的义务兵役制,因此能够动员一支数量庞大、训练有素的军队。

罗马军队的战术体系到后面再详细讨论,这里只介绍一下作战序列。罗马军队主要由重装步兵组成,3,000名重装步兵,辅以1,200名轻装步兵和300骑兵,就是一个军团(Legion)。最基本的战术单位是百人队(Century),其实只有60人;两个百人队120人组成一个中队(Maniple) ;三个中队300人(其中老兵中队只有60人)组成一个大队(Cohort);10个大队组成一个军团,因此一个罗马军团兵力4,500人。罗马必要时候也会组成加强军团,每个战术单位增加三分之一兵力,此时一个军团就有6,000人。通常情况下,每一个罗马军团会有同等数量的联盟部队(Ala)辅助,士兵来自罗马的拉丁盟邦。这样一个罗马军团的实际兵力在10,000至12,000之间。和平时期罗马共和国通常只有四个军团,两个执政官各指挥两个军团,因此罗马军队最常见的战斗序列就是所谓“执政官集团军”(Consular Army),包括两个军团一共两万多人的兵力。历史证明两个军团是罗马将领最得心应手的战斗序列,如果兵力集结超过两个军团,罗马军队往往会出现指挥问题。

罗马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社会,军事训练是罗马人青少年教育的主要部分。同时代的希腊国家,青少年的军事教育以理论为主,罗马则截然相反,完全忽视理论,而单纯教授实用的军事技能和素质。罗马每个部落都有专职军训教官,另有一批退役老兵辅佐,训练完全按照军队的规格,灌输钢铁般的纪律性,身体训练项目包括长跑、爬山、越障、撑竿跳高、游泳等等,军事训练则包括使用标熗、长矛、盾牌、短剑等武器;负重行军,挖掘壕沟,安营扎寨等军事技能;以及个人的格斗技巧和团体的战术素养。波利比乌斯提到,罗马青少年训练使用的兵器比正规兵器重一倍,以达到强化的效果。一旦入伍以后,罗马士兵更要进行无休止的队列和战术操练,每天都要负重长途行军。即使没有训练的时候,罗马士兵也要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修建水渠、道路、桥梁,这样最大限度地锻炼罗马士兵的体能和耐力,以及吃苦耐劳的意志品质。几次布匿战争中,罗马士兵表现出对疾病极强的抵抗力,非战斗减员相当少,这和迦太基军队形成鲜明的对比。

罗马军队军纪森严,赏罚分明。布匿战争时期的罗马军队已经拥有一套异常繁复的规章和操典,行军、扎营、放哨、巡逻、操练、休憩、就餐等等,事无巨细都有严格的规定。罗马军法异常严酷,比如战斗时擅离岗位,丢弃武器,抗拒军令,站岗时睡觉,偷窃战友财物,以及搞同性恋等等,都是死罪。战场上临阵退缩的士兵因为危及战友的安危,经过军事法庭审判以后,就要穿过战友分列两边的一条通道,经受战友棍棒和石块的暴打,极少有人能活着走出这条死亡通道。倘若某支部队临阵退缩,就要经过抽签选出十分之一的士兵处死,余下的士兵只能住在营垒外面,吃大麦口粮,必须站着用餐,总之百般羞辱。这种军法之下,罗马士兵宁可战死,也不愿面对可怕的刑罚。相反,作战勇敢,视死如归的士兵也会得到嘉奖,头戴桂冠(corona civica)出现在公共场所,享受人们的景仰。罗马人并非天生好勇斗狠,他们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超强战斗力,完全是制度和文化的产物。

罗马军制也并非没有弱点。一个罗马军团组建以后,服役时间越长,操练机会越多,实战经验越丰富,战斗力也就越强。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罗马军团,往往服役十几年,已经和职业军队没有区别。然而在和平时期,罗马军制的弊病就显露出来的。罗马军团定期解散,遇到战事再重新征召,新的军团一切都需要重头开始。虽然罗马军队拥有一批经验丰富的百人队长,已经是半职业化的军人,能够保证新兵的操练质量;而罗马新兵都经过良好的军训,可以很快进入角色,但对于一个团队来说,形成凝聚力和战斗力都需时日。公元前216年的坎尼战役,罗马投入8个军团,其中有6个组建不到一年,成为此战罗马惨败的原因之一。

罗马军队最致命的弱点,在于其统帅制度。罗马军队的统帅就是两位在任的执政官。罗马执政官一年一换,通常无法连任,只能算是业余性质的军事统帅,这一点无法跟迦太基相比。罗马仕途的第一道门槛就是10年以上军龄,因此执政官通常都具备一定的军事经验和能力,决非外行领兵,他们的指挥能力却是参差不齐,而将帅无能,往往累死三军。罗马执政官一年一换,统帅缺乏长远眼光,总想毕其功于一役,加上罗马战术思想的直截了当和攻击性强,往往盲动冒进,急于求战,因此为敌所乘。汉尼拔战争中罗马的惨败,都跟主帅无能有关。罗马的执政官集体军是最常见的战斗序列,一旦两个执政官需要合兵一处,问题就出现了。罗马的惯例是,两个执政官合兵以后,轮流出任主帅,一天一换,这是异常荒谬的做法,尤其在两个执政官出现意见分歧时,将带来灾难性后果。罗马执政官极少有机会指挥超过两个军团的部队,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因此两军合兵以后,战斗力反而急剧下降。坎尼战役就是典型的例子。历史证明两个军团是罗马将领最得心应手的战斗序列,西庇阿在西班牙和北非取得的一系列胜利,每次投入的兵力都只有两个军团。

公元一世纪的犹太史学家尤西弗斯(Josephus)曾经对罗马军制有过这样一段精彩的描述:“如果我们认识到罗马人将战争艺术研究到了何等的程度,我们就必须承认,罗马人的霸权决非来得侥幸,而是源于智慧。他们绝不等到战火燃起才拿起武器;他们绝不沉溺于太平盛世,不到万不得已才打起精神;他们从不间断军事操练,就好像他们生来手里就拿着武器,好像武器已经是他们身体结构的一部分;他们的军事操练完全从实战出发。罗马士兵每天都必须表现力量和勇气,因此上战场时能够处险不惊;他们已经惯于逼近敌人贴身肉搏,从不慌乱或气馁;他们的视线和心神决不会受意外和恐惧的影响;他们好像从来不知疲倦。他们坚信胜利,认定对手无法和自己匹敌 - 这决非自欺欺人,因为他们的操练是不流血的战斗,而他们的战斗不过是流血的操练而已。”

4. 迦太基军制

最早的时候,迦太基同周边的希腊城邦一样,也拥有一支公民军队,无论战备体系还是战术思想都带有浓厚的希腊风格。公元前四世纪晚期,亚历山大创建马其顿帝国以后,职业军队成为希腊化时代的主流。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迦太基放弃了公民军队体制,但也未能仿效希腊化王国建立职业军队,而是越来越依靠雇佣军。只有在敌军兵临城下时,迦太基公民才会应征入伍,保卫祖国。这种事情在布匿战争之前几百年间,只发生过一次。

迦太基的人力资源,跟罗马相比差距并不太大,但是整个布匿战争期间,迦太基公民军队根本难得一见,主要依靠外族雇佣军同罗马争夺天下。形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在于迦太基的社会结构和民族气质。迦太基最初是贸易立国,财富积累以后才开始投资农业,耕地集中在少数大农场主手里,普遍使用奴隶耕作。迦太基的社会财富两极分化非常严重,一边是少数贵族豪门、巨贾富商,城内有豪宅,城外有庄园;另一边则是大批城市贫民,大多是小商贩和手工业者,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罗马以小农为主的中产阶级,在迦太基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社会结构,很难产生一支类似罗马的公民军队。

对比两国的民族气质,罗马人坚韧顽强的精神,来源于保守刻板、吃苦耐劳的小农阶级。罗马史料经常提到“布匿式的狡诈”(Punic Perfidy)一词,反映了迦太基人在罗马人心目中的形象。法国历史学家米什雷(Jules Michelet)对迦太基人的民族性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描述:“迦太基人工于算计,他们可以把各个民族一条人命的价值精确计算到个位数,总之希腊人比意大利人值钱,而意大利人又比西班牙人和高卢人值钱。他们认为一个成功的迦太基商人的性命太贵重,不值得去牺牲,打仗这种事只要找西班牙人或高卢人代替就行了。对迦太基人来讲,战争如同商业投机,打仗无非是为了打开新的市场。打仗的关键是钱,钱越多,能收买的雇佣军就越多,胜算就越大,如此而已。”

迦太基军队最主要的来源是利比亚人,这是北非当地土著和腓尼基移民数百年民族融合而成的族群,绝大多数是自耕农,具备吃苦耐劳的品质,是组建希腊风格步兵部队的上佳材质。利比亚人是迦太基的属民,并不具备公民身份,但被迫承受繁重的税赋和兵役,因此缺乏罗马军队的爱国精神。努米底亚(Numidia)的游牧民族柏柏尔人(Berbers)提供的轻骑兵非常优秀,另外西班牙也是主要的兵源。德国史学家蒙森对迦太基将领的带兵思想有一个精彩的比喻:“腓尼基将领算计他们的雇佣军,如同现代将领算计他们的炮弹一样。” 第一次布匿战争以后,腓尼基将领出卖了自己的部队,结果酿成雇佣军暴动,导致数年血腥内战,严重动摇了腓尼基的统治基础。

迦太基统治阶级早就洞察这种军制的弊病,想方设法在财力、物力方面加以弥补。迦太基设有专款专用的战争基金,数额庞大,可以随时招募大量雇佣军。战备物资储存丰富,迦太基的国家仓库存有二十万套盔甲和大量攻城器械,都有专人精心保养;内城要塞里有战象专用的栏圈,可以容纳300头大象。迦太基海军得益于几百年的航海传统,将领经验丰富,水手技艺高超,战斗力在地中海首屈一指。迦太基设计的五层桨战舰(Quinqueremes)舰更长更快,需要300名桨手和120名士兵。迦太基著名的环形海港,内环是海军专用,有180个码头。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海战,迦太基海军出动战舰330艘,官兵水手15万人。正因为迦太基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其战略思想立足于御敌于国门之外。

迦太基的军队统帅制度相比罗马优势明显。迦太基的军事将领任期很长,通常只要没有重大失误或败绩,可以一直担任下去,这样将领和部队之间由于长期磨合而非常默契,统帅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指挥才华。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Hamilcar)从公元前247年开始出将,直到公元前228年阵亡,执掌兵权将近20年。这个体制使得迦太基将领历练丰富,职业水准普遍高过罗马将领,虽然在攻击性和进取心方面却有不足(当然汉尼拔除外)。汉尼拔远征意大利的这支军队,此前已经被他的父兄调教了十几年,战斗力自然不同凡响。

总而言之,布匿战争之前,罗马和迦太基的军事力量对比,可谓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基本是旗鼓相当。罗马最终赢得第一回合的较量,并非扬长避短,而是取长补短,迎头赶上,不服输,不信邪,毅然挑战并最终打破了迦太基的海上霸权。


5. 陆地角逐

第一次布匿战争的爆发具有相当的戏剧性。在此之前,罗马和迦太基在处理双边关系时非常小心,先后订立了三个条约界定双方的贸易权利和势力范围,根据条约,西西里岛在罗马势力范围之外。
事件的起因是盘踞西西里岛墨西拿(Messana)的雇佣军集团马墨尔丁人(Mamertines),受到叙拉古独裁者希耶罗(Hiero)的进攻,屡战屡败,于是派使者到迦太基和罗马,表示臣服,要求援助。几百年来叙拉古一直和迦太基争夺西西里岛的霸权,迦太基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打击对手、扩展势力范围的机会,马上积极响应,派遣一支部队进驻墨西拿要塞。罗马元老院却犹豫不决,请公民大会投票决定。这年的执政官之一克劳迪乌斯(Appius Claudius Caudex)渴望在任内建功立业,以丰厚战利品为诱饵促使公民大会批准出兵。为了师出有名,罗马元老院批准墨西拿加入意大利联邦,以保护盟邦的名义出兵西西里。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干涉西西里事务,是厚颜无耻的机会主义行为。公民大会急功近利,鼠目寸光,最终将罗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代价巨大的战争。

公民大会一旦通过决议,罗马的战争机器便缓慢运转起来,组建两个军团,筹措粮草和船支,前后耗时数月。等到罗马大军的前锋部队到达与墨西拿隔海相望的雷吉亚(Rhegium)时,发现海峡已经被迦太基海军封锁。罗马军队试图强渡,迦太基海军拦截,掳获数艘渡船,但很快礼送回来。显然迦太基并不想得罪罗马人,只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墨西拿很快送信过来,声称已经得到迦太基的援助,目前局势稳定,因此不再需要罗马的援助。

罗马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马墨尔丁人的这封信堵死了罗马介入西西里事务的合法途径。然而两万罗马大军已经集结南下,大批船支和粮草也已筹措完毕,罗马人已经为此次远征投入了可观的开销,此时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于马墨尔丁人来说,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罗马大军的先锋官(名叫Gaius Claudius)率部乘夜突破迦太基海军的封锁,成功登陆西西里岛,然后要求同墨西拿公民代表和迦太基军队代表见面,商议解决争端。没想到罗马人居然摆了个鸿门宴,扣押了到会的迦太基将领,迫使他答应撤军,然后大摇大摆进入墨西拿城。布匿战争中罗马人总是抱怨迦太基人喜欢搞阴谋诡计,看来这方面罗马人自己一点也不逊色。迦太基当然无法容忍罗马人的挑衅,立刻宣战。这薀瞳元前264年,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无论罗马人还是迦太基人,事前大概都没有预料到,这场战争居然会持续24年,最终耗尽了双方的国力。

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的陆地会战屈指可数,双方的较量大多是围城和反围城,以及小规模的袭扰战,这跟后来的汉尼拔战争形成鲜明对比。

公元前261年,罗马两个执政官率领四个军团围攻迦太基在西西里的重镇阿格里艮托(Agregentum),迦太基派遣老汉诺(Hanno The Elder)领军救援,双方就在阿格里艮托城下打了本次战争第一场会战。古典史料对这次会战记载很少,我们只知道迦太基军队兵力大致跟罗马军队相当,老汉诺排出前后两条战线,都是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侧。比较奇怪的是迦太基的战象排在第二条战线,结果未能发挥作用。罗马军队4万余人,照例是三条线交错排列的棋盘阵式。两军接战以后,罗马军团的战术优势得到充分体现,经过血战击垮了迦太基第一条战线的雇佣军。溃散的雇佣军慌不择路,冲乱了第二条战线的主力,罗马军队乘机掩杀过来,结果迦太基全线败退。此战以后迦太基陆军完全丧失了自信心,以后很多年都不敢同罗马军队会战。

公元前256年,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Marcus Atilius Regulus)率领两个军团登陆北非,在克鲁佩亚(Clupea)轻易击败一支迦太基军队,然而长驱直入,兵临城下。迦太基大为恐慌,派人四处求援,结果请来了大救星。此人名叫赞提普斯(Xanthippus),是一位斯巴达雇佣军将领。赞提普斯最初的身份只是一个出谋划策的顾问,他仔细研究了克鲁佩亚战役的细节以后,提出一揽子改革建言,深得迦太基元老院赏识,决心将全部赌注压在这个外乡人身上,先任命赞提普斯为迦太基军队训练总监,后来在部队官兵的强烈要求之下,将统帅权交给了他。

赞提普斯开展冬季大练兵,给部队灌输希腊密集阵战术理念,很快使这支迦太基平民组成的军队面貌一新。次年春天,赞提普斯指挥12,000步兵,4,000努米底亚骑兵,以及大约100头战象,出城向罗马军队挑战。赞提普斯的排兵布阵倒没用什么出奇之处,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翼,100头战象一字排开部署在前面,准备率先发起突击。罗马军队统帅里古卢斯对迦太基的战象颇为忌惮,放弃了罗马军团惯常的交错棋盘阵式,三条线前后对齐排列,这样每个大队之间都留下一条宽阔的通道,显然是打算避开迦太基战象的冲击。

此战史称突尼斯战役,罗马人破天荒地放弃主动权,坐等迦太基发动进攻。赞提普斯一声令下,100头战象拉成一公里长的战线,率先冲向罗马阵线中央;两翼的骑兵接着出动,猛攻罗马阵线两翼的骑兵;步兵方阵却按兵不动。罗马军队迎上前去,士兵一起用短剑拍打盾牌,并大声吼叫,企图惊吓迦太基战象,但未能奏效。100头战象如同现代的坦克一般碾过罗马阵线,罗马军队的队形很快散乱不堪。此时一向薄弱的罗马骑兵很快被击溃,努米底亚骑兵开始从两翼侧后包抄进攻。赞提普斯看到时机成熟,命令12,000步兵密集阵发起冲锋,将罗马军队合围。此战罗马人阵亡12,000人,包括里古卢斯在内的500余人被俘,只有2,000人逃生。突尼斯战役以后,迦太基军队士气大振,频频出击;罗马军队却患上了“恐象症”,开始消极避战。

突尼斯战役留给后人一个很大的疑点。53年以后的扎马战役,西庇阿采用了和里古卢斯同出一辙的战术对付汉尼拔的象群冲锋,结果奏效,一些迦太基战象受惊自相践踏,其余的冲过罗马阵形中的通道,未能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同样的战术,同样的兵力,西庇阿和里古卢斯两人一成一败,其中一定有鲜为人知的秘密,可惜后人无从知晓了。

赞提普斯犹如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北非的天空,以后便销声匿迹。古典史料只提到他后来效力于埃及托勒密王朝,然后退休,安度晚年。赞提普斯给迦太基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军事遗产,他提倡的多兵种协同进攻的战术思想,影响了包括汉尼拔在内的几代迦太基将领。

公元前250年,罗马和迦太基在西西里岛帕诺姆斯(Panormus)城下进行了本次战争最后一场会战。此战的罗马军队统帅梅特卢斯(Lucius Caecilius Metellus)假装胆怯避战,迦太基将领哈斯德鲁巴(Hasdrubal)愈加骄横,打算进逼到帕诺姆斯城下挑战。梅特卢斯先派遣数千轻装步兵出碂庭击迦太基军队的前锋,迦太基军队列阵以后,便照例以战象开路发起冲锋,罗马轻装步兵快速退却,跳进城墙前面的壕沟里面躲避。迦太基战象迈开大步追击,将自己的步兵远远甩在后边,突然眼前出现一条壕沟挡住去路,城头上和壕沟里的数千罗马士兵一齐投掷标熗。在暴雨一般的标熗攒射之下,迦太基战象遍体鳞伤,纷纷掉头狂奔,将后面的步兵方阵冲得七零八落。梅特卢斯见战机出现,立刻亲率一万余重装步兵从侧门冲出,猛攻迦太基军队的左翼,一举将其击溃。此战罗马军队俘虏迦太基战象60多头,押送回罗马游街示众以后,在斗兽场全部屠宰。帕诺姆斯战役以后,西西里战局再次逆转,罗马军队乘胜连克数城,迦太基只得固守海边的几个要塞。

虽然第一次布匿战争的陆战乏善可陈,海战却是激烈精彩,扣人心弦,规模巨大,损失惊人。罗马海军几次遭到毁灭性打击,每次罗马人都顽强重建,全民为此勒紧裤腰带。罗马海军不畏强敌,百折不挠,最终夺取制海权的历程,在后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神话。


6. 海上争霸

公元前335年,刚刚在小亚细亚站稳脚跟的亚历山大,面对波斯海军的封锁,做出了一个令后世史家大惑不解的决定 - 解散马其顿海军。亚历山大的这个决定,其实是扬长避短的高明策略。古典时代的海军续航能力有限,对陆地补给依赖严重,只要攻克波斯海军的几个重要基地,波斯海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七十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布匿战争,同样面对迦太基制海权的罗马,却做出了一个相反的选择,决定打造一支海军,挑战迦太基数百年历史的海上霸权。

平心而论,罗马人倘若真想赢得第一次布匿战争,必须夺取地中海西部的制海权。同亚历山大的远征不同,第一次布匿战争的主战场是西西里岛,没有海军的支援,罗马很难向岛上运送部队和补给。罗马也很难效仿亚历山大的策略,通过攻克迦太基海军基地扼制其制海权,因为迦太基海军立足北非,罗马陆军只能望洋兴叹。对于罗马这样的农业国家来说,决意挑战一个拥有数百年航海传统的海上帝国,需要何等的勇气和魄力。

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筹建海军完全是白手起家,这个说法显然夸张了。早在公元前311年,罗马就设立了两个水师统领(navales classis ornandae reficiendaeque causa)的官职,每人管辖十艘战舰。罗马扩张到意大利南部以后,将一些希腊城邦列为“海上盟邦”(socii navales),他们承担的兵役以水手和战舰代替。不过罗马海军一直不受重视,表现也不佳,这是事实。古典史料唯一的记载是在公元前282年,一支罗马舰队被意大利南部希腊城邦塔兰托轻易击败。正因为如此,罗马海军一直隶属于陆军,这跟迦太基海军的独立性对比鲜明。

公元前三世纪的海战战术,仍然是以冲撞为主。此时的海战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空战,通常是两支战舰捉对撕杀,互相追逐躲避,通过不停运动寻找冲撞敌舰的机会。无庸置疑,海战战术的基础是船长的指挥能力和水手的驾驶技艺,而这恰恰是迦太基海军几百年积累而成的强项。罗马人倒没有奢望在驾船技艺上赶超迦太基,他们另辟蹊径,发明了铁钩桥(corvus)。这其实是一块带扶手的跳板,底端安置在可以旋转的平台上,顶端装有铁钩,平时吊起竖立,当敌舰靠近时,罗马水手突然放下铁钩桥牢牢钉住敌舰船舷,然后全副武装的罗马步兵通过跳板冲上敌舰格斗。铁钩桥的发明薀团典时代海战战术的一大革新,从此以后接舷战术逐渐代替冲撞战术成为海战主流。

公元前261年,罗马元老院做出决定,建造100艘五层桨战舰(quinqeremes)和30艘三层桨战舰(triremes)。次年,双方在西西里岛北部的米莱(Mylae)海外进行了一场会战。波利比乌斯记载,迦太基海军出动战舰130艘,统帅名叫汉尼拔(Hannibal是迦太基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此人跟后来的名将汉尼拔没有关系);罗马方面出动的战舰数量相当,统帅是当年的执政官之一杜利乌斯(Caius Duilius)。汉尼拔一声令下,迦太基战舰便扑向罗马舰队,各自捕捉猎物,显得信心十足。很快就有至少30艘迦太基战舰冲撞敌舰成功,其中包括汉尼拔的旗舰。然而罗马战舰被撞击以后不慌不忙,纷纷放下铁钩桥,罗马步兵一拥而上,轻易便制服了迦太基水手。汉尼拔不得不乘坐小艇逃生。驾驶技艺高超的迦太基水手操纵战舰不断变换进攻方位,然而罗马人以不变应万变,铁钩桥旋转自如,迦太基战舰一旦逼近便无处可逃。最后,残余的迦太基战舰凭借速度和机动性的优势脱离战斗。此战罗马海军击沉迦太基战舰14艘,俘获31艘,大获全胜。

米莱海战充分体现了罗马新式战术的威力,可惜的是迦太基海军反应迟钝,迟迟未能拿出有效的对策,在以后的海战中一次又一次败在罗马战舰的铁钩桥下。历史往往会重演,两千多年以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大英帝国对海军航空兵的作用反应迟钝,结果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和反击号战列巡洋舰领衔的Z舰队,在新加坡海外遭到日本鱼雷攻击机的围歼。看来老牌海上强国都有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问题。

罗马海军从此以后信心倍增,凭借铁钩桥的威力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公元前255年,罗马集结330艘战舰,水手14万人,运载两个罗马军团跨海入侵北非。迦太基针锋相对,调集350艘战舰,水手15万人,前往西西里岛南岸伊克诺姆斯(Ecnomus)海外拦截,于是爆发了西方古典时代规模最大的一次海战。此战双方的排兵布阵和战术运用都可圈可点,罗马最后胜出,除了统帅指挥有方,依然要归功于铁钩桥。

此战迦太基统帅名叫哈米尔卡(Hamilcar,不是汉尼拔的父亲)。迦太基海军面向东方布阵,左侧是西西里海岸,排列成一字长蛇阵,两翼稍稍突前,中央略微滞后,大致是一个浅碟形阵式。哈米尔卡故意示弱,命令阵列中央的战舰排列疏松,引诱罗马海军冲击中路,这样左右两翼乘机迂回侧后包抄进攻,将罗马舰队分割歼灭。罗马海军排出一个三角阵形,两位执政官里古卢斯和弗索(Lucius Manlius Vulso)各指挥一支舰队组成两条斜边,突击箭头是两艘六层巨舰。第三支舰队一字排开,组成三角形的底边,每艘战舰都拖拽一支运输船。三角阵形后面还有第四支舰队压阵,也是一字排开。罗马海军的战术目标很明确,就是护送运输船队突破迦太基海军的拦截,相机歼灭敌舰。

果然哈米尔卡不出所料,罗马海军的突前两支舰队呈楔形向迦太基阵线中央猛扑过来,将第三、四舰队远远甩在后面。迦太基的两翼舰队立刻包抄过去,左翼冲向拖拽运输船的罗马第三支舰队,右翼则扑向拖后的第四支舰队。到此为止,海战分成三个战场,哈米尔卡指挥的迦太基中路舰队同罗马突前的主力舰队激战,迦太基左翼舰队将罗马第三支舰队驱赶到西西里海岸边上,眼看胜利在望;迦太基右翼舰队则截住罗马第四支舰队撕杀。哈米尔卡的策略类似中国古代的“田忌赛马”,自己亲率较弱的中路舰队吸引罗马两支主力舰队,而实力很强的两翼乘机攻击罗马较弱的两支拖后舰队。如果迦太基两翼舰队能够很快击败对手,回援中路,两面夹击罗马主力舰队,就能奠定胜局。

结果迦太基两翼舰队同各自的对手纠缠不休,迟迟无法脱身。显然迦太基战舰虽然轻易将罗马舰队分割包围,但由于忌惮罗马人的铁钩桥,不敢上前攻击。东面战况胶着,西面的迦太基中路舰队应付罗马主力舰队的猛攻,很快招架不住,越来越多的战舰被罗马人登舷,最后不支溃散。这样罗马海军留下一部分战舰打扫战场,两支主力舰队回头驰援被围困的拖后舰队,击溃迦太基两翼舰队。此战迦太基战舰被击沉30艘,被俘64艘;罗马人损失24艘战舰,乘胜入侵北非。

谁知好景不长,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的北非战事高开低走,公元前255年突尼斯战役罗马军队惨败,里古卢斯被俘,残部撤退到克鲁佩亚死守。此时的罗马海军霸气十足,出动350艘战舰前来营救。这支庞大的舰队在北非赫曼海角击败前来阻击的200艘迦太基战舰,俘虏其中的114艘,然后趾高气扬开进克鲁佩亚海港。搭载里古卢斯的残部以后,罗马海军踏上归程,两位新上任的罗马执政官(姓名分别是M. Aemilius和Servius Fulvius)心血来潮,命令舰队沿着迦太基控制的西西里南岸航行,炫耀武力,震慑敌人。舰队里的一些希腊船长极力反对,他们知道西西里南部海岸遍布暗礁险滩,此时正值风暴频繁的季节,这条航线非常危险,但两位执政官一意孤行。结果罗马舰队果然在西西里岛卡马里娜(Camarina)海外遭遇风暴,绝大部分触礁沉没,只有80艘战舰逃生。此次劫难罗马海军淹死十几万人,损失400多艘船支,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罗马人毫不气馁,第二年又建造220艘战舰,丝毫不打算退出海上角逐。公元前253年罗马海军前往北非海岸劫掠,回程时在意大利的帕利努卢斯海角(Cape Palinurus)附近再次遭遇风暴,损失150艘战舰。这一连串的打击迫使罗马转攻为守,公元前251年罗马海军仅仅装备了60艘战舰,勉强维持西西里的海路通畅。公元前250年,罗马人打起精神,再建50艘新舰,海军一共装备了200艘战舰。次年,双方海军在西西里岛西北端的德莱帕那(Drepana)爆发一场大战。不幸的是,罗马此战的统帅克劳迪乌斯(Publius Claudius Pulcher)志大才疏,鲁莽狂妄,而他的对手 - 迦太基统帅阿德巴尔(Adherbal) - 却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海军将领。

克劳迪乌斯打算率领海军夜袭德莱帕那,将迦太基舰队聚歼在港湾里面。此战之前有一个小花絮,罗马人用来战卜吉凶的圣鸡拒绝进食,这显然是不祥之兆。克劳迪乌斯大怒,将圣鸡扔进大海。大约120艘罗马战舰在夜幕的掩护下沿着西西里海岸向北航行,打算黎明时分冲进德莱帕那海港。然而罗马海军几经灾难和重建,水手素质低下,夜航能力很差,天亮时分只有前锋接近海港,大部队远远落在后面。

迦太基了望哨发现敌情以后,阿德巴尔果断命令迦太基舰队倾巢而出。德莱帕那港湾入口处有两个小岛,迦太基舰队从小岛北侧迅速冲进外海,然后折向东南,运动到罗马舰队的西面摆开阵式。这一系列战术机动有条不紊,一气呵成,充分体现了迦太基战舰在战术素养和驾船技艺方面的优势。罗马舰队沿着海岸从南面徐徐而来,克劳迪乌斯突然发现大批敌舰出现在左舷外的海面,明白此时进入港湾无异自投罗网,赶忙发出信号,命令舰队掉头应战。罗马战舰乱成一团,相互冲撞,刚刚组成一条松散的战线,迦太基战舰已经冲了上来。

罗马舰队的战略态势相当恶劣,夹在海岸和迦太基战线之间动弹不得。此战迦太基战舰上面搭载了很多重装步兵,罗马人擅长的接舷战也失去了威力。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开始战况胶着,迦太基海军逐渐占据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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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征战记之四:绝地伏击 - 特拉西米尼战役

引子

特拉斯米尼湖位于意大利半岛中部托斯卡纳地区腹地,毗邻古城佩鲁贾(Perugia)。公元前217年6月24日凌晨,一支罗马大军沿着公路向东开进特拉斯米尼湖北岸,打破了黎明前的静谧。此时天刚破晓,浓雾从湖中升起,笼罩着整个湖区和周围的山岭,视线所及到处是一片白茫茫。两个罗马军团以行军队形稳步前进,队伍绵延数公里。队列中间一位中年将领身披紫红色斗篷,策马扬鞭,趾高气扬,便是这支罗马军队的统帅、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Caius Flaminius)。

特拉斯米尼湖的北岸和东岸群山环绕,大多数地段山势平缓,但有几道峻岭直逼湖边公路,形成石崖悬空的峡道。此时天已大亮,浓雾渐渐升起,罗马大军逐次通过一条峡道,眼前豁然开朗,左侧的山岭稍稍退后,出现一块狭长的湖边平原,几公里以外平原尽头的高地上,迦太基人的大营隐隐可见,营垒前的山坡上旌旗招展,长矛如林,那是汉尼拔的利比亚步兵正严阵以待。弗拉米尼乌斯立刻命令部队加快步伐,迎击敌人。罗马队列急速前进,前队抵近迦太基密集阵前几百米处,开始纵队变横队,排列三线战阵,而罗马后队刚刚通过峡道。

此时迦太基大营突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一连串号角此起彼伏,在左侧群山中回荡。罗马士兵惊骇不已,面面相觑的时候,突然爆发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浓雾弥漫的山坡密林中冲出数万高卢和西班牙战士,向正在行军的罗马各个纵队猛扑而来。整个罗马队列立刻被分割成几段,士兵来不及组成方阵,各自为战,乱成一团。刚刚通过峡道的罗马后队正要掉头撤退,遭到数千敌骑迎头痛击,许多罗马士兵慌不择路,纷纷跳入湖中。

弗拉米尼乌斯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他的轻敌冒进将两万五千罗马将士置于死地。


1. 民众领袖

公元前217年1月,特雷比亚战役惨败的消息传到罗马,元老院震惊之余,立刻果断扩军,迎接挑战。除了特雷比亚战役遭到重创的4个军团得以补充加强以外,罗马城部署了2个军团的卫戍部队,另有2个军团派往西西里岛,1个军团派往撒丁岛,以防备来自迦太基本土的进攻。加上正在西班牙作战的2个军团,这一年罗马总兵力达到11个军团约15万人。元老院宽大为怀,没有追究败军之将森普罗尼乌斯的责任。老西庇阿奉命前往西班牙,主持那里的战事。3月15日,新当选的两位执政官走马上任,他们是塞维利乌斯(Gnaeus Servilius Geminus)和弗拉米尼乌斯(Gaius Flaminius Nepos),而后者将导致罗马的又一次惨败,并为此背负千古骂名。

弗拉米尼乌斯是罗马政坛的一匹黑马,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物。他是罗马贵族所谓的“新人”(Novus Homo),也就是该家族中首位当选执政官的人。古典史家记载,弗拉米尼乌斯狂妄自大,依靠“群众路线”出人头地。他虽然出身贵族,但以民众领袖自居,竭力为老百姓谋福利,因此颇得民心,屡次借助公民大会的力量克服元老院的阻力。


弗拉米尼乌斯的“民主派”色彩浓厚,因此深受古典史家的诟病,无论波利比乌斯还是李维,都将战役失败归咎为他的莽撞冒失和亵渎神灵。这些指责带有过多的感情色彩,既不客观,也不公平。弗拉米尼乌斯的战役指挥中规中矩,他的鲁莽冲动其实是绝大多数罗马将领的通病。从古典史料的记载可以看出,弗拉米尼乌斯是个有理想有个性的人,他的民主理念领先时代,一百年以后为社会改革献身而名垂青史的格拉古斯兄弟(Gracchi Brothers),只不过是他的学生而已。

公元前232年,弗拉米尼乌斯当选护民官(Tribune of the Plebs),提出一项议案,将新征服的高卢土地分给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失去土地的罗马贫民。罗马贵族早就对这些土地垂涎三尺,于是该法案遭到元老院的强烈反对。就法律地位而言,罗马元老院其实只是个咨议机构,并没有立法权,但元老院指导国策是罗马几百年的惯例,在法律文件、钱币、徽章和公共场所的雕刻上随处可见“SPQR”四个拉丁字母,就是“元老院和罗马人民”(Senatus Populus Que Romanus)的缩写。不能获得元老院的认可的议案,一般都会束之高阁。弗拉米尼乌斯就是不信这个邪,他力排众议,强行将议案提交公民大会表决通过,引起许多罗马贵族的不满。

公元前223年,弗拉米尼乌斯竞选执政官成功,随即北征波河流域,平定高卢部落,成立内高卢行省 (Cisalpine Gaul),为罗马长期控制波河平原奠定基础。三年后,弗拉米尼乌斯当选监察官(Censor),在十八个月的任期里政绩卓著。他主持修建了著名的“弗拉米尼亚大道”(Via Flaminia),连接罗马和北方重镇里米尼,并在波河流域建立了皮亚琴察和克雷莫纳两座移民据点;他还改革了罗马最重要的立法机构–百人队公民大会(Comitia Centuriata)–为平民阶级争取更多的政治权利。公元前218年,罗马公民大会通过著名的“克劳迪亚法案”(Lex Claudia),禁止元老院成员从事国际贸易,弗拉米尼乌斯是唯一投了赞成票的元老院贵族。

弗拉米尼乌斯北征高卢期间,罗马元老院以祭祀结果显示凶兆为理由,企图将他召回,弗拉米尼乌斯置之不理。波河流域平定以后,弗拉米尼乌斯班师回朝,认为自己开疆拓土劳苦功高,要求在罗马城举行凯旋式,遭到元老院拒绝。他就操纵公民大会通过决议,授予自己一个盛大的凯旋式。这年弗拉米尼乌斯再次当选执政官以后,害怕元老院故伎重演,阻挠自己上任,于是写信给森普罗尼乌斯,命令他把部队带到里米尼待命,然后借口处理私人事务离开罗马城,3月15日突然出现在里米尼,以当选执政官的身份接过统帅权杖。元老院派遣使者请他回罗马出席执政官就职仪式,他以军情紧急为由推辞不去。弗拉米尼乌斯为人处事我行我素,离经叛道,让许多保守持重的元老院贵族深恶痛绝。

公元前217年春天,罗马调整意大利北部的防御体系,执政官塞维利乌斯率领两个军团据守亚平宁山脉东侧的北方重镇里米尼,在他西南方向一百公里以外,弗拉米尼乌斯率领两个军团据守亚平宁山脉西侧的阿雷佐(Arretium,今天的Arrezo),与之遥相呼应。两位执政官分别扼守汉尼拔南下的两条必经之路,无论汉尼拔进犯那一侧,另一位执政官都可以沿弗拉米尼亚大道迅速驰援,形成夹击之势。

弗拉米尼乌斯麾下的两个军团,包括罗马和联盟步兵2万人,西西里盟邦叙拉古支援的轻步兵1千人,克里特弓箭手1千人,以及骑兵3千人。亚平宁山脉有多处山口可以翻越,弗拉米尼乌斯兵力有限,分散据守各个山口显然不是上策,于是他决定坐镇阿雷佐以静制动,等待汉尼拔的到来。

6月初,西北方向突然狼烟四起,许多城镇火光冲天,难民如潮水一般涌进阿雷佐,哭诉自己的家乡遭到野蛮人的蹂躏。弗拉米尼乌斯登高远望,不禁心跳加速,血脉贲张。汉尼拔终于来了。


2. 跋山涉水

特雷比亚战役以后,汉尼拔率军进入冬季营地休整。古典时代的意大利北部冬季非常寒冷,来自热带地区的十几头战象无法适应气候水土,相继病死,只有汉尼拔的坐骑–一头名叫“叙利安”的战象幸存下来。波利比乌斯记载,汉尼拔对高卢盟友缺乏信任,经常乔装改扮,戴不同颜色的假发,不断变换住所,以防高卢人行刺。汉尼拔孤军深入敌国作战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在此可见一斑。

公元前217年春天,汉尼拔面临何去何从的战略抉择。波河平原虽然物产丰富,但高卢部落桀骜不驯,叛附不定,此地不能久留。汉尼拔心目中最理想的根据地,其实是意大利南部,这里被罗马吞并的时间不长,民心可用,距离迦太基较近,容易获得补给。确定挥师南进以后,接下来就是走哪条路的问题了。最显而易见的路线是顺着波河东下,然后沿意大利东海岸南行,这条路线比较好走,但将在里米尼遭遇罗马执政官塞维利乌斯的阻击;其次是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美丽富饶的托斯卡纳地区(Tuscany),这条路线需要翻山越岭过草地,艰难许多,而且有弗拉米尼乌斯大军在阿雷佐严阵以待。
汉尼拔最终决定舍易就难,翻越亚平宁山脉。古典史料没有记载汉尼拔的决策依据,让后人颇费思量。近现代西方学者揣测,汉尼拔大概希望策反托斯卡纳地区的罗马盟邦,这些伊特鲁斯坎人(Etruscans)的后裔跟罗马素来不睦,仅仅二十多年前,当地的法莱里城邦(Falerii)还跟罗马人兵戎相见。另外汉尼拔很可能计划在意大利西海岸接应迦太基的海军,因为这年夏天一支迦太基舰队停靠比萨港,舰队指挥声称是来同汉尼拔会合的。从战略角度来看,意大利东海岸夹在亚平宁山脉和海岸之间,异常狭窄,汉尼拔打仗需要充足的机动空间,取道东海岸无异于作茧自缚。

许多西方学者忽视了一个重要的因素。汉尼拔决定走西线,很可能是在有意识地选择对手。汉尼拔征战意大利期间的情报工作极为出色,间谍遍布各地,渗透进了罗马城内甚至军营里面。古典史料记载,汉尼拔的间谍组织严密,行动诡秘,使用特殊的手语联络交流。罗马人曾经抓获一个间谍,砍掉他的双手以后释放,以警告其同伙。汉尼拔南征之前,肯定对两位罗马执政官的底细了如指掌,他很可能打算利用弗拉米尼乌斯的性格弱点,创造战机。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汉尼拔率领大军启程,此时他的总兵力大约6万人,其中一多半是高卢武士。汉尼拔大军先沿着亚平宁山脉北麓向东南前进,在博洛尼亚(Bologna)附近折向西南,从波莱塔山口(Porretta Pass)翻越亚平宁山脉,可谓一路顺风。下山以后,汉尼拔大军进入阿努斯沼泽(The Arnus Marshes),这才遇到了真正的考验。

阿努斯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下游平原地势低洼,每逢春季河水泛滥,方圆数百里便成一片泽国。汉尼拔精心安排行军序列,西班牙和北非步兵经验丰富,吃苦耐劳,奉命携带最重要的辎重在前开路,以保证行军速度;高卢部队纪律散漫,耐力较差,安排在中间;马戈率领骑兵殿后,督促驱赶高卢士兵前进。大军在过膝深的泥水中挣扎涉渡,总共耗时四天三夜,才走完阿努斯沼泽。这段征程异常艰苦,绝大部分驮马累死在路上,许多战马的马蹄脱落。因为很难找到一块干地,士兵只能坐在驮马尸体上打个盹儿。不少高卢士兵精疲力尽,倒毙途中。行军期间汉尼拔感染眼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一只眼睛因此失明。

历经千辛万苦,汉尼拔大军终于来到美丽富饶的托斯卡纳。大军在费苏莱(Faesulae,今天佛罗伦萨以北)安营扎寨以后,汉尼拔立刻派出小股部队扫荡乡村,收集粮草。为了激怒弗拉米尼乌斯,引诱他出城决战,汉尼拔纵兵烧杀掳掠。站在阿雷佐城墙向西眺望,滚滚浓烟随处可见,老百姓的凄厉嚎啕隐约可闻,罗马士兵目睹这一切,无不热血沸腾,求战心切。然而弗拉米尼乌斯却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恪守元老院的战前部署,耐心等待塞维利乌斯大军的到来。

汉尼拔一计不成又生二计,率领大军绕过阿雷佐城南下,一路烧杀劫掠,这样就截断了罗马军队的后勤补给线。此计果然奏效,弗拉米尼乌斯大军终于出动,尾随而来。



3. 完美的伏击

李维记载,弗拉米尼乌斯得知汉尼拔大军绕过阿雷佐南下以后,立刻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策。会上所有的罗马将领都主张按兵不动,坐等塞维利乌斯大军前来汇合。但是弗拉米尼乌斯按捺不住怒火,力排众议下令追击。不仅如此,弗拉米尼乌斯还对一系列凶兆视而不见:这天战马突然受惊,将他掀翻在地;大军启程时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起插在地上的军旗。波利比乌斯记载,当弗拉米尼乌斯的部下劝他稳守待援时,他反问道:如果敌军蹂躏国土,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兵临罗马城下,而我们居然还龟缩在几百里外的托斯卡纳,如何向国人交代?

显然弗拉米尼乌斯被汉尼拔将了一军,此时除了跟踪追击别无选择。其实弗拉米尼乌斯的战略意图相当高明。此时驻守亚平宁东线的塞维利乌斯已经得到汉尼拔的消息,正率军兼程赶来,弗拉米尼乌斯领军尾随,目的在于保持与敌人的接触,等待机会配合塞维利乌斯大军前后夹击汉尼拔。八年前,两位罗马执政官就是这样前后夹击,把高卢大军围堵在特拉蒙,聚而歼之。

如果说弗拉米尼乌斯的战略构想无可厚非,他的战术素养就乏善可陈了。罗马军队跟高卢部落打了几百年的仗,曾经多次遭到伏击,按理说应该有一套应对之策了。弗拉米尼乌斯大军没有任何突前侦查部队,一头撞进汉尼拔的伏击圈,显得不可思议。后世史学家揣测,弗拉米尼乌斯也许认为汉尼拔在意大利作战,势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敌军的一举一动都会有当地居民通报,这才粗心大意。
弗拉米尼乌斯率军一路紧追汉尼拔,两军相距只有一天的路程。表面上看,汉尼拔像是在畏缩逃逸,而罗马大军在乘胜追击。波利比乌斯记载,大批老百姓为了分享胜利果实,成群结队跟随而来,人数超过了罗马大军,他们自带枷锁铁链,期望抓到俘虏贩卖为奴,发一笔横财。战役爆发的前天晚上,弗拉米尼乌斯在特拉西米尼湖畔扎营,很可能向当地居民了解敌军的动向,打听到了汉尼拔大营的位置。此时他并不知道,汉尼拔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布置了一个完美的伏击。

汉尼拔领军沿着湖畔公路逶迤而行,进入帕西尼亚诺(Passignano)附近的山区峡道,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大军扎营稍作歇息,夜幕降临以后汉尼拔便派遣部队进入伏击位置,骑兵部署在伏击圈的东侧峡道附近,准备封锁进口,包抄罗马军队的后路;3万高卢步兵位居中央,沿着湖边平原排出一道几公里长的伏击线;西班牙和利比亚步兵在西侧大营前面的高地上列阵诱敌;另有数千轻步兵和弹弓兵封锁平原西侧的出口。

第二天清晨,特拉西米尼湖畔大雾弥漫,将汉尼拔的数万伏兵藏得严严实实。当罗马三列行军纵队完全进入伏击圈以后,号角响处,从浓雾中突然杀出凶神恶煞的高卢和西班牙步兵,沿着山坡猛扑而来。位置靠前的弗拉米尼乌斯还以为只是先头部队遭到伏击,但很快发现身后绵延数里的罗马纵队到处喊杀声一片,这才明白自己成为瓮中之鳖。

虽然此战从一开始罗马军队就败局已定,但罗马人坚韧不拔的民族性还是有所体现。纵然身处三面受敌、各自为战的窘境,罗马将校还是组织起相当顽强的抵抗,使得整个战役持续了三个小时。战况如此激烈,以至于双方将士都没有注意到当时发生的一场大地震,导致意大利半岛山崩地裂,河流改道,海啸袭岸。罗马行军纵队绝大部分被分割包围,但一批富有战斗经验的百人队长带领自己的士兵沉着应战,设法跟其他部队聚拢,这个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居然达到6千官兵,他们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爬上山坡,回望身后的杀戮场,自知无力援助同伴,于是径直翻山越岭向东奔逃。大概因为群龙无首,这支幸存部队第二天被迦太基将领马哈巴尔率军截住,全部投降。

李维记载,弗拉米尼乌斯面对灭顶之灾,表现得相当镇定。他策马来回奔驰,鼓舞士气,组织抵抗,并亲自率领一批老兵左冲右杀,总是出现在战况最危急的地方。因为弗拉米尼乌斯身着执政官的华丽盔甲,非常扎眼,所到之处都遭到敌人围攻。一位名叫杜卡里(Ducarius)的高卢骑兵在混战中冲到近前,挺矛刺中弗拉米尼乌斯,罗马执政官落马身亡。高卢人一拥而上,打算割下他的头颅,剥掉他的盔甲,但罗马老兵奋勇当先,抢回自己统帅的遗体。

到了战役尾声,罗马人磐石一般的坚强意志也崩溃了。大批罗马士兵不能面对遭到屠戮和奴役的结局,纷纷自行了断。其他的人慌不择路,跳入湖中,因为没有时间脱掉沉重的盔甲,很多人溺水身亡;没有淹死的勉力将头露出水面拼命挣扎,迦太基骑兵于是纵马入湖,如同狩猎一般追逐这些罗马士兵,居高临下挥舞西班牙弯刀砍掉他们的头颅。

特拉西米尼战役,两个罗马军团全军覆没,阵亡15,000人,大约1 万人被俘。汉尼拔军队阵亡数字古典史家说法不一,大致在1,500和2,500之间,其中包括30名军官。汉尼拔照例将罗马战俘贩卖为奴,盟邦战俘无条件释放。战后汉尼拔四处寻找弗拉米尼乌斯的遗体,打算将他厚葬,但未能如愿。显然弗拉米尼乌斯的遗体终究没能逃过高卢人的掳掠,被剥光以后便无法辨认了。

罗马人的惨败到此并没有结束。三天以后汉尼拔的探马来报,有大批罗马骑兵出现在东面的大道上。这正是塞维利乌斯大军的先遣部队。几天前塞维利乌斯领军离开里米尼兼程赶来,打算协同弗拉米尼乌斯大军前后夹击汉尼拔,此时他对特拉西米尼战役还一无所知。由于步兵行动缓慢,塞维利乌斯命令部将森特尼乌斯(Gaius Centenius)率领4千骑兵先行。汉尼拔焉能错过送上门来的战机,命令骑兵统帅马哈巴尔领兵伏击,全歼这支罗马部队。塞维利乌斯得信,自知无力对付汉尼拔,于是率军撤回里米尼要塞,坚守不出。

特拉西米尼战役堪称汉尼拔的神来之笔。首先,规模如此庞大的伏击战在西方军事史上实属罕见,大概只有两百多年以后的条顿堡森林战役可以与之媲美;其次,汉尼拔用自己的大军作为诱饵,调动两支敌军追击,然后打一个时间差,对两支敌军分而歼之,表现出罗马将领望尘莫及的指挥艺术。

特拉西米尼战役的消息很快传到罗马,都城司法官庞波尼乌斯(Marcus Pomponius)登上公民大会的论坛,简洁而镇定地宣告:“我们在一场大战中被打败了。”罗马人顿时一片哗然。噩耗接踵而至,三天以后传来另一支部队被全歼的消息,恐慌和绝望的气氛立刻在全城蔓延。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罗马元老院破例决定任命一位独裁者总揽全局。经过公民大会的选举表决,一位58岁的资深贵族肩负起力挽狂澜的重担,此人便是费边。


4. 罗马之盾

罗马史家尊称费边为“罗马之盾”,赞扬他以僵持战略挽救了国家。费边(Quintus Fabius Maximus)出身罗马元老贵族,在此之前已经两次当选执政官,一次监查官。费边名字里的Maximus(拉丁文“伟大”之意)是他的曾祖父在萨姆尼特战争中赢得的尊号。费边的另一个外号是“斑脸”(Verrucosus),因为他嘴唇上天生一颗硕大的疣子。史书记载,费边幼时是个愚钝的孩子,性格拘谨,成年以后经过不懈的努力,才成为出色的军事将领和演说家。费边得益于祖辈的荣膺,政治生涯一帆风顺,42岁当选执政官,率军北伐阿尔卑斯山民利古里亚人(Ligurians)大获全胜,因此被授予凯旋式。费边肯定参加了第一次布匿战争,但古典史料没有留下相关的记载。

独裁者违背罗马共和政体的基本原则,那就是防止单个人拥有绝对的权力。因此只有在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罗马人才愿意接受这样的权宜之策。独裁者一旦产生,其他所有政府官员 - 除护民官以外 - 立刻失去他们的行政权力,必须无条件听命于独裁者。罗马上一次任命独裁者,是32年之前的第一次布匿战争,当时罗马海军在德莱帕纳海战遭受致命打击,损失300艘战舰,两位执政官因此身败名裂,罗马不得不任命一位独裁者,期望扭转局面。

费边当选独裁者的曲折过程,折射出罗马高层的政治斗争。按照惯例,独裁者并窡瞳民大会选举产生,而是由现任执政官指定。李维记载,由于元老院无法和塞维利乌斯取得联系,只得诉诸于公民投票。这个理由让人难以置信。汉尼拔或许截断了陆路交通,海路依然畅通,而困守里米尼的塞维利乌斯大军肯定是通过海路补给的。后世学者揣测,费边和塞维利乌斯分属两个不同政治派别,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思想。费边及其支持者主张通过僵持战略逐步消耗汉尼拔的兵力;而以老西庇阿为首的主战派依然寻求同汉尼拔决战。此时费边派别在元老院占据上风,塞维利乌斯因此失去了指定独裁者的权力。罗马公民大会推选费边出任独裁者的同时,还选举米努西乌斯(Marcus Minucius Rufus)担任他的骑兵统帅(Magister Equitum),也就是副手。这显然是为了照顾主战派的情绪。米努西乌斯后来公开反对费边的战略,并险些酿成又一次惨败。

费边上任以后,致力恢复罗马人民的信心。由于罗马民众普遍将战役失败归咎于弗拉米尼乌斯的不敬神灵,费边投其所好,指派一名司法官仔细查阅罗马人的圣经“西庇尔预言”,并主持盛大宗教仪式以求神灵眷顾。波利比乌斯发现罗马人的宗教迷信相当荒唐,认为元老院只不过借助宗教来控制贫穷愚昧的老百姓。无论如何,宗教仪式和牺牲贡品起到了稳定民心的作用。

费边接下来组建两个军团加强罗马城的防务,并指派专人保证野战部队的供应,然后下令“焦土抗战”,战区乡村的罗马百姓必须烧毁自己的房屋和田园,迁移到附近的要塞里寄住。得知汉尼拔并没有向罗马进军,费边率领两个军团北上,去接收塞维利乌斯的部队。动身之前,费边致信塞维利乌斯,指示他将部队带到纳尼亚(Narnia)待命,并解散自己的仪仗护卫,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前来拜见。两人会面以后,费边派塞维利乌斯回罗马接手海军,拦截出现在西西里海外的一支迦太基舰队。

此时费边统帅的4个罗马军团大约有4万人的兵力,但核心是特雷比亚战役幸存的部队,加上刚刚招募的新兵,士气低落,缺乏磨合,远没有形成一个战斗集体。雪上加霜的是,罗马前两次战役损失了将近一万骑兵,目前骑兵匮乏,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机动作战能力。因此费边大军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不足以和汉尼拔一战。

8月间,费边率领大军向东进发,逼近汉尼拔。此后的几个月里,这两位战略大师斗智斗勇,纵横捭阖,演出一幕精彩纷呈的大戏。







汉尼拔征战记之五:最后的辉煌–坎尼战役

引子

汉尼拔站在山坡上向东北方向眺望,仔细观察罗马大军排兵布阵。朝晖映照下的战场上,五万五千罗马重装步兵排列出宽仅一公里半,纵深达六十行的密集战阵,他们前面是一万五千轻步兵组成的屏障,六千骑兵分列两翼。罗马官兵身披猩红色斗篷,锃亮的头盔和标熗的熗尖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头盔上红色的羽冠迎风飘扬。从山坡上远远望去,罗马大军就象是波光粼粼的红色海洋。罗马立国五百年以来,还没有在一次战役中投入七个军团的先例。不仅如此,这场战役罗马贵族精英尽出,四位现任或前任执政官,一位前任骑兵统帅,半数以上的元老院成员,以及数千名罗马骑士团成员,都跻身罗马大军的行列当中,准备为国捐躯。

汉尼拔身边诸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战阵,都不禁面露惧意。一位名叫吉斯哥的将领瞠目叹道:“敌人的兵力实在太惊人了。” 汉尼拔看了他一眼,风趣笑道:“你没有注意到更加惊人的事情,虽然他们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名叫吉斯哥。” 众人轰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汉尼拔身前的缓坡上面,迦太基大军也在忙碌布阵。此时汉尼拔已经洞悉罗马统帅的战术意图,他针锋相对,摆出一个中间凸、两边凹新月形战阵。

意大利的夏天炎热干燥,山坡上迦太基数万大军忙碌布阵,扬起漫天尘土,强劲的西南风携着沙尘向坡下的罗马士兵劈头盖脸吹来,让他们呼吸困难,睁不开眼。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罗马大军列阵完毕,在号角声中顶风前进。七万六千士兵排着密集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鸦雀无声,如同大海涨潮一般稳步向前。迦太基阵线却是另外一番嘈杂景象,桀骜不驯的高卢武士上窜下跳、大呼小叫;西班牙步兵则用弯刀敲打着盾牌,发出尖锐的锵锵声以振奋士气;久经沙场的利比亚步兵一言不发,养精蓄锐,表现最为沉稳。汉尼拔照例坐镇中路,在高卢和西班牙步兵阵列后面总揽全局。

这薀瞳元前216年8月2日的上午,西方军事史经典战例之一的坎尼战役拉开序幕。



1. 费边战略

特拉西米尼战役之后,汉尼拔率军折向东南,再次翻越亚平宁山脉,一路烧杀掳掠,制造恐怖气氛。经过十天的行军进入意大利半岛东海岸的阿普利亚平原(Apulia)。汉尼拔大军开春以来一直不停征战,已经人困马乏,许多士兵患了坏血病,大批战马身上长了疥癣。汉尼拔在阿普利亚修整了一段时间,让部队恢复元气。迦太基士兵掳获大量土特产酸葡萄酒,让战马洗葡萄酒浴以治疗疥癣。在这里汉尼拔派人通过海路与迦太基取得联系。迦太基元老院对汉尼拔的战绩表示满意,答应提供援助。

修整完毕以后,汉尼拔率军向西南前进,攻陷罗马城邦卢克利亚(Luceria)。这时探马来报,前方出现一支罗马大军,在10公里外安营扎寨。汉尼拔立刻领军来到罗马大营外列阵挑战。罗马军队躲在坚固营垒后面拒不出战。汉尼拔百般挑衅,向麾下将士展示敌军的胆小怯懦,然后收兵回营。

这支罗马大军便是费边统帅的四个军团。罗马军队兵力不足,尤其缺乏骑兵,与迦太基军队相比劣势明显。但罗马军队的后勤补给却是迦太基难以企及的,汉尼拔虽然兵力雄厚,却必须经常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打粮,因此手中的野战兵力并不如对手。老谋深算的费边很清楚罗马的处境,因此拒绝与汉尼拔决战。以后的几个月里,费边一直远远跟随汉尼拔,保持距离绝不靠近;行军时贴着阿普利亚平原西侧的山区边缘,部署前卫、后卫、和侧卫部队,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给敌军伏击的机会;晚上选择有利地形安营扎寨,加倍安排哨兵整夜防备。罗马军队拒绝野战,却不断骚扰袭击迦太基外出打粮的小股部队,给汉尼拔造成很大麻烦。汉尼拔想尽办法引诱费边决战。他频繁变换营地,行军时故意显得疏于防范;他纵兵在罗马大营附近烧杀掳掠,希望激怒对手;他率军急行,似乎打算摆脱敌军,然后在途中设伏,期望费边贸然追击自投陷阱。然而任凭汉尼拔花样百出,费边屹然不动,绝不上当。

这就是被无数后人推崇的“费边战略”。此前罗马人的军事思想直截了当,就薀庭击再攻击,战争输赢完全取决于罗马军团的野战能力。费边向罗马人展示了一个全新的战争理念,那就是通过僵持对峙拖垮敌军,决胜于战场之外。费边战略虽然行之有效,却有一个相当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罗马人必须戒急用忍。可惜事实证明,罗马人的忍耐力相当有限。

在阿普利亚平原盘桓数月以后,汉尼拔决定率军前往意大利半岛西海岸的坎帕尼亚(Campania)。坎帕尼亚位于罗马东南200公里,群山环绕,是意大利半岛最富饶的平原。坎帕尼亚首府卡普阿(Capua),是仅次于罗马的意大利名城。特拉西米尼战役的罗马俘虏里有三个坎帕尼亚骑兵,他们表示愿意回去策反卡普阿。汉尼拔也希望能够在坎帕尼亚建立一块根据地,于是挥师西向,穿越萨姆尼亚山区,通过卡利古拉山口(Callicula)降临坎帕尼亚北部的法勒努斯平原(ager Falernus)。

汉尼拔在意大利征战期间情报工作相当出色,因此往往能够料敌之先。然而这一次汉尼拔却罕见地出现失误,率领大军闯进一个口袋。法勒努斯平原西面临海,东北两侧群山环绕,只有三条路通往山外;南面是无法涉渡的福图努斯河(Volturnus),唯一的桥梁由罗马驻军把守。尾随汉尼拔的费边很快发现对手的致命失误,立刻调兵遣将,堵住所有的出口。费边先加强守卫福图努斯河桥梁的罗马驻军,再派遣4千精兵把守卡利古拉山口,然后派遣副手米努西乌斯率军扼守北面的拉丁大道(Via Latina),自己率领主力在法勒努斯平原西北角的马西克斯山(Mont Massicus)安营扎寨,扼守山下的阿庇安大道。罗马分遣部队很快各就各位,汉尼拔俨然成了瓮中之鳖,费边此时不禁心中窃喜。

汉尼拔到达法勒努斯平原以后,发现坎帕尼亚人根本没有弃暗投明的意思。为了震慑罗马盟友,汉尼拔纵兵掳掠,获得大量战利品以后打算回到阿普利褵妄冬。等到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汉尼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罗马军队困住了,于是开始思忖对策。向南强渡福图努斯河,在缺乏舟桥器械的条件下显然不现实;向北经由两条大道冲出去也不是上策,因为罗马军队沿大道设有多个堡垒,易守难攻,而费边大军随时可以攻击自己的侧背。汉尼拔最终决定向东经过卡利古拉山口原路返回。

费边得知汉尼拔大军拔营东去,立刻尾随而来,在卡利古拉山口西北几公里的一座高地上安营扎寨。这样汉尼拔就面临一个窘境。费边照例摆出一幅死守不出的架势,而罗马大营深壁固垒,地势险要,无法强攻;如果不理会罗马大军,径直冲击卡利古拉山口,费边必然会趁机攻击自己的侧翼。汉尼拔不愧为古典时代最伟大的统帅之一,他拿出一个绝妙计策摆脱这个死局。

汉尼拔先率军来到罗马大营外面列阵挑战。费边这次倒是爽快,领军出营应战,但罗马大军只在营垒外面的山坡上列阵,等迦太基军队仰攻。汉尼拔派遣数千努米底亚轻骑兵出击,同罗马阵前的轻步兵对射标熗,双方互有伤亡。汉尼拔见讨不到便宜,于是下令收兵。这是特拉西米尼战役以来,罗马军队首次对阵汉尼拔大军而未尝败绩,费边颇为得意,吩咐将士好好休息,准备次日再战。

然而这只不过是汉尼拔虚晃一熗而已。迦太基军队掳掠的战利品里有两千多头牛,当天夜里,汉尼拔命令将这些牛的角上捆绑树枝,点燃以后驱赶牛群冲向山口两侧的山脊,数千迦太基轻步兵跟随其后,同时命令大部队以行军队列向山口进发。扼守山口的4千罗马步兵看到两侧山坡上出现成千上万的火炬,认定敌军企图翻山越岭逃窜,于是离开山口爬上两侧山麓阻击,结果发现冲上来的却是几千头牛,正大惑不解之时,突然遭到藏在牛群后面的迦太基轻步兵标熗齐射,于是在黑暗中展开一场混战。山下汉尼拔的大部队趁机迅速通过山口。第二天破晓,山麓上的罗马军队这才发现自己堵住的根本不是敌军主力。汉尼拔过了山口以后,派遣一支西班牙步兵攻击山上罗马军队的侧背,成功救走担任牵制任务的轻步兵。

费边在罗马大营看到漫山的火炬,听到远处的喊杀声,而部将一致要求出击。费边思忖再三,决定按兵不动。费边的考虑相当周全:首先,费边无法判断汉尼拔是否在耍花招,企图伏击罗马大军;其次,罗马大军多数是新兵,缺乏夜战经验,部队在黑暗中也难以指挥。谨小慎微的费边错失了一次翻盘的良机,因为在黑暗中以纵队行军的汉尼拔大军其实相当脆弱,很难抵挡来自侧面的袭击。汉尼拔对费边的性格了如指掌,断定他不敢冒险出击,所以才放心大胆扬长而去。

汉尼拔五万大军成功逃脱罗马人的包围圈,这对费边的威信是一次沉重打击。心高气傲的罗马人打心眼里厌恶费边的“缩头乌龟”战略,而费边的部将嘲笑他是“汉尼拔的跟班”。不久费边应召返回罗马接受元老院的质询,副手米努西乌斯代理统帅大军。米努西乌斯年轻气盛,积极求战,汉尼拔等待已久的歼敌机会终于出现了。


2. 攻守之间

罗马人绝非很多史书描述的那样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即使在大敌当前的危难时刻,罗马政坛的权力斗争依然如火如荼。虽然波利比乌斯和李维两位史家闪烁其词,我们依然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费边承受的强大压力,因为费边接受元老院质询时,不得不为之自辩的居然是通敌罪名。

这个罪名事出有因。特拉西米尼战役之后,汉尼拔深入意大利半岛腹地,一路纵兵掳掠,但严厉约束部下,不得骚扰属于费边的田产庄园。对于汉尼拔此举的意图,后人众说纷纭,李维一口咬定这是汉尼拔的离间计,体现了他“布匿式的狡诈”(Punic Perfidy)。无论如何,汉尼拔此举让罗马政坛大哗,元老院的主战派义愤填膺,纷纷要求费边给一个说法。另外,费边征战期间同汉尼拔达成交换俘虏的协议,对等交换以后多出来的俘虏,由接受一方按照商定的价格赎买。作为独裁者和战区指挥官,费边完全有权力签署这样的协定,但主战派趁机大做通敌文章。本来最近的一次交换罗马俘虏多出来247人,费边要求国家出资赎回战俘,元老院认为该协定无效,拒绝付款。最后费边不得不变卖自己的田产支付赎金。虽然费边在元老院质询中勉强过关,但为此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

与此同时,汉尼拔回到阿普利亚,招降戈洛尼亚(Geronium)城未果,便攻破城池,把居民屠戮殆尽,然后将城内的房屋当作粮仓,驻军把守,又在城外筑营一座。为了囤积足够的粮草过冬,汉尼拔每天都派出三分之二的部队四处打粮,留下三分之一作为预备队。罗马军队照例跟踪而来,在汉尼拔大营以西十公里处安营扎寨。汉尼拔在戈洛尼亚城西南十几公里的高地上修建一个前进营地,亲自驻守,以监视罗马军队的动向。

罗马代理统帅米努西乌斯敏锐地发觉对手兵力分散的弱点,立刻派出骑兵到处劫杀汉尼拔的打粮队伍,然后自己亲率3万5千步兵来到汉尼拔的前进营地外面列阵挑战。汉尼拔此时麾下只有万余士兵,无力应战,只得坚守不出。罗马军队胆子越来越大,一直逼近到汉尼拔的营垒跟前,开始动手拆除寨墙。在这关键时刻,汉尼拔的打粮部队4千余人赶回来。汉尼拔立刻领军逼退罗马大军,并出营列阵挑战。其实汉尼拔的兵力依然不足两万,但米努西乌斯不知对手的虚实,不愿冒险,于是下令收兵。
李维记载,迦太基方面的伤亡–包括被罗马骑兵劫杀的打粮部队–高达6千人,这个数字显然有水分。不久以后,汉尼拔为了缩短防线,弃守前进营地,罗马军队乘胜进驻,米努西乌斯因此志得意满。李维评论此战,认为“不能算是胜利,但非常振奋人心。”米努西乌斯的战役指挥缺乏大局观,丧失了一次重创敌人的良机。汉尼拔部署在戈洛尼亚大本营的守兵只有区区数千人,倘若米努西乌斯兵分两路,派一支偏师佯攻汉尼拔的前进营地牵制对手,自己亲率主力攻打戈洛尼亚,将汉尼拔的粮仓付之一炬,收获将远远超过一座废弃的营地。

无论如何,此战是罗马军队自从特拉西米尼战役以后首次赢得胜利,消息传到罗马,全城一片欢腾。保民官梅蒂利乌斯(Metilius)操纵公民大会通过法案,授予米努西乌斯更大的权力,最终使他与费边平起平坐。这个法案等于剥夺了费边的独裁者身份。

费边不愧是罗马贵族的楷模,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公民大会的决定。他赶回前线,向米努西乌斯提出分享统帅权的两个方案。要么两人合兵一处,隔日轮流行使统帅权;要么两人分兵,各自统帅两个军团。米努西乌斯选择分兵,于是费边带领两个军团驻守汉尼拔遗弃的营地,同米努西乌斯的大营互为犄角。平心而论,这个战略态势相当不错,两支罗马大军一个在西面,一个在西南,同汉尼拔占据的戈洛尼亚呈鼎足之势,有效限制了迦太基打粮部队的活动。倘若两个罗马统帅能够同心同德、步调一致,汉尼拔这个冬天将不得安宁。

然而一般人眼里的困境,汉尼拔却能从中看到战机。此时的米努西乌斯信心爆棚,积极求战,给了汉尼拔可乘之机。两军营垒之间有一处高地,汉尼拔打算重演特雷比亚战役,在这里设一个杀局。这天夜里,汉尼拔派遣5千步兵和500骑兵,在夜幕的掩护下迂回到高地北面的山地丛林里埋伏起来。第二天早上,汉尼拔派兵占据这座高地,向罗马大营耀武扬威。米努西乌斯不甘示弱,派出数百轻步兵和一队骑兵,企图夺取高地。汉尼拔向高地逐次增兵,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罗马军队。最后米努西乌斯按捺不住,倾巢而出,两个军团摆开战阵,向高地扑来。汉尼拔针锋相对,领兵出战,两军很快在高地上厮杀起来。

正在这时,埋伏在北面的迦太基步骑兵突然杀出,猛攻罗马战阵的侧背。米努西乌斯大军抵挡不住两面夹击,左翼很快溃散,迦太基骑兵紧追不放。米努西乌斯本人指挥的右翼苦苦支撑,眼看着就要被围歼。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费边率领两个军团赶到,在汉尼拔大军的左侧一字排开,稳步逼近。惊慌失措的米努西乌斯连忙向费边靠拢,两军衔接起来,形成一个L形,反而对汉尼拔形成夹击之势。汉尼拔不愿被动卷入一场会战,于是下令收兵。

此战罗马军队损失超过一万人,若不是费边力挽狂澜,两个罗马军团难逃覆灭的下场。米努西乌斯对自己的轻敌冒进追悔不及,主动承担了失败的责任,称费边为“父亲”,心甘情愿交出统帅权。费边通过此战重新竖立了威信,主战派暂时偃旗息鼓。费边没有料到,短短两个月以后主战派便卷土重来,在执政官选举中大获全胜。公元前216年春天,罗马撅弃费边战略,新建四个军团,组成一支8万7千人的野战军,决心同汉尼拔在战场上一决雌雄。



3. 走向坎尼

公元前216年初,经过激烈的派系斗争以后,罗马执政官大选尘埃落定。新当选的执政官保卢斯(L. Aemilius Paulus)和瓦罗(C. Terentius Varro)都是坚定的主战派,而后者跟他的前任弗拉米尼乌斯一样,注定要为罗马最悲壮的失败背负骂名。

瓦罗并非元老贵族出身,而是新兴贵族的一员。李维甚至说他是个屠夫的儿子,这是信口开河了,因为在注重血统和出身的古罗马,一个屠夫的儿子是不可能当选执政官的。瓦罗此前历任财政官、营造官、和司法官,三年前跟随保卢斯征战伊里利亚(Illyria),算是有一些实战经验。然而在波利比乌斯笔下,瓦罗是个恬不知耻的小人,头脑简单,好大喜功,不听从保卢斯的规劝而一意孤行,直接导致了坎尼战役的惨败。考虑到波利比乌斯的保护人小西庇阿是保卢斯的孙子,他这个写法颇有替保卢斯推卸责任的嫌疑。

坎尼战役以后,瓦罗逃回罗马,受到社会各界代表的嘉奖,感谢他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对罗马失去信心。此后瓦罗连续担任执行执政官,一直活跃在战场上,并在战后代表罗马出使马其顿和迦太基,显然仕途并未受到坎尼战役的影响。波利比乌斯对瓦罗最严厉的指责,大概是他没有跟保卢斯一起战死沙场,却选择了逃跑。这个指责显得意气用事,因为在当时大厦将倾的情况下,继续斗争需要莫大的勇气和信念。保卢斯并非没有机会逃生,他选择战死沙场其实无异于逃避责任。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瓦罗一道逃出来的罗马贵族中,还有一位年仅二十岁的青年,此人便是日后击败汉尼拔的罗马战神西庇阿。

公元前216年大选结束以后,罗马立刻着手扩军,新建4个军团,力图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一战打垮汉尼拔。这年春天,所有罗马官兵宣誓如下:“绝不临阵脱逃,除非杀敌救人、捡回武器,绝不离开队列一步。”全体将士都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此时罗马军队序列包括16个军团,其中2个在西班牙,2个在西西里,2个在波河流域,2个拱卫罗马城,4个正在前线与汉尼拔对峙。两位执政官统帅4个新建军团,浩浩荡荡向意大利半岛东南部杀奔而来,打算与前线的4个军团合兵一处,同汉尼拔决战。

汉尼拔在戈洛尼亚冬季营地一直驻扎到5月份。这期间罗马军队驻守附近的两个营地,与汉尼拔对峙,双方足足有半年相安无事。费边任期结束返回罗马以后,统帅前线部队的是代理执政官塞维利乌斯和亚第利乌斯(M. Atilius Regulus)。塞维利乌斯是去年的执政官,以谨小慎微著称。汉尼拔想尽办法引诱罗马军队决战,塞维利乌斯就是不为所动。

3月间,两军之间发生了一系列小规模战斗,似乎迦太基军队吃了点儿亏。李维记载汉尼拔损失三千余人,显然是夸大其词了。汉尼拔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设置陷阱。这天晚上,汉尼拔突然率领大军弃营而走,丢下大量财宝辎重,似乎打算逃跑。罗马军队闻讯立刻赶到,准备夺占大营。不用说这又是汉尼拔的计策,他的大军潜伏在周边的山峦树林里,只等罗马大军入营劫掠,便乘乱杀一个回马熗。这一次罗马军队险些上当。塞维利乌斯下令进入汉尼拔大营之前,照例牺牲祭神以求预兆。结果预兆相当不妙,加上塞维利乌斯本来就疑心重重,罗马军队于是收兵回营。

6月初,汉尼拔大军粮草将尽,而周边地区早已被搜刮一空,因此不得不向南转战。戈洛尼亚东南100公里有一个小镇,位于奥菲杜斯河(Aufidus)南岸,距离亚德里亚海岸七八公里,居高临下,地势险要。罗马军队在此修筑要塞,作为阿普利亚战区的后勤基地。这个小镇便是日后名垂千古的坎尼(Cannae)。坎尼的罗马守军非常虚弱,因此汉尼拔轻易破城,缴获大量粮草,然后在城外安营扎寨。
就在汉尼拔南下的同时,两位罗马执政官也到达前线,八个军团合兵一处,罗马大营一片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的热闹景象。保卢斯召集百人队长以上的罗马军官,向他们转达了元老院的决议。为了振奋士气,保卢斯回顾了过去的两次战役,解释了失败的原因,指出这一次罗马军队准备充分,拥有二比一的兵力优势,而且四位现任和前任执政官都加入到队伍中来,与官兵并肩作战。保卢斯的总结发言充满悲壮的意味:

“你们都渴望在战斗中赢得胜利,倘若胜利不可得,则宁可战死也不愿看到你们最珍爱的一切遭到毁灭。因此我不必多言,只想请诸位两眼紧盯着胜利和失败的天差地别,以及其种种后果。走进战场时请记住,寄托在你们身上的是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而不是一支军队的生死存亡。如果此次决战失败,那么我们的祖国就再也无力反抗强敌,因为她已将所有的力量和精神灌注在你们身上,你们维系着她唯一的希望。舍身报国的时刻已经来临,请你们不要辜负祖国的期望。”

7月下旬,保卢斯和瓦罗统帅的八万罗马大军在坎尼西北10公里扎营。 保卢斯注意到附近的地形平坦开阔,是理想的骑兵战场。考虑到汉尼拔的骑兵优势,保卢斯建议罗马大军向南移动,吸引敌军进入奥菲杜斯河以南的山地丘陵。瓦罗却很不以为然。由于两位执政官隔日轮流行使统帅权,轮到瓦罗当值时,他便率军拔营出发,向东前进,逼近汉尼拔大军。汉尼拔派出骑兵和轻步兵袭击行进中的罗马军队,但罗马人防范甚严,汉尼拔没能占到便宜。次日,保卢斯继续率领罗马大军向东前进,最终在汉尼拔大营东北方向5公里处的奥菲杜斯河北岸安营扎寨。这个细节表明,罗马大军的两位统帅在战略方针上并没有根本分歧。

汉尼拔得知罗马大军扎营以后,立刻率领主力渡河,在北岸修筑一座营垒。瓦罗针锋相对,派遣一支部队渡河在南岸筑营。现在两军的距离如此之近,任何一方胆怯退却,都势必遭到另一方的追击掩杀,因此一场会战不可避免,唯一的变数是时间和地点。

此时两军都面临粮草不济的问题,因此都希望速战速决。汉尼拔虽然缴获坎尼要塞的存粮,但五万大军消耗巨大,这些粮草支持不了很长时间。由于大敌当前,汉尼拔无法分散兵力四处打粮,只能坐吃山空。李维甚至记载,坎尼战役之前迦太基军队就已经断粮,汉尼拔的西班牙和高卢雇佣军开始策划逃亡。汉尼拔本人也打算带着亲信和骑兵,抛弃步兵北逃波河平原。这个故事显得匪夷所思,而且波利比乌斯也只字未提此事。无论如何,汉尼拔面临的困境是显而易见的。罗马军队也面临同样难题。失去坎尼这个后勤基地以后,罗马军队不得不从路途遥远的坎帕尼亚运粮过来,而八万大军的日常消耗非常惊人,所以根本无法和汉尼拔长期僵持下去。

两军大营近在咫尺,对峙了几天,双方都不愿轻举妄动,等待最佳战机。8月1日,汉尼拔采取主动,率领大军在奥菲杜斯河北岸的罗马大营外面列阵挑战。这天当值的罗马统帅是保卢斯,他对战场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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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征战记之七:英雄末路 - 扎马战役

引子

公元前193年,刚刚卸任执政官的西庇阿率领罗马元老院代表团出访赛琉古帝国。近年来赛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吞并小亚细亚西部沿海地区,并在色雷斯建立据点,北进之势咄咄逼人。一些希腊城邦倍感威胁,纷纷向罗马求援。西庇阿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同安条克三世划定双方的势力范围。另外,罗马得知安条克三世收留了一位罗马的宿敌,西庇阿奉命调查实情。这位让罗马元老院如芒在背的流亡者,正是汉尼拔。

罗马使团在小亚细亚的伊菲斯受到赛琉古国王的热情款待。这天黄昏,西庇阿忙里偷闲,带着几个随从信步漫游伊菲斯的一个花园。迎面遇到一群游客,为首之人年过半百,须发花白,昂首而立,赫然便是汉尼拔。西庇阿和汉尼拔上一次会面是在扎马战役前夕,两人对那场决战记忆犹新,恍如昨日,似乎鼻子里还能嗅到热烘烘的血腥之气,耳边还回荡着战马嘶鸣,金戈相撞之声。这九年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汉尼拔这位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此时流落异国他乡,如同身陷囹圄的雄狮郁郁不得志;当年意气风发的罗马战神西庇阿,这些年也厌倦了罗马政坛的残酷斗争,渐渐萌生退隐之心。两位昔日的对手不期而遇,开始都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恢复常态。西庇阿邀请汉尼拔同游花园,汉尼拔欣然应允。两人并肩而行,聊起了将道,西庇阿便问汉尼拔,谁薀团今最伟大的名将。

汉尼拔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因为他屡次以少胜多,征服了广阔的土地,游历了天涯海角。”西庇阿点头称是,又问汉尼拔,谁能位居第二。汉尼拔答道:“皮鲁士,他最先建立安营扎寨的定制,在选择战场、排兵布阵方面无人能及。他还善于争取人心,以至于意大利人愿意接受一个外国人的霸权,而不愿接受罗马人的统治。” 西庇阿再问汉尼拔,谁能位居第三,汉尼拔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他自己。西庇阿不禁失笑,接着又问,如果汉尼拔在扎马战役获得胜利,他会如何评价。

提起扎马战役,汉尼拔不禁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仰头望向晚霞映红的天边,神情萧索惆怅。西庇阿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驻足侧身,微笑着注视汉尼拔,耐心等待他的回答。汉尼拔沉吟片刻,回过头来郑重答道:“倘若如此,我应该排在亚历山大和皮鲁士之前,成为古今第一名将。” 这个巧妙的回答让西庇阿深为感动,一时无语。显然在汉尼拔心目中,西庇阿卓然不群,因此不能和其他的名将相提并论。

此时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两位古典名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1. 西庇阿与费边

公元前206年,迦太基为了挽回西班牙战场的颓势,集结大军进行最后一搏,这就是伊利帕战役。汉尼拔的三弟马戈和西班牙执行统帅哈斯德鲁巴·吉斯哥合兵一处,在西班牙南部的伊利帕同罗马军队决战。根据李维记载,迦太基大军有步兵5万人,骑兵4,500人。西庇阿麾下三个罗马军团以及西班牙盟军,总兵力4万 3千人。

双方先对峙几天互摸底细,都没有轻举妄动。西庇阿每天都照例排出三线战阵,罗马军团居中,西班牙盟军位于两翼。迦太基主帅吉斯哥针锋相对,将战斗力最强的北非步兵部署在中路,两翼是西班牙雇佣军。几天之后,西庇阿突然变阵,并率先发动攻击。罗马军团位居两翼,向迦太基战阵两翼迂回包抄,中央的西班牙盟军拖在后面。迦太基主帅吉斯哥猝不及防,中央的北非步兵眼睁睁看着两翼的西班牙部队被罗马军团夹击溃散,没有丝毫作为。吉斯哥连忙命令残部逃回大营,坚守不出。当天晚上,迦太基残军趁着夜幕撤退,被罗马军团赶上,混战之中全军覆没,只有主将吉斯哥和马戈带领少数亲随逃脱。

此战以后,迦太基在西班牙的统治宣告终结。吉斯哥撤回北非组织国土防御,他将女儿嫁给努米底褵旺王西法克斯,巩固了迦太基在北非的战略格局。这个结果让西庇阿非常失望,因为西法克斯也是他的头号争取对象。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努米底亚王子马西尼撒因为在王位继承斗争中失败,愤然投奔罗马阵营,让西庇阿大喜过望。这位昔日的迦太基悍将,在后来的扎马战役中成为西庇阿的胜负手。

伊利帕战役之后,马戈撤到西班牙海外,以巴莱尔群岛为基地招兵买马,次年率领1万5千军的由海路入侵意大利,这是迦太基本次战争最后一次远征。马戈没有去和汉尼拔会师,却在意大利半岛北部登陆,夺取海港热那亚。此举着实令后人费解,因为两年前哈斯德鲁巴的命运,已经证明南北对进的构想无异于天方夜谭。马戈在意大利北部征战三年,劳而无功,最后遭到七个罗马军团的围攻而失败,他本人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死在归国的船上。

公元前205年,西庇阿载誉归来,同年被推选为执政官,他在就职演说中明确表示,希望率领远征军跨海入侵迦太基,为罗马赢得战争。罗马人苦苦支撑这场战争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直到现在依然看不到曙光,西庇阿的豪言壮语对罗马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然而和5年前西庇阿出征时相比,罗马的政治气候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变化西庇阿刚踏足意大利的土地就感觉到了。西庇阿到达罗马时,元老院在城外一个神庙举行欢迎仪式,并听取了西庇阿的述职报告。西庇阿自豪地宣告,他前往西班牙的时候,那里有四个迦太基将领,率领四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他离开的时候,西班牙已经没有一个敌国的士兵。西庇阿因此请求罗马举行凯旋仪式,以表彰他的战功。元老院拒绝了西庇阿的请求,理由是为一个未曾担任过高级公职的人举行凯旋式,罗马没有这个先例。这是明显的厚此薄彼,4年前费边收复意大利南部港城塔兰托,罗马就为他举行盛大凯旋式,区区塔兰托怎么能跟西班牙相提并论。西庇阿没有据理力争,他明白元老院的决定必有政敌幕后操纵,此时任何失措都会授人以柄。西庇阿以私人身份悄然入城,径直到国库交卸了从西班牙带回的战利品: 14,342磅白银和数十箱银币。

西庇阿当选执政官以后,罗马元老院召开会议讨论战事,西庇阿的政敌终于现身了,此人赫然便费边。此时费边已经年过七旬,3年前卸任最后一届执政官以后就处于半退休状态,但在元老院依然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费边一直到死都坚决反对入侵北非的战略构想,想方设法阻挠西庇阿的反攻计划。

费边在元老院发表演说,亮出自己的底牌。他首先阐述自己反对西庇阿的计划,完全是一心为公,毕竟他这辈子已经功成名就,只想安度晚年,况且他怎么会跟一个年纪比他的儿子还小的后生争夺名利呢。“我阻止了汉尼拔将我们击败,现在轮到更加年轻强壮的你们去将他征服。” 然后费边敦促西庇阿同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决战,而不是入侵北非悬军海外。他比较意大利和北非两个战场的优劣,强调在意大利西庇阿拥有天使地利人和,而到了北非身陷敌国,有百害而无一利。最后费边毫不客气的攻击西庇阿的品行:“诸位,西庇阿当选执政官,是应该为国家人民服务,为保家卫国的军队服务,而不是为他个人的私利服务,不是为了便于年轻狂妄的执政官为所欲为纵横天下。”

年轻气盛的西庇阿立刻反唇相讥,为什么5年前他出征西班牙的时候,元老院没有在年龄上作文章呢?接着西庇阿阐述了自己的战略构想,将战火烧到敌国,和容忍自己的国土遭到践踏,有天壤之别;仅仅将汉尼拔驱逐出意大利,并不能为罗马赢得长久和平,必须摧毁迦太基的战争潜力。汉尼拔的征战意大利的战略目标,就是破坏罗马的战争潜力,削弱罗马的政治影响力,现在他就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入侵迦太基是为了迫使汉尼拔回师救驾,然后在北非与之决战。

最后元老院作出折衷决定,派遣西庇阿到西西里主持军事,只有在他认为对国家利大于弊的情况下才能跨海进攻。元老院保守势力只给西庇阿两个军团的指挥权,禁止他扩充部队,增加军费。西庇阿自有对策,直接向意大利各城邦募捐,并招募志愿者。西庇阿的号召力果然不同凡响,罗马各城邦踊跃认捐,一共有七千人志愿应征。驻扎西西里的两个罗马军团,是著名的“坎尼军团”,主要由坎尼战役的一万多残兵败将组成。罗马元老院为了惩罚他们作战不力,禁止他们战争结束以前返回故乡。后来赫多尼亚战役(Herdonea)的五千残军也受到同样惩罚,编入两个坎尼军团。西庇阿到达西西里以后,立刻淘汰年老体弱的士兵,将志愿者编入部队,然后开始大练兵,提高他们的战术能力。

公元前204年,西庇阿率领两个军团入侵北非之后捷报频传。次年的大平原战役,迦太基在北非的最后一支野战军覆灭,罗马上上下下欢欣鼓舞,费边依然不合时宜地主张将西庇阿撤换,理由是幸运之星不会一直停驻在一人头上。不久汉尼拔被迫撤离意大利返回迦太基,西庇阿的第一步战略构想已经实现,费边还在大放厥词,说汉尼拔回到迦太基如同虎入丛林,将会更加危险,然而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听这个七旬老人嘟嘟囔囔了。费边没有活到胜利的那一天,他在汉尼拔撤离意大利过后不久就病死,享年72岁。罗马人没有忘记这位力挽狂澜的英雄,主动捐款为他举行盛大葬礼。

费边为什么执意同西庇阿作对,已经成为后世学者争论不休的话题。普鲁塔克认为,最初费边质疑西庇阿反攻计划的可行性,完全为国家着想。经历过第一次布匿战争的费边,还记得50年前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领军乘胜入侵迦太基,顿兵坚城之下进退两难,结果遭到迦太基反攻,全军覆没。罗马当时的战略僵持局面,实在来之不易,费边不愿看到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被一个狂妄青年毁于一旦。等到西庇阿在北非进展顺利,声望日隆,费边的反对就更多地出于他对西庇阿的嫉妒,以及年老昏聩的固执己见。无论如何,费边为代表的保守势力制造重重阻力,使得入侵北非的罗马军队一直处于兵力劣势,但仍然未能妨碍西庇阿以少胜多,赢得战争。



2. 兵临城下

公元前204年早春,西庇阿率领罗马远征军登陆北非。这是汉尼拔战争第15个年头,罗马此时拥有20个军团,其中14个军团在意大利作战,至少有6个军团用于围困汉尼拔。相比之下,西庇阿远征军仅有2个军团,总兵力28,000人,宛如一支偏师。作为本次战争最关键的战略大反攻,罗马投入的力量如此微薄,颇让后人觉得不可思议。这其实是罗马元老院派系斗争的结果,以费边为首的保守势力无法阻止远征,便想尽办法给西庇阿设置障碍,制造麻烦,希望他知难而退。此时年仅31岁的西庇阿毅然决定出征,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西庇阿的远征军携带45天的口粮,搭乘400条运输船,在50艘战舰的保护下扬帆起航,三天以后在迦太基城西北一百公里的地方登陆,途中没有遭遇任何阻截,迦太基海防的松懈由此可见一斑。罗马远征军登陆不久,逃亡在外的努米底亚王子马西尼撒带领200名骑兵前来投奔。罗马军队立刻构筑坚固营垒,然后大肆掳掠附近的城镇乡村,抓捕青壮年男女八千多人运回西西里,贩卖为奴以筹集军费。罗马军队的暴行迫使当地百姓纷纷逃亡,尤提卡城和迦太基城都涌进大量难民。

迦太基此时主持国土防御的主将,便是从西班牙逃回来的哈斯德鲁巴·吉斯哥。迦太基元老院没有追究他丢失西班牙的罪责,依然用人不疑委以重任,体现了吉斯哥家族的政治影响力。吉斯哥是典型的迦太基政治家,精于策略,拙于用兵,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屡败屡战的顽强精神。吉斯哥得知罗马军队登陆以后,先后派出两支小部队去打探虚实,全都被歼,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是年仲夏,吉斯哥集结大军北上迎战。根据古典史料记载,吉斯哥亲率3万步兵,3千骑兵,努米底褵旺王西法克斯率领5万步兵,1万骑兵,两军总兵力达到令人瞠目的9万余人。后世史家普遍认为这个数字大有水分,迦太基联军的总兵力不太可能超过5万人。

迦太基联军在距离罗马大营十几公里的地方分别安营扎寨,联军两座大营相聚两公里,互为犄角。古典史料记载,迦太基军队的营房都是原木建造,稳固耐久。大概由于缺乏木料,努米底亚军队的营房不得不以茅草敷顶,这个细节表明迦太基联军在后勤方面各自为政,并没有统筹规划。

迦太基主帅吉斯哥显然打算稳扎稳打,逐渐消耗罗马远征军的战斗力。两军对峙数月,都不敢轻举妄动。这段时间迦太基海军表现活跃,频频袭扰罗马远征军的补给船队,让西庇阿大伤脑筋。入冬以后,西庇阿再次遣使同西法克斯私下接触,劝他归顺罗马。西法克斯予以婉拒,但表示愿意居中调停。西法克斯提出的停战协议,包括汉尼拔撤回迦太基,西庇阿撤回意大利,罗马拥有西班牙、西西里、以及其它地中海岛屿等等。该协议除了战争赔偿和遣返战俘等条款,同后来的和平协议相差无几。西庇阿表示可以考虑,于是双方停战。和谈持续数月之久,一直到次年春天。

然而西庇阿利用和谈之机,派遣罗马军官装扮成谈判代表的奴仆,多次进入迦太基大营。迦太基方面麻痹大意,允许他们自由活动。这些人刺探到大量军情,包括迦太基联军大营的布局,营房的结构,努米底亚士兵纪律散漫,戒备松懈等弱点。西庇阿掌握详细情况以后,便通知迦太基方面和谈失败。西庇阿以和谈之名盗取情报,颇让罗马史家感觉脸上无光,叙述这段历史时不是闪烁其词,就是扭曲事实。道奇在著作中严厉批评西庇阿,认为罗马人根本没有资格指责汉尼拔的“布匿式狡诈”,因为汉尼拔的诡计没有一样能跟西庇阿此举相比。

和谈破裂当晚,西庇阿便夜袭迦太基大营。罗马军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潜伏在迦太基联军两座大营周围,先派人到努米底亚大营放火。此时盛行撒哈拉沙漠吹来的干热季风,努米底亚营房顶上的稻草一点就着,风助火势,立刻四下蔓延。努米底亚士兵误以为失火,衣冠不整冲出大营,遭到罗马军队毫不留情的屠杀。迦太基军队远远看见努米底亚大营火光冲天,派人前去救火,被埋伏已久的罗马军队半路截杀,溃兵逃回大营。罗马军队紧追不放,冲进迦太基大营,立刻四下放火。吉斯哥和西法克斯很快意识到败局已定,分别率领亲随突围。这一场混战下来,迦太基联军全军覆没,最后仅有2千步兵、500骑兵逃生。此战后西庇阿没有乘胜进军直捣黄龙,而是就近围攻尤提卡城,给了迦太基宝贵的喘息之机。这体现了西庇阿性格中谨慎的一面,他依然期望夺取一座海岸重镇,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前进基地。

战败消息传到迦太基,恐慌气氛立刻笼罩全城。迦太基元老院商议对策,举棋不定,有的主张停战议和,有的主张立刻召回汉尼拔。最终迦太基元老院决定再给吉斯哥一次机会挽回败局。此时正巧有一支来自西班牙的凯尔特雇佣军抵达迦太基,这支部队虽然只有4千之众,却极大鼓舞了迦太基的士气。吉斯哥跟西法克斯一道收拾残军,招兵买马,短短一个月内奇迹般地组建一支三万人的大军,在迦太基与努米底亚交界处的大平原集结。

这一次西庇阿没有犹豫,率领主力经过五天急行军抵达大平原。两军对峙三天以后,各自摆开阵势决一死战。仓促成军的迦太基乌合之众根本不是罗马军团的对手,接战以后几乎是一触即溃。远道而来的凯尔特雇佣军人生地不熟,无路可逃,全部力战而死。吉斯哥和西法克斯各奔东西,分头逃亡。西庇阿命令副将莱利乌斯跟马西尼撒一道向西追击,直入努米底亚腹地,经过十五天的穷追不舍,终于一举歼灭西法克斯的残军,俘虏了这位努米底褵旺王。在西庇阿的扶持下,马西尼撒统一努米底亚,登上了王位。

大平原战役之后,迦太基民怨沸腾,公民大会罢免了败军之将吉斯哥。曾经权倾一时的吉斯哥如今众叛亲离,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眼看无法逃脱暴民的围追堵截,被迫自杀身亡。不久西庇阿率领罗马大军兵临城下,迦太基三十位元老出城请降。西庇阿以征服者的身分提出停战条件,迦太基撤出意大利以及所有地中海岛屿;遣返罗马战俘和逃兵;焚毁所有战舰,只留下二十艘;支付五千塔伦特战争赔款;为罗马远征军提供粮草等等。迦太基元老院满口答应,于是双方停战,迦太基派遣特使携带和平条款前往意大利,接受罗马元老院的审核和公民大会的批准。

公元前202年初,一支由两百艘运输船组成的罗马补给船队从西西里出发前往北非,在海上遭遇风暴偏离航线,在迦太基控制的海岸搁浅。此时迦太基正在闹饥荒,罗马粮船搁浅的消息传到迦太基,老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迦太基元老院屈服于公民大会的压力,派出五十艘战舰,将罗马补给船悉数没收,粮食运回迦太基。

西庇阿得知此事,异常恼怒,派遣三个特使前往迦太基问罪。罗马特使先规劝迦太基元老院,又向迦太基公民大会呼吁:停战条约已经得到罗马批准,希望迦太基不要因小失大,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迦太基公民大会当场投票通过决议,对罗马特使的请求不予理睬。更有甚者,罗马特使离开迦太基时,座船遭到迦太基战舰的攻击,虽然侥幸逃脱,但船员伤亡不小。古典史家认为这是迦太基主战派的自作主张,企图不惜代价重开战端。为什么在短短数月之间,迦太基人的求战欲望突然空前高涨,此前的两次惨败似乎已被彻底遗忘?

原因很简单,迦太基的战神汉尼拔阔别故国三十六年之后,终于回来了。


3. 战神归来

如果意大利半岛像一支靴子,那么布鲁提亚就是靴子的脚尖。梅托汝斯战役以后,心灰意冷的汉尼拔放弃大片根据地,撤退到布鲁提亚,在这西南一隅渡过了他意大利征战的最后几年。这期间意大利战区波澜不惊,汉尼拔同罗马军队有数次小规模交锋,互有胜负,都未能改变沉闷的战局。汉尼拔花费了不少心血记述他的军事生涯,这篇回忆录后来以希腊文和布匿文刻在石碑上,竖立于科罗纳海角的赫拉神庙。多年之后波利比乌斯有幸见到这篇铭文,得到了不少宝贵资料。

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俨然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赢得战争的梦想早已随风消逝,此时汉尼拔唯一的使命便是牵制住罗马军队,使其无暇入侵北非。倘若汉尼拔能够振奋精神,迸发出些许灵感的火花,便足以让罗马人惶惶不可终日,而以费边为首的保守派就能够在元老院占据上风,从而无限期搁置西庇阿远征迦太基的计划。然而汉尼拔似乎忘记了肩负的使命,而忙于记录自己过去的辉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汉尼拔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时,迦太基两支野战军灰飞烟灭。后人不禁要问,如果汉尼拔早两年回来,被吉斯哥葬送的数万迦太基军队–包括精锐的努米底亚骑兵和凯尔特雇佣军–和久经沙场的意大利军团一道集结在战神麾下,西庇阿将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这场战争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可惜迦太基元老院选择了志大才疏的吉斯哥,他战败以后一死了之,留给汉尼拔一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当汉尼拔最终登上北非海岸之时,是否已经意识到自己无力回天?

公元前203年秋天,汉尼拔接到迦太基元老院的召唤,撤离意大利。李维记载,汉尼拔遣散了军中的老弱病残,洗劫了自己控制的城镇,然后将拒绝离开故土的意大利籍士兵屠戮殆尽。后世史学家普遍认为这是罗马的宣传,与事实相去甚远。洗劫城镇的记载很可能是真实的,归国路途遥远,汉尼拔需要筹集足够的粮草,而且他一旦撤离,那些城镇也逃不过罗马军队的洗劫。屠戮意大利士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汉尼拔带回北非的部队,绝大多数是意大利人。事实证明他们对汉尼拔忠心耿耿,甘愿为统帅流血牺牲。倘若汉尼拔大肆屠戮他们的同胞,很难想象他们还能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气。阿庇安记载的一个细节很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汉尼拔因为缺乏运输船只,被迫屠杀4,000匹战马,以及不计其数的驮马。鉴于骑兵在汉尼拔战术体系里的关键位置,此举等于自废武功,为扎马战役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汉尼拔到达北非不久,三弟马戈的残军也从意大利北部撤了回来,然而兄弟二人未能相见 – 马戈在此前的战斗中身负重伤,死在归国的船上。哈米尔卡的“一窝幼狮”,如今只剩下汉尼拔孤身一人了。

迦太基朝野上下对汉尼拔寄予厚望,授予他军政大权。汉尼拔不但接收了马戈残军万余人,还征召迦太基青壮年男子入伍,重建一支大军。元老院三番五次催促汉尼拔立刻出征,一仗打垮西庇阿。汉尼拔明白自己手下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因此顶住压力,拒绝仓促出兵,而是殚精竭虑训练部队,招募骑兵。汉尼拔联络到了西法克斯的一位亲戚,这位名叫泰凯乌斯(Tychaeus)的努米底褵腕族带来两千雇佣军,号称是北非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从踏足北非到扎马战役,汉尼拔足足等待了一年的时间,这体现了西庇阿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无独有偶,西庇阿也面临很多困难,不想过早同汉尼拔交锋。他的后勤补给时断时续,两个军团的兵力捉襟见肘–盟友马西尼撒忙于平定努米底亚,直到扎马战役前夕才率军来援。西庇阿的对策是挥师南下进入迦太基腹地,一路烧杀掳掠,将老百姓贩卖为奴,作为对迦太基背信弃义的报复。西庇阿此举有几个目的,首先是掌握战略主动权,逼迫对手尾随而来,在自己选定的时间地点决战;其次是搜罗粮草以解大军燃眉之急,最后是尽量靠近努米底亚,以便马西尼撒驰援。西庇阿此举果然奏效。迦太基朝野无法容忍军事统帅坐视国土遭到蹂躏,怨声如鼎沸,汉尼拔顶不住压力,终于率军出征。
两军在迦太基城西南一百公里的扎马附近对峙,相聚十余公里各自扎营。汉尼拔派出三个间谍混入罗马军营打探消息,被罗马士兵抓获。西庇阿不但没有按照规矩处死他们,还派人领着他们参观大营,然后送他们安全返回。西庇阿此举不只是为了展示信心和实力,也有故布疑阵的意图。此时马西尼撒的援军尚未到达,西庇阿显然希望汉尼拔低估罗马军队的兵力。汉尼拔对西庇阿的雍容大气非常惊讶,要求面谈,于是才有了这次千古流传的会晤。

西庇阿只比汉尼拔小12岁,在统帅资历上却是后生晚辈了。十六年前,17岁的西庇阿刚刚开始他的军事生涯时,汉尼拔已经率领迦太基远征军越过阿尔卑斯山脉。接下来的两年里汉尼拔连续发动三大战役,歼灭十余万罗马军队,谱写了西方军事史的辉煌乐章。年轻的西庇阿肯定参加了特雷比亚战役和坎尼战役,极有可能也参加了特拉西米尼战役,因此对汉尼拔的用兵如神有深刻的体会。

汉尼拔如同一座高山,横亘在罗马人面前。西庇阿和他的同龄人一样,是在汉尼拔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样的问题:罗马军队到底败在何处?到底怎样才能击败汉尼拔?坎尼战役以后的第六年,25岁的西庇阿出征西班牙时,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从拜库拉到伊利帕,再到大平原,一步一个脚印,一战一次提高,扎马战役前夕的西庇阿,已经羽翼丰满,成为同汉尼拔比肩的一代名将。可以说为了这次会面,西庇阿准备了十六年。站在巨人面前的西庇阿,心里有怎样的感受?后人不得而知。妄自揣测一下,绝不会是自惭形秽,也不会是诚惶诚恐,更不会是满腔仇恨,而很可能是英雄相惜之情。
汉尼拔和西庇阿在两军大营之间的旷野中单独会晤,只有一位翻译在场。根据波利比乌斯的记载,汉尼拔首先致辞:他但愿迦太基和罗马之间没有进行这场战争,如今事已至此,双方应该尽力谋求和平;他劝告西庇阿不要太自负,并以自己的经历为例证明幸运之星不会永驻;最后他表示罗马应该拥有西班牙、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以及两国之间的所有地中海岛屿,双方以此为基础达成和平。西庇阿反诘道:迦太基必须对两次战争负责;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幸运之神的反复无常。至于汉尼拔提出的条款,西庇阿认为:倘若汉尼拔在罗马入侵北非之前就撤离意大利,这些条款是合理的,如今罗马军队兵临迦太基城下,并控制了北非大部,这样的条款就显得脱离实际了。西庇阿进一步指出:汉尼拔只字未提遣返战俘、焚毁战舰、支付战争赔款等条款,这些都是迦太基元老院毁约之前满口答应的。最后西庇阿总结,迦太基要么完全听命于罗马,要么决一死战。

西庇阿提出的条件相当于无条件投降,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谈判破裂,两人道别,各自回营准备决战。如果说汉尼拔在会晤之初,对达成协议尚存幻想,西庇阿显然没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笃定要跟汉尼拔决一雌雄。西庇阿此举固然有追求荣耀的动机,也基于相当实际的考虑。事实证明,只要迦太基还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两国之间就不可能有长久和平。另外,就在两人会晤的前一天晚上,马西尼撒率领一万大军赶来会合,罗马阵营兵强马壮,西庇阿此时满怀信心。

毕竟,没有一个罗马人愿意错过名垂青史的机会。



4.  扎马战役


公元前202年秋天,汉尼拔和西庇阿率领各自的大军在扎马平原摆开阵势,准备进行本次战争的最后一场决战。

古典史料没有确切交代汉尼拔的参战兵力,让后人颇费思量。道奇认为汉尼拔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部队有24,000之众,显然不合情理。汉尼拔撤离意大利所需船只全靠自筹自建,迦太基只提供了一支护航舰队。西庇阿控制了整个西西里岛的资源,为了运送28,000远征军征集400艘运输船;汉尼拔屈居意大利半岛一隅,能够凑足200支船就很不错了。西方学界大多认为,汉尼拔撤到北非的意大利部队应该不会超过15,000人。此外,我们知道马戈的残军12,000 人,迦太基前两次战役的残军加上新近征召的部队,数量至少与之相当,那么汉尼拔的步兵总数大约4万人。汉尼拔的骑兵部队,除了泰凯乌斯的2,000努米底亚骑兵,还有一批数量不明的迦太基骑兵,总共不会超过4,000人。此外汉尼拔还拥有80头战象,这大概是迦太基战象部队的全部家底。

罗马方面的参战兵力很清楚:西庇阿麾下两个军团共有步兵23,000人,骑兵1,500人;马西尼撒盟军拥有步兵6,000人,骑兵4,000人。因此罗马总兵力达到35,000人,步兵数量逊于对手,但骑兵占据明显优势。

两位名将的排兵布阵都很有针对性。波利比乌斯记载,汉尼拔将步兵阵列分为三条战线,第一条战线是12,000高卢雇佣军,这显然是从意大利北部撤回来的马戈残军;第二条战线是迦太基和利比亚步兵,其中大部分是汉尼拔新近征召的部队;最后一条战线是汉尼拔的意大利远征军,当年跟随汉尼拔千里跃进的两万利比亚和西班牙步兵,经过十几年的征战只剩下少量幸存者,这支部队大多数是来自布鲁提亚的意大利籍士兵。步兵阵列左翼是泰凯乌斯的努米底亚骑兵,迦太基骑兵居于右翼。步兵阵列前面,八十头战象一字排开,准备发起冲击。

汉尼拔的排兵布阵俨然是罗马“三线阵列”的翻版,说明这位古典名将非常善于学习借鉴对手的长处。由于汉尼拔的骑兵处于劣势,两翼包抄的好戏无法重演,只能依靠正面攻击。汉尼拔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白:迦太基战象冲破罗马第一线战阵,然后迦太基前两条战线攻击罗马第二、第三战线,极大消耗罗马军队战力以后,自己最精锐的第三条战线发动总攻,奠定胜局。两翼骑兵的任务纯粹是防御,尽可能牵制敌军骑兵,为步兵击破敌阵赢得时间。这跟坎尼战役罗马统帅的两翼部署同出一辙,是汉尼拔战役构想的最大弱点。

西庇阿照例排出罗马军队传统的三线阵列,不同以往的是三条线各个方阵不是类似国际象棋棋盘的交错对齐,而是前后对齐,方阵之间留出纵向贯穿的通道,这是为了对付迦太基战象的冲击。另外,6,000轻步兵不是在阵前组成一道屏障,而是填充第一线步兵方阵之间的空隙,以防敌军步兵渗透。西庇阿将马西尼撒的4千骑兵部署在右翼,让两支努米底亚骑兵捉对厮杀;1,500罗马骑兵部署在左翼,对阵迦太基骑兵。

两军列阵完毕,双方轻骑兵短暂交锋以后,汉尼拔便下令战象发起冲锋。八十头庞然大物排列一字长蛇阵,高声怒吼,迈开大步猛冲而来,场面惊心动魄。西庇阿对此早有防备,罗马军队一起呐喊,以短剑抽打盾牌,并吹响数百号角,造成巨大声浪。一些战象受到惊吓,掉头而走,冲乱了迦太基两翼的骑兵阵列,罗马骑兵抓住机会冲锋,将迦太基两翼骑兵击溃。余下的战象向罗马步兵方阵冲来,此时部署在方阵间隙的轻步兵上前迎击,他们队形松散,步伐敏捷,一边投掷标熗,一边有序后撤。迦太基战象遭遇标熗攒射,损失惨重,但也给罗马轻步兵造成可怕的伤亡。最后只有不足半数的战象突破罗马轻步兵的拦阻,大多径直穿过罗马步兵方阵之间的宽阔通道,未能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西庇阿对付战象的绝招并不是他的发明创造。53年前的突尼斯战役,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采用了同出一辙的战术,阵列依然被迦太基战象冲得凌乱不堪,导致惨败。后世史学家认为此战迦太基战象表现拙劣,很可能是因为仓促上阵,大多数战象驯化不久,没有实战经验,容易受惊。无论如何,汉尼拔寄予厚望的战象冲击不仅未能奏效,还殃及两翼的骑兵。这样开战不久,汉尼拔就丧失了骑兵部队,两翼门户洞开。所幸罗马骑兵紧追不放,将对手远远逐出战场,一时无法赶回参战。此时汉尼拔唯一的取胜机会,就是在罗马骑兵返回之前击破西庇阿的步兵战阵。

罗马战阵稍作休整,便稳步向前发起冲锋,遭到迦太基第一条战线12,000高卢雇佣军的迎头痛击。罗马的青年兵阵列没有按照惯例先投掷标熗,而是直接肩扛盾牌猛冲敌阵。双方士兵近在咫尺,没有空间使用标熗长矛,都以短剑贴身肉搏。罗马第一战线的青年兵训练有素,稳步向前,第二战线的壮年兵紧跟其后,高声呐喊助威。迦太基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高卢雇佣军浴血奋战,其后的迦太基、利比亚步兵阵线却驻足观望,无动于衷。高卢雇佣军抵挡不住罗马重装步兵的推进,队形散乱,步步后退,企图撤入第二条战线,迦太基、利比亚步兵却严阵以待,不许他们进入。高卢雇佣军走投无路,便与迦太基、利比亚步兵自相残杀,最终在两面夹击之下全军覆没。

这无疑是汉尼拔事先安排好的战役部署,也体现了他性格中冷酷的一面。汉尼拔禁止前队后撤,就是试图逼迫前队背水一战以死相拼,尽可能削弱罗马步兵的战斗力。他显然打算牺牲前两条战线,依靠久经考验的意大利远征军决定胜负。此外,汉尼拔也很清楚自己麾下大多是仓促成军的乌合之众,缺乏临战变阵的战术能力,不许前队后撤,就不会扰乱后队的阵型。

迦太基第二条战线很快投入战斗。这支汉尼拔临时征召的部队表现相当顽强,冲乱了罗马青年兵的队形。这时西庇阿禁止第二条战线上前增援,也显得相当冷酷。经过一番血腥混战,罗马军队的战术素养和意志品质成为决定性因素,第一条战线的青年兵顶住压力,反守为攻,将对手击溃。汉尼拔的意大利老兵平举长矛,阻止溃兵冲入本阵,而军官们大声指挥溃兵向两侧撤退,在两翼整队集结。这样汉尼拔麾下剩余的部队大约两万余众,与罗马军队相当。

此时战场上横尸数千,另有上万伤兵辗转哭嚎,两军无法再战,只得稍事休整,期间罗马军队忙于清理战场,救治移送伤兵。然后西庇阿重新整队,将第一条战线的残部全部集中到中央,后两条战线分别上前列于左右,组成一条密集阵,然后下令攻击。汉尼拔按兵不动,坐等西庇阿来攻。罗马军队踏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稳步前进,慢慢逼近迦太基阵线,最后两军杀到一处。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双方战力相若,人数相当,死战不退,杀得难解难分。罗马青年兵组成的中路由于此前的苦战,体力早已透支,显然是罗马战线的软肋。如果这场战斗持续时间再长一些,汉尼拔很有可能实现中央突破,进而击溃罗马战阵。

然而幸运之神最终没有再青睐这位迦太基名将。罗马骑兵在关键时刻返回战场,向迦太基战线的侧后发起冲击。汉尼拔很快意识到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快马加鞭撤离战场,他的意大利部队绝大多数不屈战死。也许后人会责怪汉尼拔薄情寡义,抛弃跟随自己多年的部队。然而从汉尼拔后面的事迹来看,他并没有打算在扎马殉国,而是准备承担更为艰巨的历史使命,挽救危在旦夕的祖国。

古典史料记载,此战迦太基军队阵亡25,000人,被俘8,500人,仅有数千人逃生。罗马军队阵亡2,500人,马西尼撒盟军的阵亡还超过此数。按照古代战争的伤亡比例,罗马联军伤者肯定上万,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本次战役的血腥残酷。

两位素以出奇制胜著称于世的古典名将在扎马相遇,却诉诸于一场蛮力的较量,战术层面乏善可陈,颇让后人感到失望。两人的战役部署都很有针对性,但却毫无新意。汉尼拔的三线配置并非战术革新,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没有时间将麾下三支部队捏合成为一个战斗整体。西庇阿也没有上演商标式的两翼机动,分进合击,而是老老实实地跟汉尼拔正面对决,将胜利完全寄托于罗马官兵的战斗精神。后世史学家认为,两位名将相互忌惮,都担心自己的战术机动会被对方识破而弄巧成拙,于是索性返璞归真,像古希腊英雄史诗一般正大光明地较量一番。此战西庇阿也决非稳操胜券,倘若罗马骑兵未能及时赶回参战,汉尼拔很可能是笑到最后的人。

汉尼拔的排兵布阵也并非没有问题。他对战象部队的集群突击寄予厚望,显得不可思议,因为两次布匿战争的无数战例证明,战象的进攻效能很不稳定,而且非常容易自乱阵脚。汉尼拔将为数不多的骑兵分别部署在两翼,让他们面对优势敌人,也让人无法理解,因为汉尼拔一向喜欢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公元前301年的伊普苏斯战役(Battle of Ipsus),塞琉克斯用300头战象阻挡对方骑兵的迂回进攻,首次将战象成功用于防御作战,因为极少有战马敢于正面冲击战象阵列。对于汉尼拔来说,更为合理的排兵布阵,也许是将80头战象辅以数千轻步兵部署在左翼,应当能够有效遏制马西尼撒骑兵的攻击;4,000骑兵全部放在右翼,面对1,500罗马骑兵,形成局部的压倒优势。这样的布局,或许能够让汉尼拔重现坎尼战役的辉煌。


5.  败军之将

扎马战役以后,汉尼拔收拢残余部队,共得6,500人,然后应招前往迦太基城述职。这位昔日战无不胜的名将垂下高傲的头颅,向迦太基元老院沉痛宣布:我们战败了,不仅输掉了一个战役,也输掉了战争,眼下除了停战求和,别无出路。迦太基元老院见唯一的希望也已破灭,不得不再次遣使去见西庇阿 – 美其名曰求和,其实是无条件投降。

西庇阿在突尼斯接见迦太基使节,跟部下商议以后,提出一揽子停战条款:迦太基保有北非领地和独立自主;上缴所有战象和战舰(允许保留10艘战舰用于自卫),今后没有罗马允许不得对外开战;释放所有战俘,遣返所有逃兵;为西庇阿的罗马军队提供粮草,直到大军归国;支付10,000塔伦特战争赔款,分50年付清,头期必须偿付1,000塔伦特;罗马挑选100名迦太基贵族子弟作为人质带回罗马。

鉴于迦太基目前所处的绝境,西庇阿开出的条件显得异常宽大,令人乍舌。李维记载,西庇阿为此召开会议,部下执意要求直捣迦太基,一劳永逸消灭这个宿敌。然而众人很快意识到迦太基城防固若金汤,城内有汉尼拔和他的残军,这将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使命–五十多年以后的第三次布匿战争,罗马围困迦太基三年以后才得以破城。此外,罗马执政官即将换届,西庇阿也担心夜长梦多,新任执政官会来抢夺他的胜利果实。最后罗马将帅达成一致,接受和议。为此迦太基人不仅要感谢祖先留下的坚固城垣,还应该感谢汉尼拔–这位败军之将余威犹存,依然能让罗马人望而生畏。

最令人惊讶的是停战条款只字未提汉尼拔:西庇阿不但没有要求引渡这个罗马人心目中的头号战犯,甚至没有要求迦太基解除他的军权–汉尼拔一直到战争结束三年之后才卸任统帅之职。罗马元老院讨论停战条款时,也无人要求追究汉尼拔的战争责任。素来睚眦必报、快意恩仇的罗马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虽然古典史料没有说明,这个异乎寻常的和平条约能够得以顺利批准,显然有赖于西庇阿本人的斡旋和他家族的政治影响力。

然而罗马人燃烧了十几年的刻骨仇恨怎能轻易释怀。多年以后汉尼拔被迫流亡,罗马不依不饶,如影随形,西庇阿毅然出面维护自己昔日的对手,他表示罗马人若是纯粹为了复仇而迫害汉尼拔,实在是自甘堕落、令人不齿的作为。这段话字里行间的英雄相惜之情跃然纸上。西庇阿对待汉尼拔的高尚风格,跟百余年后凯撒对待维钦托利的野蛮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这位高卢领袖战败之后被凯撒押解到罗马,身披镣铐在凯旋式上为凯撒的战车前驱,最后被当众处死。难怪西塞罗会感叹罗马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汉尼拔似乎跟西庇阿达成默契,也为促成和平协议竭尽全力。迦太基元老院讨论西庇阿的停战条款时,一个贵族跳上讲坛慷慨激昂,敦促元老院拒绝这丧权辱国的条约,汉尼拔一言不发走上前去,将此人拖下讲坛。见在场众人对此颇有微词,汉尼拔自嘲笑道:“我离开祖国三十六载,已经不记得这里的礼仪了,如果我的举止冒犯了这个殿堂,敬请诸位原谅。我只是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当迦太基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却得到如此宽宏的条件,居然有迦太基公民不知道感谢自己的幸运之星。几天前我问过你们,如果罗马获得胜利国家将遭受怎样的灾难,你们的恐惧无以言表。因此我奉劝大家不要再讨论此事,赶紧答应下来,然后祭拜神灵,祈求这个条约能够得到罗马人的批准。”这一席话掷地有声,迦太基元老院立刻决定接受停战条款。

和平协议得到双方批准以后,西庇阿便着手执行停战条款,收缴迦太基的战舰,拖到海上点火焚烧。李维记载,被烧毁的大小战舰多达五百艘,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迦太基人蜂拥到海边观看,个个表情悲戚,仿佛在他们的眼中燃烧的是迦太基城。迦太基几百年的海上帝国,跟这些战舰一起沉入地中海。接着罗马开始收缴首期战争赔款1,000塔伦特,由于国库早已空虚,迦太基贵族被迫自掏腰包,顿时一片哀嚎。冷眼旁观的汉尼拔不禁讽刺道:丧失军队和战舰都不能让这些人掉一滴眼泪,破一点财居然能让他们哭得如丧考妣。

西庇阿处理完北非事务以后,便率军归国,享受胜利果实。罗马为他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凯旋式,并授予他“非洲征服者”的称号。崇拜英雄的罗马人希望西庇阿接受更多的荣誉,诸如终身执政官甚至独裁者,西庇阿都委婉拒绝 – 他太了解罗马政治的残酷性了,爬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此后几年西庇阿一直保持低调,虽然身居首席元老的高位,也只出任了一届执政官。他全力支持弟弟卢西乌斯出人头地,甚至甘愿以副将的身分辅佐弟弟领军出征希腊,同赛琉古帝国作战。然而西庇阿的韬光养晦,并未能使他免于沦为罗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是后话了。

迦太基没有追究汉尼拔战败的责任,依然让他出任军事统帅,这说明迦太基朝野对战争失败有比较客观的反省。由于迦太基失去了发动战争的能力,军事统帅一职形同虚设,汉尼拔的唯一责任就薀蛙好他手下的士兵。上次战争结束以后迦太基未能妥善安置退役军人,导致雇佣兵叛变,几乎亡国,这个教训实在深刻。古典史料记载,汉尼拔从意大利带回不少橄榄树种,此后几年带领部队到处种植橄榄树以打发时间。

公元前199年,汉尼拔终于交出军权,卸甲归田,此时距离他出任西班牙统帅已有二十二年。此后几年汉尼拔的事迹我们所知甚少。经过大半辈子的军旅劳顿,汉尼拔显然需要时间适应平民生活。汉尼拔出征意大利之前将自己的西班牙妻子和儿子送回迦太基,阔别二十年以后他终于跟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这几年的时光想必非常温馨惬意。如果汉尼拔甘于平淡,这也许是他颐养天年的大好机会。
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短短三年以后汉尼拔便投身政坛,重新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汉尼拔此举绝非追逐荣华富贵,而是出于爱国主义情怀。汉尼拔也许没有料到,这个抉择奠定了他日后的悲剧性结局。



6.  政坛即是战场


公元前199年,也就是汉尼拔卸任统帅的这一年,迦太基照例向罗马缴纳200塔伦特战争赔款,然而迦太基银币被查出成色不足–其中混有25%的贱金属。为此迦太基特使不得不向罗马商人借款以补足差额。这似乎反映迦太基战后经济举步维艰,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战争期间迦太基经济确实深受打击,银币一贬再贬,最后只有20%的纯度。但迦太基用于支付战争赔款的银币却是专门铸造,成色十足,头三期赔款缴付以后,罗马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迦太基战后经济迅速恢复,也是不争的事实。公元前200年,罗马对马其顿宣战,迦太基为了表忠心,主动向远征希腊的罗马军队赠送一批粮食,共计2,600吨,这个史实说明迦太基财政已有相当可观的盈余。如此看来,公元前199年的赔款风波并非因为经济拮据,而很可能是政府官员品行不端的结果。李维记载,迦太基统治集团的贪污腐败愈演愈烈,到公元前196年已经搞得国库空虚,无力支付战争赔款。为了填补亏空,政府新增一项人头税,让全体国民为少数权贵的贪赃枉法买单,迦太基顿时民怨沸腾。

“少数权贵”的代表便是法院(ordo iudicum)–因其由104位终身任职的贵族组成,又称“百人院”。汉尼拔战争的失败严重削弱了迦太基元老院的影响力,百人法院乘势而起,权倾一时。李维记载,法院的百余贵族结成一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政治团体,垄断了政府要职以权谋私,如果其中一人的利益受到威胁,其他的人立刻群起而攻之,操纵法庭大肆迫害,一定要搞得对方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为止。

公元前196年,汉尼拔出任迦太基执政官。前面介绍过,迦太基跟罗马一样,由两名执政官担任政府首脑,执政官一年一届,由公民大会选举产生。由于李维的含糊其辞,我们并不清楚汉尼拔重出江湖的动机,也不了解他的竞选纲领,甚至不知道谁是他的执政搭档。不过汉尼拔上台以后的一系列改革举措,体现了他救国救民的决心。迦太基老百姓对时局愤愤不平,但由于百人院贵族把持政府而求告无门,不得不寄希望于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出面主持公道。这大概就是汉尼拔选择复出的历史背景。

汉尼拔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传唤首席财政官前来述职。首席财政官来头不小,后台很硬,已经内定卸任之后进入百人法院,因此有恃无恐,悍然拒绝应召。汉尼拔当机立断,下令逮捕此人。这个举动当然引起百人法院的强烈反弹,汉尼拔立刻召集公民大会,让此人当众对质。迦太基老百姓得知这个贪官污吏仰仗百人法院有恃无恐,顿时群情激愤。汉尼拔抓住机会,当场提出一揽子政治改革方案,包括废除百人法院终身制,法官每年由公民大会选举产生,不得连任等等,提案在会上顺利表决通过。汉尼拔的政治斗争策略充分体现了他的战术风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雷霆手段一举摧垮了这个贵族集团的权力基础。

当然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认为汉尼拔是民主派政治家。李维特意指出被捕的首�
瑶池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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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 派派贵宾
配偶: 齐小憩
小憩哥哥。哪去了。。。
举报 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1-04-16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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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耶
不过里面的几个地名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小亚细亚,亚历山大。。
鸭梨山大~~~
这个将军挺伟大的
不过感觉生不逢时啊
既生亚历山大,何生汉尼拔~~~
残阳

ZxID:2014785

等级: 明星作家
青山更在青山外
举报 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1-04-22 0
太强了 非常全面的资料 有图有文 楼主辛苦了~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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